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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晉時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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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晉時文人

【一段斑駁血痕被錄於青史,與之相關的帝王卻好似被人們遺忘。畢竟司馬衷在這段歷史裏實在太透明,國丈太後皇後操控他的權柄,一眾諸侯王圍繞著他的位置發起爭奪,皇帝本人卻只茫然坐著。

適逢亂世,弱勢的帝王不再是巍巍皇權的象征,癡傻的天子變為一個代表正統的符號,一面號令四海的大旗,被人捏在手心做筏子。

司馬衷被廢又被覆立,被帶走又被請回,全程像個皮球一樣踢過來踢過去,看起來好像挺可憐只是個傻子,但說到底,為什麽要讓這樣一個傻子登上皇位呢?

我們解讀過司馬炎的理由,確實充分,確實合理,但還是令人扼腕。

如果司馬家只是普通權貴,皇帝讓智力並不高的兒子做家主,他人輔佐,尚能算慈愛之心,然而身處皇室,讓一個癡兒做皇帝,本就是最大的不負責。】

是啊。

張居正嘆出一口氣,天子是什麽?在晉以前,君主是超越一切的存在,一人喜怒可以影響全天下,賢明者興王朝,暴戾者葬江山。董仲舒的理論將君主和上天牢牢系在了一起,人君好似不可忤逆的端嚴神相。

但晉在奠基時就以長街之上的帝王血摧毀了這種牢不可破的權威,人們本就對君主這一存在陷入迷茫,疑惑還未散盡時,又出現新的天子,卻是癡傻之人。

他不通常識,也無仁愛之心,天下荒亂,百姓餓死,宗室為了他的位置打得四海不寧,司馬衷只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看著。

此後這位皇帝被各方勢力玩弄、操縱、呼來喝去,他所出的政令都是他人的意圖,頭戴的冠冕沾染塵土,身穿的衣袍上濺滿忠貞臣子的血,但天子連阻止這位臣子的死都做不到。

天下人的哭聲傳不進遠遠深宮,司馬衷在這樣長久而無聲的失望中漸漸沈默下去,直到迎來死亡的那天。

蠢笨與無能用在他身上好似太重,又太過輕巧。人們一面說著不去苛求智力低下之人,因為他做不了什麽;一面又難以遏制住恨意,只在心中默問,為何要送一個做不了什麽的人上位。

司馬炎極力阻止弟弟觸摸到權柄,於是折中過渡,卻不想這樣的帝王,本身就是守不住基業的。

那他教導的這個小皇帝呢?

【說到底,司馬衷面臨的,是祖輩與君父們一代又一代運作之下,賜予他的“原罪”。但在這原罪之上,他又犯下新的錯誤。

等到這位身負原罪的,並不像君王的君王死去了,人們也只能給他一個安慰式的“惠”字。惠,柔質慈民,施勤無私,和而不流,澤及萬世,這些——司馬衷都沒有。

他能擁有的,只有在劉盈之後被賦予了新含義的一個謚號。

惠。無成無過,受制強權。】

西晉位面,長子已經夭折的司馬炎看著天幕,苦笑嘆息。

提前得知天命又如何,難道他當真能安心把皇位傳給司馬攸?攸攸流水與炎炎熾火本就不相容,要他立皇太弟,還不如把太子和未來的皇孫看顧好。

天幕既已告知賈氏與楊氏兩家貪心不足,皇室子孫也各有心思,那便把這兩戶人家剔出外戚,換上些新的謹慎世家,再削藩以待來日……

司馬炎沈思著,司馬攸在府中早已想到他要如何動作,搖了搖頭:“除外戚和削藩要當真那麽容易,當年劉漢皇室也不會那麽辛苦了。”

按下葫蘆浮起瓢罷了,本就不平穩,還要再生事端……他慨然長嘆,天幕所述對大晉,竟然都是些無法解決的困境,人欲難遏,皇位上坐著的天子只會一直向南墻撞去。

如此說來,提前得知國運,當真是好事麽。

【要說晉朝給大家留下的都是負面的東西,也不盡然,除了司馬家還有別人呢。魏晉風度與詩壇以一種非常高的存在感,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依然享有地位。

魏晉風度,屬於士人風度,和老百姓沒啥關系。時人好清談、飲酒、服藥,特立獨行,因而稱瀟灑,稱風度。

古往今來皆是如此,當官的和文人有基礎物質保障,自然可以風流快活,書華美文章,享清歡樂事。但對百姓來說,亂世就是亂世,活不下去。

當然啦,古今概念不同,現代人看當時的名士可能覺得很荒謬,五石散這種莫名其妙的興//奮//劑吃下去和慢性服毒差不多,不過可能沒事找死也是名士生活的一部分吧……】

慢性服毒幾個字砸下來,一眾曲水流觴的名士都不知該說些什麽了。

“這散當真……”何晏指著盤中物驚訝,吳質本就因他屢次效仿世子衣著看他不順眼,聞言只笑而相邀,“後世人知道些什麽,何郎不是愛這散麽,請吧。”

案前的玉面郎君驚出一身汗,匆匆告退找大夫去,吳質冷笑:“魏王假子而已,竟真把自己當回事。”

席上眾人權當沒聽見,雅宴不歇。

【我們後世常說魏晉,把兩朝並列而稱,但真論起來魏比晉名聲好多了,人家只是活得短暫,又沒搞出什麽特別大的禍事來。

就總覺得這倆會有這樣一段對話:

晉: 魏兄,報意思啊,一來就搶了你的位置,還要和你一起被後世並列提起幾千年,不過你不會介意的吧?

