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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文與史·變與覆[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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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文與史·變與覆[VIP]

【嚴格來講, 趙匡胤在中國歷史上的意義挺大,絕非趙韻腳的戲謔之言可以概括,五代之亂今人難以想象。天子寧有種邪,這話聽著多激昂, 但它說出來不是為了驗證人民群眾的力量, 而是“兵強馬壯者為之耳”, 血腥碾壓勝過一切。

吃人在當時似乎成了常見事,正常的道德倫理幾乎都被顛覆,緊隨其後的大宋懷揣著對武人深重的PTSD大興文治,又力壓武將,塑造出長板和短處都很明顯的王朝。

銅山西崩, 洛鐘東應, 政治總是環環相扣, 武之不足無法用文之有餘來補全。宋祖從最開始就為之惴惴的東西沒過多少年就給了大宋三悶棍,哦不,多次悶棍,大宋一米六一米七地畸形前行,最終還是把自己絆倒。

但它一路行來,還是留下過許多意味深厚的存在。】

天幕講述五代惡事, 卻在光幕上放出幾樁宋事,國戚王繼勳作惡食人,屢違法度, 卻因身份是宋太//祖小舅子而被輕縱。

趙匡胤看得臉色青白,宋朝初建時,五代遺風猶在, 他手下仍有人維持著以人肉作軍糧的習俗。天子罰過幾個,王繼勳畢竟是皇親, 念及去世皇後不好治他的罪,此時被後人傳遍天下,羞恥感極重。

有此例在,天幕口中他建立大宋、終結亂世、挽回文明之功何存?又該退一步,到那什麽“趙韻腳”的尷尬位置。

他心煩意亂地下令,命人將災舅子拉出去淩遲,轉了幾圈,把趙光義提到面前。

兄弟二人自小親密,他對弟弟堪稱掏心掏肺,晉王病痛,帝親自灼艾,登基後隔著權力爭鬥雖略有生疏,也是在漫溢江海中舀去一瓢,直至天幕講宋。

趙匡胤冷靜後其實思考過,他固然認為燭影斧聲是假,大宋毒王是假,知曉國朝初立情況特殊,自己確實可能有過兄終弟及的打算,也明白太宗在文治上的用心,後人霧裏看花不分明。

可武,兵,戰……他抽抽嘴角闔眸,趙光義在軍事上的舉措是何緣故,自己埋下的禍端傳到後來漸成大難。

盛世,亂世,不知後日,他二人皆任其咎。

【如果要給大宋定一個主旨,北宋在“變”,南宋為“覆”。】

天幕畫面漸轉,展示出兩本奏本,範仲淹眼神一亮:“上仁宗皇帝言事書?”

想必是王安石寫的。他二人此時有過交集,卻不怎麽深,後來自己深埋黃土,無緣得見,只能從天幕口中遙想後來變法者如何前行,又不甘地看變法滑向不可預料的來日。

神宗朝,王安石撫摸書案,沈吟:“範公千古。”

【從範仲淹的《答手詔條陳十事》到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言事書》,慶歷新政到熙寧變法,變之一字由溫和到激進,由吏制腐敗整頓到更大範圍的財政和軍事,有志之士一直在嘗試。

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因而範仲淹說“臣聞歷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禍亂必生。”

趙光義父子在時,家裏錢還過得去,但真宗酷愛祥瑞,用兵不利,皇家私庫又被燒,到仁宗手中就很拮據。天災頻發,西夏不勝,結果就是身處盛世,但缺錢得很。

範仲淹提出明黜陟、抑僥幸、精貢舉等十條新政,為期不到一年以失敗告終。反對派打散了新政開始內鬥搞攻擊,仁宗皇帝表示“毋或朋比以中傷善良”,但他太善了,說話效用不大。

執政與臺諫官的紛爭持續好幾輪,新政失敗後重回高位的改革者們不再變革,而是將大力氣都耗費在奪權上。王安石因母憂暫離朝堂,開始沈澱自己的理論以待天時。

失望嗎?當然有,但前景尚明朗。程頤進《上仁宗皇帝書》和《為家君應詔上英宗皇帝書》,蘇軾有《進策》《進論》二十五篇,司馬光有《論財利疏》,字字句句,奉於君前。

道路不同,政策不同,觀念不同,有些人觀念老舊,有些人在後來也執過反對大旗,互相之間都有分歧,可初心總是國之求變。

如後人所說,方慶歷嘉佑,世之名士常患法之不變也。在文風最盛的宋朝,文這個字,當是無數公文奏本,上書進言。】

求變,求真,求存,後人口述的明明是大宋,空中幻影卻躍千年,到所有人都未曾見過的時空。太過先進的槍炮船只,被分隔的輿圖,長街落魄的民眾,頤指氣使的洋人,屋中不知為何骨瘦如柴醉生夢死的長眠之人。

“清末。”嬴政低聲說。

扶蘇沈默,還是開口:“宋朝人變法,終究還沒走到王朝末路,而是在矛盾凸顯時出手,試圖匡扶,清末要變,似乎……”

