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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劉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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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劉邦

【說漢惠帝就避不開他的父母,封建王朝史上貌合神離夫妻之最。博主之前讀書,西周生的《醒世姻緣傳》裏有句,斷章取義一下非常符合他倆:

“大怨大仇,勢不能報。今世皆配為夫妻。”

非常有意思的兩口子,第一位布衣天子,第一位臨朝稱制的皇後,大風卷著鳳鳴,躍然青史之上。

劉邦這個人,流傳到後世名聲很奇怪,很多人覺得他是個老流氓,撿來的老婆撿來的大臣撿來的皇位,認為他純屬運氣好,項羽不會帶團隊只能幹到死,劉邦組好三傑就在家等著撿漏,完事還把功臣殺了,這鳥盡弓藏卸磨殺驢的不是好人啊。】

劉邦才不在乎後世怎麽評價他,聞言只笑:“乃公再如何,還不是建了這泱泱大漢,得了這萬裏江山。”

爭論的前提是在意,他身為“老流氓”還能以三尺劍得天下,本就借了許多人的力,用了許多人的才,知他者自然明白,不知者也不足怪,他一個皇帝,還要奢求人人喜歡愛戴麽。

高祖醉醺醺又飲一杯。

【也有許多人認可他雄才大略,和朱元璋並稱得位最正的兩個人,政治軍事用人安民都整挺好,門門功課九十加,有手腕有人格魅力有格局,項羽那麽牛都敗了,沒看管理員還誇他呢,封建帝王天花板啊。

兩個派別爭執不休,一派說劉邦這種能在逃跑的時候把孩子推下車、危急時候能讓人把老父親煮肉羹的人就是遜啊主要靠大臣能幹,一派認為劉邦就是史盲鑒定器求你們多去讀書,吵了很多年,劉邦的形象也就橫跳了很多年。

如果一定要給劉邦貼一個刻板的標簽,我個人認為應該是這四個字:政治動物。

寡恩和仁厚、潑皮和雄才,是可以在一個人身上並存的。】

“政治動物?”已在大禮議中大獲全勝的嘉靖帝咀嚼了一會兒這個評價,“漢從太祖高皇帝至文景武宣,皆是殺伐決斷的雄主,不以外物易,這便算天生帝王?”

自楊廷和被逐後便沈寂不少的臣子們喏喏應聲,不敢看高位上玩弄權術人心無比純熟的少年天子。

【很多人一聽可能覺得啥呀,好就好不好就不好,這種“他眼裏有三分涼薄三分譏笑三分溫柔”的描述算什麽,聽起來都有點像綠江精分男主了。

但要論劉邦,就無法脫離這種集冷酷和寬仁於一體的矛盾性格。許多人認為他是封建帝王代表,正因為他是一個標準的政治機器,是“帝王”本身。

劉邦少年時和盧綰一起讀書,聽聞信陵君魏無忌有賢名,非常向往,但投奔時信陵君已死,他就跑去和魏無忌曾經的門客張耳一起玩,“數從張耳游,客數月”。

這一時期的投奔和游歷被許多人忽略,覺得是青年無所事事的消磨,但從他向往的主人公信陵君就可以窺見一絲劉邦的政治向往:禮賢下士、厚待門客的寬仁君子。】

盧綰楞神,少年時一同進學啊……居然已是那麽久遠的事了。他陪著劉邦起兵於沛,一路打下來,劉邦從潑皮成了皇帝,他也當上了長安侯,隨後是燕王,但故人面目卻已模糊。

或者該說,劉邦看上去沒有變,依然是那副自在無賴的樣子,變的是帝心與臣心。

帝王屢誅異姓諸侯王,他雖有年輕時一點情分,實在算不得什麽——他面對的早就不是劉季了,王座上的是皇帝。

【長大後有編制了,當上泗水亭長,開啟了一段大家都比較熟悉的孽緣,呂家大辦宴席招待客人,吃飯的都交份子錢,交的多有VIP席位。劉邦除了嘴啥也沒有,說自己出了一萬錢,呂公聽了大喜,奉為上賓。