魏: 餵。

魏晉風度與建安風骨,大家經常把這倆弄混,建安是漢獻帝年號,建安風骨主要是誇老曹家為代表的文學作品的,蒼涼雄渾,要換個名兒人家叫漢魏風骨,是文學風格。

而魏晉風度主要講的是名士不拘小節,縱情山水的風流作態,這個屬於行事風格。掰開講是這樣的,不過這倆經常一起提,慢慢的也就魏晉風骨都概括來說了。】

曹操: 我大魏當真要和這樣的朝代一同被提及嗎……

長安城,李白醉醺醺吟了一句“蓬萊文章建安骨”,聞者神往,想到天幕所說三百年亂世,又按捺下去。

王孝伯有言,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

看上去確實自在,但對士人來說,一生汲汲營營,追求的難道就是這樣痛飲酒,讀《離騷》的日子?不能出將入相還是遺憾,這種“常得無事”才不該。

【晉廷不值得。游離的士人要麽失望於司馬家族,要麽沈溺於南渡之恥,大家在巨大的動亂中陷入迷茫和痛苦,這一痛苦也就誠實地反饋到行事和作品中。

司馬炎時期,還有三張二陸寫些華美輕靡的詩,王朝初建,大家抱有熱情與希望,書繁縟華麗的文辭,左思尚能續建安風骨,作筆力矯健的“左思風力”作品。但王朝很快塌陷,士人又漫入虛無。

晉時文人為後人稱道的那些風度,那些清談,那些張狂,有些是真的恬淡自適,有些卻是佯狂的逃避。

八王之亂發生了,永嘉之亂發生了,五胡入中原,衣冠忙南渡,時代的沈痛之下,文人們說生死,談玄學,酒與藥,自然與游仙,大多是自我放逐,能真得樂者終究少數。】

郭璞靜靜看著天幕,後世所言不假。

不願談國事,便轉去談玄言老莊,服藥長生,不願看朝堂,所以放眼山水。畢竟,盛世是不會有那樣多的人想要隱逸的,對時事不滿才會。

於是他寫游仙,寫赤松紫煙、綠蘿高林、丹溪雲螭、鐘山靈液,寫“高蹈風塵外,長揖謝夷齊”,世人誇讚其仙靈輕逸,他心中卻念著京華與宦途,難以避免溢出苦悶。

風度是時代文人的避世之法。

【我們背古代文學史,說山水田園詩源自魏晉,但為何源自這裏?因時代有所感召。

第一首完整的山水詩來自曹操,“東臨碣石,以觀滄海”盛大雄渾,因為梟雄剛從烏桓得勝,正是豪情滿懷的時候,於是他放眼看天下,看日月之行,星漢燦爛,俱是江山。

而陶淵明身在東晉與南北朝的交織,已衣冠南渡許多年的東晉,動蕩紛亂不得止歇的東晉。宦游生活與他想象中差異太多,身在其中無法救世,他便回到家中。

詩人躬耕田園,將黑暗的現實與個人的抱負都灌註進那幾粒種子,企圖在個人的方寸尋求自適,但天下分崩離析,一個士人的田園也不過幾方土地。

元好問評陶詩,“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是讚其詩淡泊天成,摒棄浮華雕琢。

但豪華落自何處?整個朝代。

武陵人捕魚,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清美的山水與田園落於魏晉,但晉時文人的風度,只如桃花源一般,屬於士人悠游,無關小民黎庶。

既是如此,那這片平淡自樂的怡然桃花,自然吹不出桃林,也吹不到東晉。

唯餘蒼茫大地,一片焦土。】

司馬炎沈默著看向洛陽的土地,聽著宮外喊聲陣陣,天幕有聲,黃土無言。

土德之國的曹魏沈默地橫亙在西晉之上,他們收斂這把土,吸收其教訓,又不斷犯下新的錯誤,重覆多次,以白骨,以血滴,最後只落得三百年浮沈亂世。

天道也只還他們一抔黃土。

作者有話說:

《晉書·惠帝紀》

《宋書·卷六十七·列傳第二十七》

《晉書·卷七十二·列傳第四十二》

《晉書·陶潛傳》

元好問《論詩三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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