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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中外女性文學⑨[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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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中外女性文學⑨[VIP]

【詩歌不死定格紙上, 俯仰千秋,唐作為中國古代最盛大的王朝之一,除了詩歌,還給我們留下了其他。

統一而強盛的國度, 追求厚葬的風氣, 飛速發展的文化, 眾多長於文才的士人,種種原因使得唐朝墓志文化無比興盛,墓志文學也成為現代人研究唐史的重要環節。

事死如事生嘛,家中親人去世,雖然不搞殉葬那套, 但陪葬品要放多多的, 碑文要請名家撰寫, 書法、石刻都不能疏忽,到最後給祖宗墳頭做出很多近乎藝術品的碑。

而墓志,就是這些石碑上刊刻的內容。有些歌頌墓主人功績,執政一方時百姓安居樂業,雖然不是什麽操持天下權柄的名臣,但大夥一讀碑文就能明白, 這裏埋的是個好官。

有些則寫墓主生平,比如淮南公主李澄霞,身為李淵第十二女, 她在歷史上並無聲音。去世後駙馬封言道為她寫墓志,春松日茂,秋菊歲榮, 行露始滋,追冰初灃, 從三歲冊拜寫到下嫁,少時悲喜記到白發蒼蒼,事無巨細。

而這就是墓志的意義所在。隔著長久年光,後人能從中讀到一位完全陌生的古人經歷,知道這位公主幼時知音,壽宴長歌,知道許多像她一樣的女性如何來過,如何活過。】

李澄霞在周圍人調笑的溫情目光中垂下一滴淚。她本以為只有陛下和平陽昭公主這樣的人物才能留名史冊,卻不想身後石刻,千餘字中居然能拼湊出完整的她。

她還未認識這位駙馬,如今看他在自己身故後寫就的“光陰空擲,地作金石”,已對這樁婚事神往。擡眼見皇後含笑拉過她叮囑:“文人擅以文字矯飾,到底留心。”

封德彜連稱不敢,眾人大笑,李世民卻揣其他心事。他比常人敏銳,方才掃過淮南的墓志,見到一句“挺翠含筠,二聖歡娛”。

天幕翻得太快,具體事例無法看清,能記住的大多是年號類的東西。貞觀,永徽,弘道,載初,天授,淮南壽數六十有九,最多經歷二至三朝。這些年號變動,究竟是天子如漢武一般屢次改元,還是真正的帝王更替?

天授,天授。北朝劉獲鄭辯起兵反魏,便曾改年號為此,不是元、和、寧、嘉這樣的寓意,而是天授權柄,要這樣強調和鞏固君權,這個年號,應當是那位女帝所用。

李世民腦中轉過一圈,面色卻如常,只令封德彜將兒子帶入宮中與妹妹多接觸。霧裏看花,捉不住那人影蹤,想再多也無用,如今李治年幼,哥哥不頂事,父母能做的無非是為幼子養好身體。

