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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朱祁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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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朱祁鈺

【發展到這裏,本來可以很愉快地結束了,明君賢臣,相得益彰,祖宗放心,強明有我倆。

然而朱祁鎮居然茍到現在還沒死,叫門結束,他就心安理得在瓦剌住下了。

留著沒啥用,弄死不好解釋,大明還有一批英宗忠臣殷切盼歸,不把他送回去擾亂人心是傻子,吃自己家大米去吧。

在己方的沈默和敵人的喜悅中,尊貴的太上皇,太子的親爹,勇敢親征的帝王,大明首位留學生,瓦剌友好合作夥伴,朱祁鎮堂堂歸來。

乾清宮已經住不下他了,他被景泰帝安置到南宮,關上大門,絕望地和妃子們生起了孩子。】

李世民沈默,長孫皇後沈默,貞觀群臣對著這太上皇關起門來生孩子的熟悉操作說不出話,本朝太上皇好歹能稱一句功成身退頤養天年,這位把自家謔謔成這樣,回朝後居然沒有羞愧吊死,還被好好養起來了。

到底不是所有人都有魄力弒兄,或者說,時局不同。太宗沈吟,玄武門他能射殺李建成,一來正是馬上得天下之際,他軍功卓越,暗中勢力多攏於手,二來李元吉先張弓搭箭,尚能解釋為形式危急但求自保。

李建成再如何也只是太子,朱祁鎮卻是實打實當了多年帝王,景泰上位是形勢所逼,只要太上皇還活著,必有舊主勢力掣肘。

【朱祁鈺沒有殺這個哥哥。一些人說是心軟,一些人說是糊塗,但要論根由,還是禮法。到明朝,眾人已經被君臣父子那一套框住了。朱祁鎮是罪人嗎?大家心裏都知道是,但,朝臣是臣,景泰是弟。

臣不能論君錯,弟不能言兄過。

臣子不可能上奏說太上皇罪大惡極不如我們直接把他弄死吧,朱祁鈺作為弟弟,也無法對兄長的過錯道短長。雖然大家其實根本不在乎堡死不死的,他在很多人心裏早就是個死人了,但明面上就是沒法提,天子和兄長這兩個身份天然壓制。

有人說明的不行那來陰的唄,深宮裏一碗藥灌下去,宣稱他急病暴斃,大家心裏清楚不就行了。

然而朱祁鎮他媽還在。早在堡宗被俘,孫太後就曾湊錢送去瓦剌,後來又屢屢寄去棉衣,朱祁鈺上位時也被她摻和一腳,要先立朱見深為太子再登基。朱祁鎮幽禁南宮,孫太後放心不下,多次探望。】

“慈母之心,令人動容。只是儲位帝業,你如此關心做甚?”司禮太監從帝王手中捧過墨跡未幹的詔書:“皇後孫氏,重以無德,數違宮訓,不可以承天命……”

當年廢胡氏以無子為由,如今廢她便是無德麽?孫氏伏地,想帝王之愛當真虛妄,所謂偏愛厚恩,到頭不過如此。過往少年夫妻,妾發覆額折花門前,本也是極美滿的一對,如何落得今日境況。

她已是塵埃落定,那至今未被發落的皇兒又該如何,是嚴加管教,還是廢去儲位,貶為庶人,還是幽禁終生?萬歲疼愛長子多年,總不至於……

【朱祁鎮該死的、能死的時候實在太多了,土木堡,叫門,瓦剌留學,都被他頑強地挺了過來,不要臉地回到了這個被他拋棄的大明,再一次把最困難的事情交給了弟弟。

朱祁鈺沒有殺他,也沒有殺他的兒子,也許為禮法,也許終究心軟,總之,朱祁鎮活著。他在南宮住了幾年,漸退出歷史舞臺,看似銷聲匿跡,但內心燃著恨意,一直燒到景泰八年。

奪門之變,朱祁鎮覆辟。】

歷代惋惜,百姓更是撿起石頭對著天幕上朱祁鎮的畫像扔去,咒罵那帶著敵人叫門的天子,祈禱景泰帝能再果斷些,大臣們再開明些,把這個沒用的軟骨頭皇帝直接殺了。

景泰朝,自天幕開始便沈默的朱祁鈺聽到這裏終於輕笑出聲,於謙放下記錄的紙筆,這對君臣像曾為國事伏案的每個深夜一樣,默契地、無聲地等待那一個已經可以窺探到的結局。

【景泰三年,朱祁鈺廢侄子朱見深為沂王,立兒子朱見濟為太子。本來嘛,哥哥把家產敗成那樣,自己要死要活拉回正軌,百年之後還要把公司交給哥哥的兒子,誰能樂意?

可能倒黴的人會持續倒黴,一年後,太子夭折。鐘同言:“太子薨逝,足知天命有在”請求覆立朱見深。

哦呦真是好深明大義的發言,好一個英宗忠臣,好一個國家柱石,看得人恨不得他兒子早點死了,大家在他傷心痛哭的時候敲鑼打鼓說死得好啊死得好,趕快把你哥的孩子抱來繼承家產吧。】

事情尚未發生的時空,鐘同被神色各異的鄰人一路盯著,掩面歸家,對妻子抱怨:“太上皇才是天命正統,我所言何錯之有?”

