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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風玉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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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風玉露(二)

◎你姓方?◎

被圖南這麽一打岔,明月奴索性將話咽進了肚子裏。素問註意力被快步走來的“師兄”吸引了,也沒再追問。

圖南來到馬車邊,笑道:“可算將你們等來了,不是說好前兩日便到麽?如今兵荒馬亂的,我擔心你們路上遇到危險,這幾日都沒能睡好!”

素問來不及做介紹,便被灌了一耳朵話,一時有些無措,頓了一頓,才問道:“那我給師兄開兩副安神的方子?”

圖南眉頭一挑,當即失笑。

素問回神,也不禁笑了,她待要下車見禮,圖南止住她,道:“不講這些虛禮,先帶你去醫廬。”

“好。”素問應聲。

說話間,馬車已經來到守衛跟前,那兩個守衛看到素問和明月奴的相貌,對視一眼,露出促狹的笑意。

明月奴似是不知險惡一般,瞇著狐貍眼跟著笑。

圖南眉頭擰起,上前一步,將自己的魚符示出,道:“我在太醫署當值,這兩位是我的師弟師妹——哦,我們都是藥聖谷的弟子。”

守衛這才註意到馬車上的掛牌,神情有些不以為然,不過還是勉強賣了圖南這個面子,查完過所後就爽快放行了。

進城之後,圖南坐到馬車另一邊,向明月奴道:“走罷,我來指路。”

明月奴探尋地看過來。

素問看了看天,暗自估算時辰,若是趕快些,先去惠訓坊也無不可,她點了點頭。

明月奴便驅車往前去。

圖南笑著靠在門邊,隔著簾子道:“先前師父來信中只說了師妹的名字,方才瞥了一眼過所,師妹姓葉?”

素問本沒有姓,這是司命星君為她安排的身份,她回道:“是。”

圖南轉向明月奴:“小兄弟姓明?”

明月奴鼻子出氣,“嗯”了一聲。

圖南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自我介紹道:“鄙姓圖,名南,字培風。”

素問問道:“逍遙游?”

圖南:“不錯,葉師妹也讀《莊子》?”

“偶爾看過幾篇。”

圖南看素問對此興致缺缺,便轉了話題:“師妹為何獨自來洛陽開醫館?”

“聽從師父安排。”素問這句也是實話,她本身對成神成仙沒有想法,瑤山真君在仙界時,拼命用靈藥法寶將她灌到了金仙的修為,後來瑤山真君去了神界,又放心不下留素問一人在仙界,時時想著找機會引她飛升。

圖南來洛陽也是聽從谷主安排,聽到素問的回答,沒多想,繼續問道:“葉師妹是藥聖谷弟子,怎麽從前在谷裏從沒見過你?”

素問正要閉目養神,聞言重新睜開眼,講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以前在後山讀書,所以不曾相見。”

圖南順勢問道:“你在後山呆了多少年?”

“從出生便在那裏了,一共住了十九年,去年剛出來。”

“方才看師妹,我一會兒覺得是十幾歲,一會兒又覺得已經過了二十,原來剛剛好是雙十年華。”

明月奴皺眉瞥了圖南一眼,不明白這個人間太醫話怎麽這麽多,甚是婆媽。

那廂,圖南還在繼續:“師妹獨自在後山,平時除了讀醫書,還做些什麽呢?”

素問想到在仙界的日子,如實回答:“采藥,煉藥。”

以及為打架歸來的江月見治傷。

圖南等了片刻,沒等到後續,不禁一楞:“沒了?”

素問搖頭,轉而想到圖南看不見,補了一句:“沒了。”

很無聊,江月見一直如此形容她的生活,但素問一直這樣過了許多年,並不覺得哪裏不好。

圖南沈默半晌,難免對這個小師妹心生憐愛,嘴上讚道:“師妹是癡人,數十載鉆研其中,醫術想來是遠高於我。”

明月奴道:“這是自然。”

圖南嘴角一抽,掩袖輕咳了一聲,指著前方,道:“勞駕,右轉。”

明月奴不解:“為何?走安喜門大道過洛河不是最方便麽?”

圖南解釋:“我過來的時候,有個二世祖在那邊吃茶,還是躲著點。”

明月奴問:“什麽是二世祖?”