·

李隆基邊飲酒邊想,高宗熱衷改元,用過的年號堪用車載,封德彜為公主作墓志,提及的幾個年號實在太寸。

要麽早到永徽,高宗剛執政,各方空虛正尋找政治助力和盟友,對未來禍端無從知曉;要麽晚到弘道,天子臨終方用,持續時間不到一月,再無人可阻攔天後。

未經歷天子視朝天後垂簾的李治察覺不到,已成二聖的共同利益體分割不開,高宗或許還會認為她終將還政他們共同的孩子。

難道她的權柄當真天授?李隆基醉醺醺搖頭,非也非也,是那位施展手腕,從天命手中搶奪而來。

·

封言道還不知道自己日後為發妻所作墓志在幾代政治家心海中掀起了多大風浪,正喜滋滋領旨,備上琴譜,又尋了本謝朓詩入宮。

執政者各有悵惘,嘆天意難違,一雙小兒女偷理鬢角,長宮依依望春風。

【時代風氣如此,上至帝王,下至平民百姓,都有可能在墓志中尋到。當然,後者留下的痕跡肯定沒有高門顯貴那麽多。

王侯將相,才子佳人,這些我們都說得太多啦,今天倒是可以從這些普通人的墓志中,走馬觀花見一見這些猶在夢中的不凡女性。】

天幕中場景不斷變化,定格在一張又一張墓志拓印圖樣,畫面湊近,後人費力地辨認字跡。

【楊麗,厲害的女商人,信佛教,經營有方堪比範蠡,自從接管家業,遇事不懼,逢災無憂。

秘書郎李君夫人宇文氏,掩身研書,偷玩經籍,擅長寫五言七言的雅正才女,卻不被人所知,UP搜尋一番,也沒有找到她留下的詩文。

節婦,信徒,妃嬪,孝女,亡宮墓志,這是宮人。亡宮者,不知何許人也,宮人身份卑微,大都用這句開篇,墓志也有很多是公用套話。

言從桃李之蹊,選入芝蘭之殿,生為匣玉,歿為野土。或美貌或有才學的女子被選入深宮,寂寞地過完餘生……年歲久遠,損壞太多,有些地方很難辨認。】

後世女子在拓片圖案上逐字撫摸,李清照熱愛金石碑刻,此刻也取來唐時墓志拓印,一字一頓讀出天幕手中宮女墓志的最後幾句。

【……萬祀千秋,塵埃一聚。】

再沒有比這更令人恍神的話。

徐皇後能被譽為女諸生,自然是讀過“有不見者,三十六年”和“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的。這些宮女青春入宮禁,年華蹉跎於漫長宮道和幽暗宮室,唐宮尚有餘響,到大明只剩殉葬和折磨宮女到難以忍受弒君地步的君主。

雖然他們早在天幕初談歷史時就廢除了人殉,但也許還能做更多。皇後把玩著君王用過的白羽箭,還未開口,永樂帝便道:“做你想做的。”

·

白居易慨嘆少女早夭,正吟一句“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不知日後要言多少次悼亡。韓愈因文采一生為許多人作過墓志,如今枯坐天幕下,紙上只有淩亂開頭,子厚,諱宗元。

千秋不過塵埃一捧,聚後離散,待後世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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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麗,宇文氏,許多不知名姓的宮人,或出現於碑文,或流散於塵土,都在天幕下凝望。

商紂王登鹿臺,衣寶玉衣赴火而死,君王死,山陵崩,顯貴亡,金玉棺,功過史官筆下書。

篇篇墓志銘文連結成別樣史書,她們何其微渺,卻有文字記百年身。

有女性喃喃低語,來吧,後世人,見我於身後文字,見我一生的故事。

【縱觀歷朝,唐代墓志銘文出土最多,也最為人所知。不論是寫上官婉兒的“千年萬歲,椒花頌聲”還是紀念早逝女兒的“天邊霞散,掌上珠沈”,都至今仍有餘溫。

但也不能總說墓志,也講點別的。大唐的盛大與沈痛在詩歌和墓志中展現,朝代最熱烈的精魂卻歸於傳奇二字。

魯迅說,小說亦如詩,至唐代而一變。六朝志怪文學和筆記在唐代演進,成為一種既寫神仙鬼怪,又寫世情百態的藝術形式。唐人有了“小說”這個獨立意識,知道可以用虛構情節來制造沖突塑造人物,某種意義上可以算綠江文學城老前輩。

文學創作可以反映時代風氣,在唐傳奇中,女性的形象甚至已經不是符合不符合刻板印象了,而是顛覆性的刺客,盜賊,俠士,幹的事兒也是離魂,覆仇,行俠仗義。

所有時代都寫愛情,唐傳奇連愛情都不一般。比如白行簡的《李娃傳》,書生獨自來長安科考,迷戀妓//女李娃,錢麽騙得一幹二凈,自己也被親爹打個半死淪落街頭。原本拋棄書生的李娃看到後悔,掏出積蓄贖身養他,鼓勵他科舉,考中後自請離去,書生大悲,你走我也不活了,老爹出場,認可他倆的事兒,此後二人過上幸福的生活。

這故事放到現代簡直惡評如潮,一派會說這女主仙人跳不是好人,一派說書生沒有自控能力是他的事,怎麽女主出錢支持他考上就覺得自己卑賤該離開了。男主控女主控能從盤古開天辟地打到新/中/國成立,同人女說嘿嘿,癡心男心機女香啊。

然而,爭議點就是它的先進處。在白行簡筆下,李娃並不是代表真善美的純白角色,相反,她混沌,有功利心,鴇母騙錢的計劃全然參與,拋棄書生時毫不手軟,後來撿回他也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分析利益後的冷靜思考。

這是良家子弟,設下詭計拋棄他,不堪為人;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們父子為我離心,有悖人倫;如果他有什麽有權勢的親友找上門來,大禍臨頭——分析利弊後,李娃提出贖身,離開的不止書生,還有她自己。】

“好靈慧的女人,如此分析,鴇母也會恐懼,放她贖身帶書生離去。明面是不忍看昔日情郎淪為乞丐,實則借此機會逃離泥潭。”呂雉讚嘆。

劉邦嘖嘖:“說不準她後來出資培養也是出此考慮,治好書生後離開,道義上難聽,還容易被舊人舊事糾纏,沒有其他去處。”

呂雉諷笑:“老東西心臟。”

劉邦亦笑:“高皇後惡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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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望向白行簡,乍見他名字出現在天幕上,還以為是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被後人翻出來了,細聽發現是本傳奇小說,做哥哥的簡直老懷大慰。

《李娃傳》好啊,混沌反而更顯人物鮮明,還稍微點了門閥,諷了書生之父,善惡有報,筆力絕佳,他激動地握住弟弟的手:“吾弟知退大才!”