他們不是第一次聽說後來的困境,卻是第一次直面。文臣為黎庶面貌咋舌,武將凝望輿圖嘆息,普通人為那叫做鴉片的東西造成的慘狀心驚,天地看似都要被踏破。

畫面中卻有許多人奔走。

家境富足豐實的,舉著自強和求富的牌子紮入浪潮,精密的機器和鋼鐵的屋舍拔地而起,器物卻融不進維系千年的古舊王朝。

微寒無好衣的民眾以血肉為戈矛爭出天命,凡天下田,世人同耕,最終陷於夾擊與內部爭鬥。另一批人分行兩端,一方改造帝制,一方推翻,卻都未成功。

天色黑沈,李世民眼看師夷長技淡去,太平與義和成空,戊戌和辛亥零落雕敝,輕聲問:“他們還要如何變?”

歷代翹首,他們還能如何變,如今所知的那篇天地是如何開出,如今所見的後人如何走來?

白山黑水撕出關口,泥潭和雪境裏顯出一抹紅色。

【但變到北宋末年似乎不再重要了,內有昏君,外有敵寇。作為四大名著之一,《水滸傳》將北宋官逼民反之事揭露得幹凈,最終落於投降,按時間線捋,大約不久就逢靖康。

金人入侵,皇帝匆匆南渡,國朝的主線也隨之到“覆”。覆舊都,覆國土,覆氣節,熬死無數陸游這樣的士子,虛置許多辛棄疾這樣的能臣。】

陸游的生平,歷代君臣早聽過了,辛棄疾經歷卻是首次。

詞中之龍,文人罷了;抗金起//義,有志之士,不錯;率五十人直入敵營,五萬敵軍中擒殺叛將,創飛虎軍,真乃猛將,竟是個舉世難尋的文武全才不成!

變法的公文換成抗金的十議九論,上書揚雪般落下,辛棄疾輾轉各地,領一紙罷免公文。這下連趙禎都看急了:“南宋皇帝怎麽回事,不賢,不明,不智,竟放這樣的臣子歸去。”

韓琦心想姓趙的都這樣,官家還不是連範仲淹都多次罷貶,唏噓:“陸游退居鄉村,辛棄疾心事付詞章,文在此時卻成諷刺,歷歷細數懷覆國之心者如何不得志。”

劍已久別,抽出卻雪亮如新,辛棄疾獨立中宵,在夜色下和著天幕誦讀舞劍。

【問渠儂:神州畢竟,幾番離合。】

鐵馬驚起夢中老者,陸游抱著詩稿長夜大笑:“何以裁文,能補家國!”

【汗血鹽車無人顧,千裏空收駿骨。正目斷關河路絕。】

關河路遠,李綱在青史還可挽救的北宋掬水一捧,拜月以餉後來人,宗澤星夜渡河,報和他同擁臨終之願的殺賊之將。

【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

文天祥俯身長拜,岳飛揚起帥旗,軍中舉刃,天地山呼:“敬不死的丹心!”

汗青書簡,激揚文字,匯出最終一句——

【看試手,補天裂。】

廉頗未老,載著君王天下事的詔書終於到來。

·

後世那片紅色也愈發灼眼,他們同樣要覆,說的卻是覆興。

兒女以血肉,筆者用文辭,更多的是雙手。百姓看後世從山河破碎行至天幕中人帶他們游歷的盛世,北宋南宋士人武將或在朝堂,或隱逸山間,後世最常見的是人。

普通的、平凡的人,身無官職,並不過分富裕顯達,來去匆匆,戰爭裏,太平時,青史間。

同樣平凡的人群垂頭望川溪,天幕初現時,他們欽羨過,也嫉恨過,為何後世子孫能生於這樣的時代,而他們要在所謂封建王朝中日夜驚懼,擔憂可能到來的天災和戰亂。

水中倒影仍庸常,心態卻已驟變。百姓撫摸著腳下的土地,擡頭是後人砥礪抗爭和重建的模樣。

……誰都能救亡圖存嗎,誰都可親手創造出未來嗎,哪怕平庸如你我這樣的人?

他們熟悉的那道聲音在冥冥中笑,你我本來就是一樣的人。

【無論變還是覆,本質都是救。從文書到詩詞,欲匡正國策救前路,盼收覆中原救家國。

雖然互聯網日常對宋恨其不幸怒其不爭,但縱觀史書,閱盡古人文字,為這個王朝奮爭過、挽救過的人雖未達成願望,好歹寸心長存。

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千年倏忽,此志難奪,會死的是趙宋的江山,精神卻能傳至後世,百年十年,再至今日,慰藉你我。】

劉徹看著血與火,想起北宋那句“世之名士常患法之不變也”,想起面貌不同的後世之人疾呼,想南望王師的文人,掙出黑暗的後人。

已至深夜,但天幕光映四方,目之所及並不黑暗,劉徹慢慢走出殿中凝望蒼穹,屬於宋的講述落幕,漢武咀嚼今日所得,耳中依然縈繞後世人話音。

【千年之前,千年之後,曾有這麽多的我們,試圖救過我們。】

作者有話說: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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