完事呂公給他看面相,說這看起來就是幹大事的人,不顧妻子阻攔一定要把女兒呂雉嫁給劉邦,就此成就一對至親至疏夫妻。

這樁婚事有很多人分析過,相面不重要,重要的是“避仇從之客,因家沛焉”的呂家。

呂公為了躲避仇人舉家搬到沛縣,古人重鄉鄰關系,新遷來的人家不知底細,無法迅速融入當地,他們需要一個在當地有勢力、和官府也說得上話的人來庇護。

呂公很快便鎖定了劉邦。交游廣闊的當地豪強,“仁而愛人,喜施,意豁如也”,和不事生產的子弟們玩得好;“何數以吏事護高祖。高祖為亭長,常左右之”,又與代表官方的蕭何關系親密。

一個完美符合呂公要求的男人出現了,於是以相面說法投誠,以女兒婚姻為媒介,呂公完成了他平安紮根於此的籌謀,劉邦獲得了妻子。而呂雉?這場婚姻中,她的意見並不重要。

少女第一次意識到,權勢是可以左右人生的。】

有人疑惑,天幕的語氣聽上去略有不平,這門親事雖有些不襯,但兒女婚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呂公既然有決斷要嫁女,那便沒有呂雉可以置喙的地方,何況這不是很好麽?不嫁給劉邦,如何當皇後?

·

已經臨朝稱制的女主靜靜聽著,沒什麽話,身邊的侄孫卻忍不了:“天幕說的什麽話,嫁與聖上是多大的福氣。”

太後似笑非笑。

【大丈夫當如此的感嘆發出後,命運的車輪就無法停下。劉邦押送徒役去驪山,中途許多人逃亡,他索性把眾人都放了,自己也逃匿於外,十幾個漢子心裏感動,老哥人不錯,自願跟隨於他,一切便順理成章。

陳勝吳廣的大旗舉起,赤帝子應運而生。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鞭笞天下,奮威武,帝海內。

帝王生來不凡是封建王朝常用的祥瑞故事了,但赤帝子斬蛇依然是極浪漫的開端。冥冥中註定大漢以最灼眼的紅滴入空白的史書,布衣之身,見妖斬妖,見王除王。

——可斬白蛇,亦能斬天下的劍。

劉邦在許多人的印象裏是潑皮無賴,仗劍悠游而樂,好似屬於鄉野和萬裏山岳,是醉飲高歌的游俠;又在無數人的概念中金杯在手,掌天下權,臥美人膝,酒盡功臣死,是高位上冷漠的帝王。】

劉邦彈了彈手中的劍:“老夥計,很久沒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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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下,始皇帝的面色無法看清,李斯只看到帝王搭在案上的手,隨天幕所言點著桌案,是個頗感興趣的表現。

布衣之身,居然僅靠三尺劍取得天下麽?李斯想著那句大丈夫當如此,又想起當年看見的那只老鼠,同樣滿是塵土汙垢的環境,一介潑皮登臨帝位……

【從劉邦的發家史看,你會意識到他在某方面堪稱可怖: 父親被綁將烹,他以“我父即爾父”要一杯羹,項羽怒極,無可奈何;不喜儒生,但用酈食其;入鹹陽欲享受,臣子勸阻後便克制;韓信要齊王位,大怒,張良陳平一人一腳他便按下怒火,說要什麽假齊王,給你真齊王便是。

及時的克己,合宜的用人,為解當下危局可以妥協一切。

與張良的一段對話更能表現這種特質,定天下之初眾人不安,覺得不一定能得到封賞,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

上曰:“雍齒與我故,數嘗窘辱我。我欲殺之,為其功多,故不忍。”

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群臣見雍齒封,則人人自堅矣。”

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

雍齒擦了擦汗,哈哈,還有這麽一回事兒呢。

但眾人的視線也不在他身上,而在韓信,楚王一臉的難以置信:“陛下當年封我為齊王,難道不是真心?”