“秦二世知道罷?如今稱呼那些欺男霸女的敗家……”說到這裏,圖南察覺到可能要禍從口出,連忙打住,簡單道,“總之是個無法無天的混不吝,你們莫要去招惹便是。”

“好罷。”明月奴順從地轉了方向,沿著北市北道往西行去。

馬車順利地穿過了北市,剛要過街,忽聽一陣呼喝聲從前面路口傳來,緊接著一道天青色身影飛了出來,落在了馬蹄子下。明月奴先前一直松松散散地讓馬兒自己走,這會兒連忙抓起韁繩,險而又險地勒住了馬,這才不至於踏到那個人。

一群人緊跟著走了過來,有臉色灰敗的百姓,也有趾高氣昂的兵士,這其中有兩人便顯得十分受人矚目——

一個是被眾人擁簇著前行的紫袍少年。

另一個則是隱在百姓中的黃衫少女。

少年跋扈,少女柔美。

圖南看到那個少年,頓時心口一堵,低聲道:“不巧,二世祖來了!”

洛陽城大名鼎鼎的混世魔王李重琲正叉著腰,準備親自上去打兩拳,以解此子“橫刀奪愛”之恨,不想一擡頭竟遇見了一個熟面孔,頓時更加精神抖擻:“呦!圖太醫!”

見地上的人暫時沒有性命之憂,踏出半步的黃衫少女將腳收了回去。

圖南擠出笑,跳下馬車拱了拱手:“李衙內。”

李重琲咧嘴一笑,露出臉頰的酒窩,他本身相貌英俊,這一笑竟帶著幾許天真來——若是不知道他底細的人見了,一定會被李重琲這副模樣蒙蔽。

圖南在洛陽呆了八九年了,他是親眼看著李重琲如何從一個寡言羞澀的毛頭孩子變成如今的樣子,自然明白這一笑意味著什麽,臉不由得僵住。

李重琲磨著後槽牙,一邊轉著壞心思,一邊將手按到身後護衛腰間的刀上。

明月奴沒耐性看他們打機鋒,他吹了一聲哨,要馬兒掉頭離開,沒想到身後也遇到了阻力——方才在城門遇見的守衛不知何時跟了上來,兩人一個用刀抵著馬車,一個小跑到李重琲身邊,向他耳語了幾句。

素問和明月奴輕而易舉地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明月奴握緊了拳,素問想了想,取出面紗蒙住了臉。

果然,李重琲聽完,註意力從圖南身上挪開,先看了明月奴一眼,見他男生女相,容貌艷麗,心道守衛所言不虛,然後將目光投向了隨風微微飄動的馬車門簾。

素問扶住窗沿,透過門簾的縫隙看著外面,剛好能看到地上那人手上的血跡,她閉目靜聽,發現此人脈搏羸弱,似有不足之癥,身上有不少擊打的傷痕,其中以一記窩心腳最為厲害,若是不及時救治,恐怕會送了性命。

“裏面是醫女?”李重琲問。

素問睜開眼,一顆護心丹滑到她的手心。

城門守衛有些驚訝,他方才大力稱讚了那葉素問的容貌,但是李重琲卻只註意到這是一個來自藥聖谷的醫女。守衛覺得有些不妙,小步後退,想要離開這個混世魔王的視野。

李重琲很是警覺,立刻目光掃過去,冷笑一聲,緊接著便踹來一腳:“你算什麽東西?醫女姐姐豈能容你褻瀆?”

踹完守衛,李重琲再次看向馬車,笑嘻嘻開口:“馬車裏果真是醫女姐姐麽?不如下來見一面?”

明月奴黑著臉,若不是素問示意,他早已施展妖術了。

馬車裏毫無動靜,李重琲臉上的笑越來越淡,過了片刻,他猛然拔出護衛的刀,踱步到傷者身邊,雙手握住刀柄,將刀尖對準那人,目光卻一直粘在車簾上:“醫者仁心,這裏有個現成的傷患,小娘子既然掛著藥聖谷的牌子,不下來救治麽?”

如果素問拒絕,圖南毫不懷疑那把刀要落下去,他連忙道:“我是太醫,讓我……”

“讓醫女來。”李重琲目光炯炯,“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會治病的小娘子呢,莫不是假的?”

明月奴怒起:“你……”

一只纖細素手從車中伸出,按在了明月奴肩上,緊接著響起一個清冷的女聲:“明月奴,你先離開,這裏有我。”

“阿姐?”明月奴驚訝回頭,小聲提醒道,“神尊轉世……”

“你沿著洛河找,記住我說過的特征,找到後帶回醫廬,如果他的傷勢很重,你先施法護住他的心脈,我很快回來。”素問說著,拂起了簾子,兩步踏出,利索地落在了地上。

眾人見下來的小娘子年紀尚輕,身量欣長,除了腰間垂著一條小小的紅毛尾巴做裝飾,裝扮可稱得上十分樸素,然而即便一身粗布藍裙,小娘子楞是穿出了出塵脫俗的感覺——當然,這極有可能歸功於那半張臉——一對入鬢柳眉,一雙微揚鳳目,眸若清泉,膚光勝雪,只消下半張臉莫要醜得驚世駭俗,她必是個美人兒無疑。

好幾人想到這場爭端的起因,不由得將目光落回到黃衫少女身上。

黃衫少女也在看素問,她聞到了淡淡的藥香,知道今日不會出人命了,嘴角揚了揚,果斷轉身離去。

李重琲摸著下巴打量素問,繞著她走了兩步,疑惑道:“你當真是醫者?”