大才弟弟甚是高興,要拿出自己的得意之作與哥哥共賞,白父無奈闔眸假寐。

……知退,你知退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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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品評《李娃傳》時,上官婉兒猶為那句“千年萬歲,椒花頌聲”楞怔。

自己身故後由誰主持,功過由誰論說,不用思索便知道。就算銘文非她所作,也應該出自她的授意或請托。

生平,詩稿,志向,才學,得意失意,貪嗔癡欲,原以為要遺散的一切都被接住,妥帖收好。就算事後為人毀棄,也不改石器刻痕。

她轉過身要尋人,發上珠釵滑落,被人接住,太平將它妥帖收好,立在宮道上向她微笑:“天幕說的李娃傳奇,聽上去不錯。”

碧空茫茫,日月同照,帝女手中珠花閃出耀目光輝,上官婉兒凝望那片光暈想,此生的傳奇,也有人替她作過了。

【李娃大概有出於“利”的盤算,卻也很大程度上出於“義”。唐傳奇嘛,還沒黑暗到一定地步,為己,卻有道,償還,但不索求,這種“義”,在同時代的許多故事中都有體現。

離魂記,相愛的小情侶被父母阻攔,男方出走,女方跟隨,多年後回鄉,發現跟隨的其實是一縷魂魄。“知君深情不易,思將殺身奉報”,對方情誼深厚,自己應當報答,“是以亡命來奔”,是還情之義。

聶隱娘身為刺客,刺殺劉昌裔卻折服於氣度,主上調離,她也生出去意,二人自此分道揚鑣。多年後劉昌裔死,聶隱娘鞭驢至京師,柩前慟哭而去,這是主從之義。

為父為夫手刃仇人的烈女謝小娥,為節度使盜反賊枕邊金盒的女俠紅線,各有所執。

還有更離譜的,有個叫焦封的人與女子相戀,因為想求官生出分離之意,遇到一群猩猩,妻子又蹦又跳,說你不顧及我的意願,我也要和小夥伴回歸山林了——女子隨後化身猩猩快樂地跑遠了。荒謬嗎?那肯定的,但猩猩都知道不在一棵樹上吊死,該跑就跑。

唐傳奇中的女性,大多是這樣的,愛恨濃烈。丈夫不回家就通知他自己另嫁,婚戀要自由,天性要反抗。其中最突出的,應該是一抹紅色。】

後世人解讀傳奇小說,話裏話外對叛逆者頗為欣賞,這可不對。

那些還情的,報義的,覆仇的也就算了,唐朝有上古遺風,崇尚熱烈,痛快相酬,從漢末到魏晉也多的是女子覆仇。九世之仇猶可報,為孝道人倫覆仇不能代表什麽,可唐傳奇透露的那些東西讓人膽寒。

朱元璋慢慢踱步,天幕放映後,百姓的思想就像被沖散的羊群一樣,亂,漫,難以管理,但畢竟在框定的安全範圍內。

殉葬可以廢,子孫可以殺,女人的事可以商量,思想這玩意兒卻是最不好控制的。

天幕談及這幾個故事想表達什麽他其實明白,李娃是女人不必純白到無可指摘,妓//女跨越階級和書生相戀,聶隱娘與紅線是身份上的顛覆,猩猩是女人不必守一男子而終,離魂和紅拂是出逃。

這麽看來,手刃仇人的謝小娥反倒成了最符合他們古人觀念的一個了?朱元璋幾乎要笑出聲,面色沈能滴墨。反抗,自由,這些觀念是這時候該出現的嗎?知道反抗,必然要生亂。

他反抗過——正因為他反抗過!所以最清楚這種思想多危險,足以成燎原野火,而眼下這道火怎麽都不會再熄滅了。

雖然察覺到的極罕有,大部分人只把它們當話本聽,可聽懂的人又隱在什麽地方,是等天下大亂出手,還是待昏君出世揭竿而起?

明祖驟然意識到,天幕是來為所有封建君王頭頂懸上一把刀刃的。民意是水,滴穿繩索那日,就是王朝覆滅時。

可天幕糾纏不休,依然輕言說著她主張的自由。

【虬髯客傳,紅拂夜奔。一個女性在亂世中慧眼識珠,跨越高墻阻擋身份阻隔,在滴露的月光下奔逃向新的天地。未來何處?不知道。明日將去何方?不知道。但她要的是逃亡或死去,要的是反抗這一切。

紅拂女脫出樊籠,成為了“風塵三俠”中的一員,傳奇似乎終結在此處,俠女的形象卻鐫刻其上。時至今日,提起唐傳奇,世人想到的還是女子報義千裏,在無數個深夜出逃,道提攜玉龍為君死。

而唐朝文學中女性的形象,也就在此告一段落啦。】

作者有話說:

讀唐傳奇酉陽雜俎那段時間最爽了,唐朝人寫東西是真的瑰麗……就這個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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