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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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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母子

【劉邦死去了,劉盈登基,就此開始和他的母親進行拉鋸。

劉盈其人,雖然後世要麽覺得他是軟蛋要麽覺得他是二百五,但就做皇帝這件事本身來說,眾人對其的評價是守成之君。

當時提倡“道莫大於無為,行莫大於謹敬”,垂衣拱手而治,臣子按自己的路子幹,皇帝不咋摻和。

大家都知道,打工人有時候不怕領導不搭理,就怕領導要加入,沒有上面人亂指點,工作效率可不一下就提高了嗎。】

書生們還沒從有女帝的震撼消息中緩過來,聞言只對劉盈大讚特讚,能在呂後如此高壓下做出此等偉業,漢惠帝實屬不易!

“是極是極,惠帝也就是被呂後壓著,其仁愛悲憫之心誰人能比?攤上這等惡母,不得不為其痛惜一場。”

一時間,劉盈的風評又好了不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開創了什麽驚人偉業,是遺落於史冊的有為君主,初次進學的垂髫小童翻開書一看,啊,就這麽點東西呀。

【關於惠帝朝,有一項影響較深的政策,賣爵。可能大家看到賣官鬻爵相關印象就不太好,但此處和我們認知裏的不太一樣,主要還是促進經濟的一種手段。

中國古代的販爵史往上可以追溯到秦始皇時期,始皇四年,有蝗災大害,百姓捐千擔粟米,可以得到一級爵位。

這次賣爵的目的很明確,主要為了合理吸納更多糧食來度過災害,屬於偶然事件。

惠帝朝對其進行了變更。元年,提出“民有罪,得買爵三十級以免死罪”。】

百姓沒什麽反應,無他,不管是秦的千擔粟米,還是漢的換三十級爵位的糧食,他們都拿不出,這個賣爵的政策和他們壓根兒就沒什麽關系。

皇帝和官老爺們還是會玩兒啊,這麽個法令擺著,他們這些種地的沒什麽,有錢的巨賈和當官的就高興了,犯死罪也能靠捐糧度過,這多舒服。

有認過字的搗搗同伴:“動動你的腦子,朝廷糧食多總是好事。”

【五年,有災,六年,“令民得賣爵”。這一舉措在當時算善政,有點積蓄的普通人為了尋求地位、免除處罰,會心甘情願將大量的糧食上繳,可以預見的好處很多:

首先,官府從中獲得了巨大的糧食儲備。國家有糧,賦稅就可以收得少一點了,因此可以十五稅一;其次,大量作為生活必需品的粟米流通起來,經濟便也流通起來,逢災年荒年,官方便可調控糧價,維持穩定;

最根本的,人們為了擁有更多糧食,會積極投身於農耕事業,專註耕耘,提高生產積極性。

在小農經濟的時代,這樣大範圍的糧食流向國庫能帶來的好處,實在太多了。】

晁錯正和劉恒商量這個,決定將賣爵改為“入粟拜爵”,再給吸納來的糧食多個軍備的用途,如此一算,爵位雖有泛濫,應該也不會太多。

“德澤加於萬民,民俞勤農。時有軍役,若遭水旱,民不困乏,天下安寧;歲孰且美,則民大富樂矣。”劉恒微笑,“希望真如晁卿所言。”

【到了劉宏,嘖,要麽說人家是漢靈帝呢,真·賣官鬻爵出現了,他直接來了一個關內侯以下至光祿勳下屬皆可用錢財買到,還搞投標,得到的錢全進自己口袋留著耍了。

祖宗們賣爵主要是為了微控,對販出的爵位也比較有數,只有你是真的要錢真的賣官啊!

這麽一玩,累卵之危的東漢很快就承受不住了,大漢四百年,就此告終。】

“也算守成之君了,”劉邦難得評兒子一句,很快又註意到其他,“大漢便大漢,東漢又是個什麽說法?”

“許是略有風波,又遇中興之主。”呂雉並沒忘記天幕所言與她拉鋸之事,語氣淡淡。

“不錯不錯,除了那靈帝小子太廢物,走得實在不體面,這麽些年也盡夠了,”高祖舉杯,“來,共賀我漢家四百年天下!”

【提到呂雉惠帝,避不開的關節是戚夫人趙王之死,大家都挺熟悉的,或者說這種關於“宮廷秘聞”、“後宮撕逼互相折磨”的故事向來被傳得最廣,男人們不斷把它寫進史書筆記故事,宣揚一個得到權勢的女人向情敵覆仇時有多狠毒。

劉盈剛登基時,大家還保留了一些體面,呂雉雖然煩戚姬母子倆,但劉如意仍好好做著他的趙王,戚姬也只是被關進永巷舂米幹活,不管生活狀態怎麽樣吧,至少都活著。

劉邦早告誡過戚姬“呂後真爾主”了,然而她既聽不懂也閑不住,沒事擱那唱歌,“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裏,當誰使告女。”】

還活著的劉如意大驚,他媽好好待著不好嗎,為何要唱這樣的曲子?

抱怨呂後也就罷了,卻還惦記“子為王”,提醒太後趙王仍活著,那句“當誰使告汝”更是有串聯宮中之意,甚至是鼓動他造反,如此愚蠢的女人,怎會是他的母親!

