凡煙小說

第7章 金風玉露(七)

關燈
第7章 金風玉露(七)

◎若成仙便要舍棄本性,我做什麽要去修仙?◎

素問排空腦中的諸多念頭,渾渾噩噩回到了醫廬,不料一進門,便見窗邊榻上躺了一個人,走近看清那人,素問不由吃了一驚:“圖師兄?”

圖南處在昏迷中。

素問稍一查看,便知問題所在,她伸手探向圖南的後頸,果不其然感覺到有一處比其他地方更加溫熱——圖南這是被人打暈了。診斷既下,素問就不著急了,她回頭掃了一眼屋裏,發現沒有明月奴的蹤跡,便揚聲喚了一句,等了片刻,依舊無人應答,素問的目光便又落回到圖南身上,喃喃道:“不會是明月奴下的手罷……”

猜測一起,素問不再遲疑,按住了圖南的人中穴,片刻之後,他醒了過來。

剛醒的人還有些茫然,先感覺到後頸的疼痛,瞇著眼睛回想了一會兒前因,然後才想起查看周遭環境,圖南眼睛轉了轉,看到了素問,驚訝出聲:“我怎麽在這裏?”

“應當是明月奴帶你回來了,是他……”素問一頓,感覺自己不能隨意定罪,於是臨時改了說法,“是誰打暈了你?”

圖南神色古怪,問道:“你不知道?”

素問只能搖頭。

圖南閉了閉眼,嘆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素問一時辨別不出圖南所說是真是假,便道:“明月奴可能清楚,師兄先歇著,我去找他過來。”

罪魁禍首自然不會真的等素問去尋,明月奴耳聰目明,聽到這裏,當即從榻上坐了起來,快步來到前屋。

素問還坐在圖南身邊,明月奴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

素問回頭看去,見明月奴一邊撓著頭發,一邊左顧右盼地從後院進房,便問道:“你怎麽咳嗽?圖師兄怎麽睡在這裏?”

明月奴支吾道:“我沒事,圖師兄……嗯……我今日去皇城門邊等圖師兄下值,沒想到看他倒在半路,所以我把他帶回來了。”

方才還只是猜測,此時看了明月奴的態度,素問已然明白了原委,眉頭不禁一皺,正在思索該如何處理,圖南先開口了:“那要多謝你了。”

素問一怔:“圖師兄?”

圖南摸著後頸坐起身,笑道:“有個叫孫周安的同僚與我十分不對付,想必是他下的黑手,還好明月奴來找我,否則就算沒有性命之憂,石板路躺久了也容易生病。”

明月奴看著圖南,看上去很是茫然。

素問兩頭看看,思索一瞬,決定先交給他們自己處理,便起身道:“圖師兄坐,我去給你倒杯水。”

“好啊,剛好渴了。”圖南笑呵呵地看著素問去了後院,目光轉向明月奴後,笑意漸漸消失,他哼了一聲,低聲道,“我也不是幫你遮掩,只是不想素問夾在中間為難,說罷,找我何事?”

明月奴垂頭道:“阿姐有事要問你。”

圖南當即嗤笑:“我說呢,那日過後,你怎麽還會來我面前?原來是怕交不了差!但是你也不想想,我今日先與你說了話,轉頭便遭了黑手,醒來又在這裏,我會想不到是你打我?”

明月奴默然不語。

圖南又問:“你這樣對我,還指望我幫你?”

“我沒想讓你幫我。”明月奴終於擡起頭,實話實說,“若不是阿姐要尋你,我才懶得去找你,打你是我一個人的事,阿姐什麽都不知道。”

圖南冷笑:“很好,不管如何,坦蕩有擔當也是優點。”

明月奴不是受氣的性子,粗聲問:“你特地將阿姐支開,只為說這些?”

“自然不是,我想問你,今日打暈我,你是為了帶我來見素問,還是因為私怨?”

“當然是為了阿姐,我不喜歡你,但也沒到結私怨的地步。”明月奴說著,忍不住牽起嘴角,邪邪一笑,“真要與我結了私怨,那可就不是單單打暈就能了了。”

“我明白了。”圖南點了點頭,“如此說來,我因為對你不滿而不來見素問,倒更加幼稚——今日說開也好,往後你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我不管你,你也休來我跟前聒噪。至於素問,我不會遷怒於她,本來也是因為師門的托付才會多加關心,你們不喜,以後我就不再多管閑事了。”

明月奴隱隱覺得自己把事情辦壞了,但想來想去也沒覺得圖南的提議有什麽不好,便硬著脖子道:“這樣最好。”

“行了,你不是說素問找我,叫她過來罷。”

明月奴掉頭就走,一只腳已經踏出門檻,到底還是停了下來,他回頭道:“忘了說,今日打暈你是我不對,回頭讓你打回來便是。”

連道歉也說得硬邦邦。圖南盯著明月奴看了一瞬,實在忍不住扶額,在這獨處的間隙陷入了自省:對方明顯是個不谙世事的孩子,脾氣差沒教養,不理就是了,自己做什麽要與這樣的人計較?

