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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李承乾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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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李承乾完[VIP]

【貞觀七年, 李世民和於志寧、杜正倫討論太子的培養問題,表示“故克己勵精,容納諫諍,卿等常須以此意共其談說。每見有不是事, 宜極言切諫, 令有所裨益也。”

第二年, 太宗對荊王、漢王、魏王等皇子發表講話,讓他們挑選賢德之人做師友,務必接受他們的諫諍,不能固執自滿。

貞觀十一年給魏王挑老師,天子與房玄齡討論教育, 古往今來皇子生於深宮長於深宮, 長大了就是一個又一個混世魔王。我就打算嚴格教育孩子, 這樣才能各自相安。王珪不錯,非常剛直,選來給我兒子做老師好啦。

貞觀十六年,李世民謂侍臣曰 :“各為自古嫡庶無良佐,何嘗不傾敗家國。公等為朕搜訪賢德,以輔儲宮, 爰及諸王,鹹求正士。”

之前太子嬉游,李百藥以《讚道賦》諷勸, 太宗見之甚喜,賜馬和彩料,讓他從一而終不要改變。

當然了, 《貞觀政要》作為政治性史書需要辯證看待,但結合《舊唐書》相關記載, 太宗的教子態度是很一致的: 都給我好好了解老師講的民情,傾聽老師的教誨和諫諍,防止以後敗家,並鼓勵老師們多說。】

“唐太宗觀念如此,怪道他家太子會有人前偽裝賢能之舉,未免太嚴苛了些。青年人愛玩樂罷了,早早回頭便是,何必要師長一直盯著勸誡。”老翁嘆息,話頭又被其他聽眾接過。

“教子的事,懈怠不了,何況他是個太子。按這說法,唐太宗一直就要兒子們多聽師長教導,也不是皇後去世忽然嚴格起來,怎麽他兒子像第一天被老師訓似的?”

“腿子瘸了噻,嘴上不說心裏難受,你看張家老三,本來多標志一小夥,摔斷腿之後門都不出。”

“張三癱了種不了地才關家裏哭,太子天天有白面餅子吃,上躥下跳爹又不舍得罰,可不得使勁鬧。也不知道是誰家牛馬被太子弄去吃了,可憐哦。”

人群爭執幾句,各有立場,卻並不在意爭論結果。農忙時偶爾分神聽點故事,閑時與家人笑談幾句,苦悶的日子也能咂摸出滋味。天幕講史至今,大字不識的老農都能開竅對人事品評一番,漸漸意識到讀書讀史當真有用。

【吳王李恪任齊州,太宗的態度是,雖然做爸爸的肯定想和兒子常相見啦,但家與國需要做出區分,讓他們沒有覬覦之心,這樣等我哪天死了才不會出現兄弟鬩墻的事故。

君父如此嚴厲,君父當然嚴厲,但再聯系起之前說過對李承乾的萬般縱容與對李泰的各種寵愛,唐太宗的“君”與“父”,並不如他所說的那樣分得清。

不離京倒是常事,從李淵的玄武門三子到李世民的長孫三子,李治的武後四子,初唐的皇後之子就沒有離京就任的。當然,某種意義上也滋長了時局生變的風險……

身在京中的李泰被父親恩許了別置文學館,從“文辭美麗”的誇讚與現世流傳下來的部分《括地志》再編來看,李泰在學術方面的確有點東西,大約也是太宗許其設館的原因之一。李泰以此為據招攬不少人編書,或者說,開始了他的政治串聯。

李承乾亦令孔穎達撰寫《孝經義疏》,令顏師古註《漢書》,孔穎達從中領悟到新的規勸之道——早說東宮的師生關系很地獄了,太子還是需要老師為其增添政治資本,但老師從中又get到話術用於太子,怎麽不算一種恐怖的雙向奔赴呢。

二兒子有了,大兒子也有,天子許東宮置崇文館;賞賜李泰超規格,便取消東宮用度,讓太子的零花也無限制;三品以上不敬李泰,帝王憤怒,三品以上嫡子事東宮;令李泰移居武德殿,魏征勸誡後放棄,後使魏征為太子少師。】

“這你也我也有的,豈能分出太子與魏王。”觀者看出些不妥。

聞者搖頭:“非也非也,之前便說過,太子自小被君父安排接觸政事,豈是有寵的親王能輕易蓋過。”

“到底亂了法度。”