劉邦一驚,酒都醒了,張嘴就來:“怎麽會呢?說到現在,天幕的風格你還不清楚嗎,就愛以後世眼光揣度。時代相隔太遠,哪能知道千年前的老祖宗什麽樣子,咱們君臣一心這麽多年,我劉老三是個什麽人,大家最清楚。”

一幹臣子點頭稱是,陳平開始給韓信勸酒。

【痛恨欲殺也能忍下,為定眾人之心封侯。他的喜怒、欲望、行為好似都是可控的,在合理勸阻下都能按捺住,一切只指向他想要達成的政治目標,有時是保命,有時是戰勝,有時是皇位。

理智到極致就是冷酷,逃命的時候把兒子女兒推下車,談判時言笑晏晏說我不在乎你把我爹煮了,政治動物的本能只有向前,沒有不能舍棄的,沒有不能忘卻的,他是王,他要贏。

馬援評價劉邦是“無可無不可”,沒什麽是絕對不可行的,怎麽辦都行。

沒有永恒的敵人或朋友,普天之下唯有利益是絕對。

可以妥協,可以博弈,可以生殺予奪,可以順而化之。

雷霆雨露,不外如是。】

劉徹撫掌:“大善。”

·

嘉靖沈吟:“朕還有許多沒有學到。”

眾臣無言,漢高祖如何不說,漢文帝那套您是學了個十成十,甚至比文帝還過分。百官在文華門前哭請,聲震闕庭,您直接把人下獄,廷杖死了十幾個文官,就問哪朝臣子像我們這麽憋屈吧。

已經奉睿宗於太廟之左第四了,就別折騰了,好好當你的皇帝吧。

百官祈禱著,對未來事毫無所覺。

【而在這之外的,《史記》數次記載他“輕慢辱人”,年過六十的臣子求見,他踞坐洗腳,儒生來見,他摘其冠便溺,與人言常大罵,司馬遷在高祖本紀中如何寫其神武,就在其他人的篇目中同樣寫其輕慢。

畢竟天子從未遮掩過,帝王暴烈,讓臣子有善歸主,有惡自與,高居廟堂也不改綠林本性。

有人說都這樣了怎麽還有人跟著,沒辦法,他給太多了呀。老板罵你歸罵你,發工資獎金很爽快,大家也就捏著鼻子認了。至於儒生,這時候崇尚黃老,還沒到他們的時代,也只能不輕不癢痛斥幾句拂袖而去。】

“司馬遷,高祖本紀。”劉徹彈著手中金杯,太史令司馬談抹了把汗,“是臣游歷在外的小兒。”

桑弘羊上前:“是否令其斟酌筆墨?”

劉徹隨意擺了擺手:“天幕在此,遮掩又有何用,太祖功成至此,青史下何事不能言。”

【但他又無比鮮活。眾人面前坦言三不如,“三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病重欲死,說“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治不好就治不好吧,賜五十金,大夫你安心回去吧。

過往何其龐大,幾百位君主面目模糊地陳列史書之上,但劉邦是色彩明艷的。無論是好是壞,潑皮還是聖明,無賴還是端嚴,於後人來說,他是一個明晰的、仿佛可以觸摸到的形象,嬉笑怒罵,千年猶聞。

正如劉邦功成名就路過沛縣時與老友縱情痛飲,擊築作歌,大風起兮雲飛揚,狂風起於青萍之末,漢初的草莽略一擡手,煌煌大漢,千裏江山。

而那些沈穩與狂放,寬仁與寡恩,恣情與冷酷,沿著劉氏血脈順流而下,造就劉漢王室一脈相承的刻薄與多情,玩弄權柄人心一如掌載天下。

畢竟草莽與英雄,寡恩與溫厚,從來只在斬白蛇的一劍之間。】

作者有話說:

西周生《醒世姻緣傳》

《史記》卷93《韓信盧綰列傳第三十三》

《史記》卷8《高祖本紀》

《史記》卷77《魏公子列傳》

《史記》卷89《張耳陳餘列傳》

《商君書》

王充《論衡》

《史記·三十世家·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史記·酈生陸賈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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