“圖師兄?”

圖南擡頭,發現素問已經進來了,手中拿著一個藥瓶,有些擔心地看著自己。方才雖說了狠話,圖南見到素問,到底還是沒有硬下心,他指著藥瓶問道:“是你配制的?”

素問暗自松了口氣,笑道:“對,師兄塗上試試。”

圖南接過藥瓶,拔開木塞聞了聞,誇道:“比我的秘方要好,我回去用。倒是你,明月奴幾天前就來尋我,你是不是有急事?”

“嗯,我想跟師兄打聽一個人。”素問在圖南身邊坐下,道,“是谷中的一個前輩,姓張。”

“姓張的前輩可不止一個,還有其他特征麽?”

素問想了想,推測道:“他可能來過洛陽。”

“我印象中,近二十年內應當沒有這樣一個人。”圖南說罷,臉色忽然一變,遲疑道,“也不能這麽說,有一個人……不過,你打聽這個人做什麽?”

素問察覺到不對勁,忙問道:“怎麽了?他發生什麽事了麽?”

“他死了。”圖南神色肅然,“死之前被逐出了師門。

“那時我還小,只聽說他犯了師門大忌,把谷主氣得吐血,我想,大概是為了醫術而不擇手段,使用了禁術罷……”

……

素問坐在河邊,看著暗沈沈的河水想了許久,也沒法確認這位下場慘淡的張前輩與方靈樞口中的張神醫是否為一人,問過圖南之後,似乎對她為方靈樞治病這件事並沒有太大幫助。

明月奴在高幾階的臺階上坐著,托腮等著素問,眼見著天都要黑了,素問依舊在發呆,他只能慢慢挪了下去,坐到素問身邊,嘀咕道:“我都說了罷,問圖師兄沒有用。”

素問眉頭一動,回過神來,看向明月奴,問道:“圖師兄到家了?”

明月奴點頭:“我一路護送回去,不過沒叫他瞧見,他家住址也記下了。”

“辛苦你了。”素問溫聲道,“來說說罷,白天是怎麽回事?”

明月奴很是勉強,糾結了好一會兒,到底還是從頭到位將他與圖南的沖突說了一遍。

素問聽罷,楞了楞,道:“竟然好幾天前就開始了?”

明月奴辯解道:“他太啰嗦,為人又諂媚,我剛見面就不喜歡。”

素問無言以對,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嘆道:“何必如此?來人間這麽久,你還看不明白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個性與經歷,自然為人處事也不相同,他並沒有為難你,還處處幫著我們,僅僅因為表現得不如你意,你就要針對他?”

明月奴抱膝坐著,也不回答。

素問想了想,道:“也是我疏忽,只顧著自己,竟然沒註意你們倆的齟齬,以至於你今日傷了他。明月奴,星君讓我帶你來洛陽,助我是其一,其二還是要助你修煉,妖想成仙並不容易,你要積攢功德,切記再不可如此憑一己喜惡行事了。”

明月奴皺眉:“若成仙便要舍棄本性,我做什麽要去修仙?”

素問解釋道:“並非要你舍棄本性,只是壓制不好的一面。”

明月奴反問:“阿姐覺得我不好麽?”

素問被噎住,只得道:“你沒有不好,但可以變得更……”

“沒有不好就行了。”明月奴選擇性忽視後面那句話,道,“只要身邊的人覺得我好,我也不是一定要修煉成仙。”

素問原以為明月奴聽從司命星君調遣,定是一心想要飛升,沒想到一路走來,他修煉歸修煉,對成仙卻沒有半點執念,甚至還有今日這種不屑一顧的時候。

素問感到不解,不知應如何幫助明月奴。

明月奴見素問滿臉擔憂地看著自己,便將話題岔開了去,道:“阿姐,張神醫是為了給方靈樞治病,才會被藥聖谷趕走麽?”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素問道,“方靈樞的病很難治,所以神界才會讓我帶著靈藥來到人間,張前輩是凡人,他治不好方靈樞,乃至於動用禁術,並非不可能。不過事實究竟如何,恐怕只有當事人才清楚了。”

“方靈樞,或是他的家人一定知道。”明月奴獻策,“看來不管是哪一條路,都得先與方靈樞混熟了才行,畢竟最後治病,也得正主點頭,阿姐,急不得,我們慢慢來。”

素問嘆道:“只能如此了。”

“那你明日還去半錢醫館麽?”

素問搖頭:“不能總是去,那樣不好。”

對方靈樞的姻緣不好,對自己……好像也不太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