手持羯鼓的李隆基不以為意,昔日學史,李承乾發取無度,二月花去七萬錢,張玄素以周武隋文勸誡,卻被太子以馬棰襲擊,實在可笑。

不中用啊,他嘆口氣。

腿壞了,便憑足疾向君父討些憐愛;官員不敬李泰,便對百官禮待有加獲取賢名;武德殿離東宮近,但當年是海陵郡王李元吉住所,運作得當也能用。

李泰受賞多,節約花銷彰顯自身品行還不會麽?花錢似流水,東宮官員進諫還欲殺之,實在令人無言。

隱太子李建成當年倚仗高祖,敢對太宗行打壓之事,李承乾一介實權監國太子,政鬥水平可謂純白,還不是對自己地位穩固這點心知肚明,才會如此肆意。

【太宗的操作很明確,李承乾將有天下,那便給疼愛的李泰多一些其他,又怕影響儲君地位,再為長子添上。

將這樁故事與玄武門類比其實不恰當,玄武門對峙的是李世民與李淵,貞觀卻是橫向兄弟鬥爭。我們說秦王文學館,但大家都清楚,秦王的政治本錢是戰功與江山,天策府班底來源於絕對強權。

造反這種事也需要底氣,李承乾的逼宮和玄武門比有種不在一個圖層的美,與他五弟的造反對比看最有效果。李祐也討厭嚴格的長史,想把人殺了,被發現,索性造反。整個造反過程都氣勢弱弱的,齊州兵曹要放火他才肯出來,飛速被賜死。

到太子這裏,荷曰:“請稱疾,上必臨問,可以得志。”太子稱病,陛下一定會來看望,從而脅迫,這個謀反方式未免太有底氣也太孝了。

李泰沒有抑制住自己的表演欲望,表示會殺子傳弟,太宗愁啊,為了讓三個兒子好好活著還是立了晉王李治。而太子呢?

他的造反班子死光了,但他作為主謀活了下來,李祐在地下看見大概也要暗戳戳罵幾句,大哥你是故意的嗎?】

天幕再如何慢慢說細細講,原本軌跡上的太子還是走到了這一步。雖早有預感,到底悲哀。

已至夜間,李世民看著面前的長子,遙想多年後身懷足疾滿腹愁苦的高明,陷於爭儲浪潮的青雀,父子三人相對不識,隔世的痛苦穿越時間河迎面撲來。

之前說隋文,五子同母也未落個善終;以前看父親,少時的疼寵與成人後的冷厲疊出兩張面孔,一張是父,一張是君。

他被打壓時何其憤懣,想絕對不會重蹈覆轍,哪怕不登位的皇子,也要給他愛意給他信重,讓他知道除了權勢尚有親緣。長孫皇後按了按李承乾與李泰的手,環抱住君王。

杜如晦愁眉不展,這還能是哪個荷?

李祐蹭到一邊,虛弱地笑了笑,現在還沒人在乎他真是太好了。

【說李世民沒責任,那不可能,他確實多牽於愛,“君”和“父”的界限太模糊,被愛者也會模糊。他對李泰的定義是“愛子”,但帝王註視於此,愛會無意識地被冠以殊榮。

大概也算某種意義上的被愛之物會瘋狂長出血肉,但這次生長的是野心和欲求。太子身邊已圍繞許多勢力,既定的儲君哪有從龍之功強?奪嫡是勢力場的下註,天子無意間的看重都足以令許多人劍走偏鋒,更何況李泰確實寵冠諸王。

許多人對唐太宗的熟悉與親切來源於他的眼淚,泥偶總是在第一次走下神臺時才真正成為神,天子也在為平民落淚那一刻成為人君。

但要他改變,如何改變?李世民之所以成為李世民,正是因為他會大笑與落淚。這樣的溫情成就他,這樣的溫情也分化李承乾與李泰。

小民做數學題,甲水庫乙水庫分批次輪流灌水,結果一個水庫有噴水槍,一個破洞了庫庫往外冒。設灌水時間為t,問t值為幾時兩個水庫水位線齊平?