素問點頭。

李重琲問:“小娘子芳齡?”

素問淡淡看了他一眼,沒再回答,徑直走到地上那人身邊,先將護心丹送進了他的嘴裏,等了一息的功夫,以手法輔佐化淤。

未幾,那人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呼吸變得均勻起來,眼皮也開始顫動。

李重琲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他自己下的手,自然知道輕重。

素問收回手,待要起身,又看到那人鼻下血汙恐會影響呼吸,便用衣袖幫他擦了擦。

那人緩緩睜開眼,雖然神志不清,但眼眸很是黑亮。他一把抓住了素問的裙角,掙紮著擡頭,想要看清恩人的模樣,沒等看清,又重重落了下去。

素問眼疾手快,伸手一托,避免此人再受傷害。

一塊玉從那人頸上滑出,落在素問的手臂上。是成色很一般的青玉,形狀卻很少見——它被雕成一本打開的小書冊模樣。

素問目光落在玉墜上的一剎那,一股靈氣如輕煙一般沒入她的手心,素問呼吸頓時一滯。

李重琲見那人比自己還唐突,頓時不悅,擼起袖子便要動手,卻聽素問忽然道:“你姓方?”

那人茫然一瞬,然後微微點頭。

“你……”素問語調都變了,“你叫什麽?”

那人頭一歪,又陷入了昏迷。

旁邊有人小聲道:“他是方……。”

李重琲吼道:“誰在多嘴?!”

素問沒聽見此人的名字,但也無所謂了,畢竟她本來就只知道戰神葉光紀轉世為方家子弟,並不知道他的名諱為何,若要確認身份,只消有這塊玉墜便足矣——為了便於相認,司命星君特地取走素問身上一縷靈氣,註入到一塊書狀的玉佩裏。

這本是個老掉牙的英雄救美爾後美救英雄的話本:在原本的安排中,紈絝——照如今看,就是李衙內了——正在調戲良家女子,方郎君見義勇為,與李衙內據理力爭,用病弱的身子扛住了一頓好打,最終那女子出面救下了方英雄,才有素問路過施藥。

方英雄和美人兒就此結緣。

可如今卻亂了套,命定的女子並未出現。

不對。

素問閉了閉眼,回想剛才在馬車中所見,人群裏那個黃衫少女恐怕就是命定女子!無論是從出身還是修為來講,素問都不會為外界寒暑變化所動,但現在她感覺自己額上冒出了冷汗。

黃衫少女早已沒了蹤影,事情變得棘手起來。

偏偏方郎君昏迷了還沒松手。

素問扯下那一片衣角,起身要回馬車,臨到車轅邊,她驀然想起方郎君還躺在地上,仍舊有被李衙內打死的風險,便摸了摸腰間的毛尾巴,爾後轉身看向李衙內:“你要殺了他麽?”

“我又不是兇犯,怎麽會殺人?”李重琲笑著靠近,將想擋在前面的圖南推開,停在了素問面前,他垂頭看著素問,問,“你剛才餵他吃了什麽?”

素問:“護心丹。”

“什麽病都能治?”

素問認真道:“沒有什麽藥可以包治百病,對癥下藥而已。”

李重琲又問:“你還有什麽藥?”

素問反問:“你要治什麽病?”

李重琲立即否認:“我需要治什麽?我好得很!”

素問點了點頭,道:“那方郎君呢?你能放過他麽?”

李重琲好聲道:“自然可以,醫女姐姐開口,在下無敢不從,我不但放過他,還要差人將他送回家好生將養。”

素問不明白這李衙內為何忽然態度大變,思及圖南似乎很了解這個人,便向他投去了問詢的目光。

圖南暗自松了口氣,笑道:“衙內這麽說,方郎君必然沒有大礙了。葉師妹,我們快些去藥廬,初來乍到,還有不少東西要收拾呢!”

素問便一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明月奴這時氣喘籲籲地回來,見道路忽然通了,不由得有些奇怪,那廂圖南正在沖他招手,明月奴便坐到車轅上,駕著車離開這是非之地。等馬車來到洛河邊時,明月奴問道:“阿姐,神……我沒找到那個人,怎麽辦?會不會誤了時辰?”

車廂裏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傳來素問心塞的聲音:“剛剛馬車下躺著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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