政治奪權這種事,怎能把怨憤表達得如此明顯?應該是兄長拉攏他做盟友反抗太後,他乘勢而入,此後這般那般……劉如意陷入狂想。

【呂雉與戚姬的鬥爭,說到底和營銷號所說的“大婆打小三”沒什麽關系,是圍繞最高權柄進行的一場政治鬥爭。

太後回憶起當年儲位動蕩,深覺母子倆不能再留,終於開始動作。

趙王被召回來,劉盈一聽不得了,親自去迎接劉如意,衣食住行都和弟弟一起,生怕哪天不留神弟弟就被老媽給害了,但沒防得住。

後來又親眼見證母親把戚夫人制成人彘,大哭,直接病倒,跟他媽說這簡直不是人幹的事兒啊,我作為你的兒子沒臉管天下了,從此以後便沈溺享樂,不再管朝事。】

李賢沈默,這麽一句話,讓高後被罵了千年狠毒,但要深究,本質是年輕的兒子與盛年的母親之間的交鋒。

後人好似完全無法理解惠帝在這段故事中表現出的仁愛,太後費心籌謀,皇帝卻保護曾經的政敵,看上去確實荒謬。

但這種近乎荒謬的“仁”,正是劉盈要表現出來的。

高後前期是多麽酷烈啊,和漢高祖一同誅殺大臣,曾經的諸侯王被剁成肉醬分下去震懾其他人,滿朝文武誰不懼怕。

——這時候,新帝表現出的和善溫厚就很能吸引人了。

一個名正言順的正統帝王,對曾經和自己有紛爭的弟弟都如此友愛,甚至會為敵人的死態流淚惶恐,對太後的狠心深惡痛絕,臣子們能做的,便是依附敬重他。

皇帝除了壓不住強勢的母親,簡直是最好的保護傘。既然新帝抗衡不了太後,他們這些臣子加入他,不就成了麽。

李賢嘆息,可惜母親不類高後。她若再狠心一些,再惡毒一些……

【世上也許有無緣無故的聖父,劉盈骨子裏也確實軟弱,但其行徑在他的世界觀裏其實能自洽,就是要跟他媽過不去。

劉盈要權力,要好名聲,要踢開母親大權在握,便從登上帝位後就目標明確地直指母親。

比如剛剛提到的“買爵免死罪”,推出於惠帝元年冬,劉如意死後不久,太後剛殺完趙王,大家非常慌亂,生怕遭殃,皇上就給了一條贖命的法子。

嘖嘖,這不得日夜感念君王恩典嗎,順便還要罵幾句太後狠心。

再加上那句他羞愧為其子的指責,鮮明地將母子切割開,就差拿個喇叭喊了,我和太後可不一樣,本人是非常善良溫厚的皇帝,是一個可以讓臣子們依偎的寬大肩膀!

就像把曾經為自己死諫的太傅一腳踢開一樣,劉盈為了自己的聲名,並不在乎母親如何。太後越剛厲,越能顯現出他的寬和善良,臣心所向,善名遠播。

這樣將母親當做踏板的舉動,誰能說他沒有遺傳到父母的血脈?】

呂雉微笑著將酒爵置於案上,輕碰一聲,群臣儼然低頭。

“皇帝為人君,自然要個好名聲。”

劉盈面白如霜,看堂下眾卿之態,他便知曉自己已失敗,寬和仁慈固然好,但有些恐懼刻在心上如影隨形,哪怕忘卻,一個照面便能再憶起。

太後輕輕掃過一眼:“皇帝失態了,且去休息吧。”

【所謂劉盈被嚇到從此不理朝政這個說法,一般認為是後世為了抹黑呂雉故意塑造劉盈的受害者形象,趙王母子頭兩年就死了,惠帝後面幾年也沒咋樣。

他的早衰,更多意義上是發現自己實在掰腕子掰不過呂雉,心裏又怨給權力的老爹又恨不放權的老媽,愁苦日久而亡。

情感上大家唾棄他的叉燒行為,理智上也不太能理解他的迂回操作,因為還是很莫名。

一個皇帝仁弱不可怕,恐怖的是他將仁作為武器,只對準母親,打壓太後擡高自己,再深究本性,依然不是剛直帝王。

但好在,他很快便死去了,沒添幾年堵。】

劉邦有些不滿,對兩個人都是,好歹是母子,最後卻鬧成這樣。

但他看了看天幕隱有讚譽,自己也深知其能力的呂雉,又看了眼跪倒在地滿臉淚痕的太子,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想此子當真不類我。

天幕說這許多,到底建立在後人的認知上,他們大概覺得政治就該風起雲湧,有許多籌謀算計,許多暗流波折,但在他看來,這個兒子只是純粹的廢物。

縱然真有抵抗母親的心力,也堅持不了多久,最後還是會如天幕所說,虛置朝事,縱情聲色。

【其實戚姬之死在這段歷史中占比實在不大,論起狠毒來,中國古代男人發明的折磨人的酷刑多了去了:淩遲,剝皮,炮烙,以開水燙人,然後用鐵梳一次次細細梳下血肉。

我們當然不是認可或提倡這些酷刑,而是想說,當時大夥都這樣。秦末野性未消,項羽還要把劉邦老爸煮成肉羹呢,為什麽只有人彘一直被提及?

男人對女人的窺探欲造就這一切,一個曾經鮮活的美人變成這樣,對他們來說既滿足了獵奇心理,又讓他們認為兩個女人爭風吃醋以致虐殺情敵,可以把“政治”定義成“宮鬥”。

於是他們對這個故事大書特書,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神態,去放大這一切,妖魔化這個執政的女人,一代又一代書生的筆,記載一個又一個女主善妒而惡毒,誅情敵,掐親女,淫//亂朝堂,真真假假,混於紙上。

但沒關系,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惠帝死後,依然是呂雉的時代。】

作者有話說:

《漢書·惠帝紀第二 》

《漢書·外戚傳》《史記·呂太後本紀》

《中國帝王孝紀》

《史記·卷五十四·曹相國世家第二十四》

《漢書 · 志 · 食貨志》

捐糧得爵這方面大家可以看晁錯的《論貴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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