答案是貞觀十六年,太子刺殺李泰不成,聯合侯君集等人謀反。兩個兒子都廢了。這時的“愛”,就輕得好像一聲嘆息了。】

旁觀者皆隨之一嘆。從隋至唐,運河水到玄武門,他們對這位唐太宗印象甚佳,如今見他滿腔慈父心腸落空,多有感觸。

有些事情從古至今未曾變過,長子立家立業,幼子承歡膝下,他們這些普通人家都難免出現紛爭,更別提富有四海的皇帝。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天家讀的那是天書。

曹丕擦著劍,對這期天幕的敘述頗感無趣。唐宗愛得太超過,自然會使李承乾心生恐懼,多思之人的痛楚是填不滿的,裂口只會越扯越大,直至完全崩塌。

劍鋒明銳,帝王舉著劍看劍身映出自己的眼睛。

但若將李承乾的條件給當年的他……曹丕輕嗤,普天之下,又有誰不願做這樣的太子呢。

帝王牽絆於愛,兩個皇子又何嘗不是以愛為恃。

【但要說李承乾完全是被心理問題折磨的小可憐,那也不準確。心理學理論不能完全搬用,皇室是異化的階級,現代人emo要自己排解,太子痛苦起來,那真是你的心已經死了,但你還在蹦迪,嘴巴還會發出殺人的指令,可怕得很。

唐朝的東宮官職體系十分龐大,堪比一個小朝廷。李承乾的政治勢力並沒有缺什麽,東宮直屬府兵人數眾多,直接給了他造反的條件。而為後人所知對其過分嚴苛的老師們,其實也是他政治本錢的一部分。

父親可以說用盡全力在他耳邊吶喊爸爸愛你了,但父子倆仍像那對羊和貓的meme視頻,李世民吧啦吧啦一通,李承乾: 啊?

但他當真不知嗎?縱觀唐史料,李承乾在某些方面未免有些太過純白淺薄。從他對李泰的應對,對師長的舉止,到他的動亂,常年浸於愛,才會產生“父親會因我的病痛來探望我,讓我政變成功”的驕矜。

別的不說,就問李祐敢不敢這麽幹吧,下一秒就上投胎快車道。

這種夾雜在自知與不自知之間的狀態貫穿了很多年,李承乾在享有東宮權力時痛苦,多日不朝被縱容時哀哭樂人,監國時頹喪,最後抱著他的殊遇走向淪亡。】

被攙扶的朱高熾示意停步,靜看天幕上李承乾蒼白的臉。

身體有恙,父親偏寵,禮秩逾嫡,屢被陷害,弟弟手握戰功以唐太宗自比,為他勸諫的臣子被誣告處死。叔伯被廢,闔宮焚死,靖難不成功便成仁,他觀李承乾,像在看一灣極淺的水潭。

後人說再多的心理,對皇室終究無用。若李承乾沒有經歷這一切平穩登基,親朋猝死、宗室異動、有敵來犯、政令不通、文官陰陽、觀念與朝臣相左,這些事對一個皇帝來說也實在平常。

執政者最常遇見的情況是按下葫蘆浮起瓢,未有足疾,沒有弟弟爭鋒,這位太子便能於這些政治漩渦中尋得出路麽?

【關於李承乾的行為邏輯,年月太久,隔著時空已分辨不出心態崩塌與品性不佳哪個是因,人是混沌動物,不能完全脫離感性或理性,這樁故事自然也無法輕易定性。

既定的歷史已經足夠。】

天幕隨天色一同暗下,太子與君父對視,天子的眼淚已止,滿室唯餘燭火嗶啵聲。

李承乾低下頭,母親安撫地籠住他,把幾個孩子團了團,輕哄著每一位。

李世民不再看長子,回身只見雨打風吹,萬古江山。

作者有話說:

李承乾李泰之爭再細捋也有說關隴勳貴與山東士人對抗的,奪嫡政鬥本質是勢力鬥爭嘛。

稱心和慕突厥也有佛道矛盾論和儒胡矛盾論,學術上的探討還挺多滴,這裏不細講了。

《舊唐書 列傳二十三》 —— 李承乾令孔穎達撰《孝經義疏》這件事我每次看都覺得很地獄,不知道為啥沒多少人註意。孔就是寫這個然後“因文見意,更廣規諷之道,學者稱之”,太宗看哇你好會勸太子,給他和於志寧各賜黃金一斤、絹百匹……

《資治通鑒◎卷第一百九十六》

《貞觀政要 太子諸王定分第九》

《貞觀政要 尊敬師傅第十》

《貞觀政要 論教戒太子諸王第十一》

《新唐書·卷一百十九·列傳第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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