妻子卻不似往日乖順,像第一天認識他般驚惶,抱著孩子回了娘家。

“鐘覆之子,”朱瞻基頭也沒擡,“既然認為景泰太子之死是罪人之子的天命,那他這個兒子也不必有了。查查鐘同有沒有出生,若未降世,閹了鐘覆,若生了,杖死。”

錦衣衛領命而去,殿內人埋首更深,為那句“罪人之子”。

【儲位空懸,朝野不穩,朱祁鈺開始徘徊後宮。但太子之死打擊過大,又多年夙興夜寐投身國事,景泰八年,朱祁鈺病重,繼承人問題再次擺上臺面。

正月十六,內宮有消息稱景泰大安,朝臣準備再議皇儲,大約這一次帝王也會認命立太子,一切會走向新的、好的道路。奏疏寫成時天色已晚,眾人便等待第二日上朝再議。

然而景泰朝再沒有第二日。

正月十七,石亨、徐有貞、太監曹吉祥取得孫太後懿旨,並張鞁、許彬、楊善等人在景泰帝病重時領兵來到南宮,請出朱祁鎮。

朝臣們正等待康覆的帝王,卻看到太上皇堂而皇之地坐上皇位,徐有貞出號於眾曰:“太上皇帝覆位矣!”

一本奏疏,就差那麽幾個時辰。】

“查。”朱瞻基筆端不停。

“提到名字的,去查本朝是否出生,若確有其人,不問年歲,不問功績,一並殺之。”

景泰朝有百姓哭聲。他們對皇位上的人並不了解,也沒閑心想皇帝可不可憐,那些東西太覆雜也太遠,他們痛哭的是自身。

那英宗是個能帶敵人叫門的天子,天幕提到他就沒好話,當了一回皇帝就要了那麽多人的命,讓他揣著一肚子火覆位,平民還能有好日子過麽?

【英宗覆辟後,問罪許多大臣,以謀逆之名處死於謙。

二月初一,廢朱祁鈺為郕王,軟禁。

二月十九,朱祁鈺薨逝。朱祁鎮先前斥其“不孝、不悌、不仁、不義,穢德彰聞,神人共憤”,今賜謚號“戾”。

未開城門的郭登遠貶甘肅,衛國有功的範廣被殺,妻兒被賜予瓦剌降人。

天順元年,朱祁鎮為王振平反,以香木為王振雕像,祭葬招魂,建旌忠祠。】

天幕在說完英宗為王振平反招魂立祠的驚人惡舉後,緩慢地、一字一句道:

【戾,不悔前過,不思順受。】

普天之下,萬朝都聽出她言下之意。

誰不悔前過,又是誰不思順受?

朱見深簡直不敢想宮外民怨會如何沸騰,揉著頭下旨:“拆,拆了王振,那個雕像,還,還有他的,旌忠祠。”

宮人正領命而去,忽聽人來報,已有暴怒的百姓闖進去打砸,王振的雕像被砸碎投入火中,旌忠祠更是淩亂不堪,一片狼藉。

天子沈默,任由他們發洩怒火,沖著王振總是好的,許多人還沒那個膽子對英宗做什麽。

【景泰在位幾年,天災頻繁,洪水、大旱、蝗災、大雪,加之哥哥留下的一堆爛賬,放在其他人身上簡直焦頭爛額。

但朱祁鈺一樁樁一件件都給處理完了,勸課農桑,厲行節儉,恢覆軍屯,賑災濟民,休養生息,說一句扶大廈之將傾不為過。

然而總有人惦記著太上皇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覺得景帝對哥哥太壞了。

怎麽說呢,袁枚寫景泰陵,有句“阿兄南內如嫌冷,五國城中雪更寒”,委屈就回瓦剌待著吧,京師容不下您內。

大概英宗舊臣覺得他受挺大罪吧,可被他葬送的將士朝臣,被他一力破壞的大明國力又向誰討?

天子之尊,人奸之舉,世所罕見,徽欽不能及。然而他覆辟了,他們說他做得對,因為他是正統。】

百姓不知墻內陰私冤孽,只覺皇家事太覆雜,什麽覆辟什麽正統,說到底天子是圓是扁哪有那麽重要,英廟老爺都被天幕說成這樣了,聽到的誰不暗自吐兩口唾沫。

“就算是大字不識種地的,家裏出了敗家子也要挨逼兜子,抄起棍子就是揍,哪來那麽多說頭。”

“可不敢哩,當哥哥的,讀書人看重這個,弟弟哪管得了哥哥的事。”

“哥哥咋了?都這麽……了,擱我們村早都除族了,沒人給他好吃好喝供著。”

一旁的儒生無法忍受這群無知黔首,扯著胡子疾呼: “郕王登位本就是形勢所致,如今聖天子還朝,他有何顏面霸占帝位,還敢改易太子?無君無父,不知尊卑!”

“還論尊卑呢,要不是景泰皇帝,你那天子早沒了,外人打進來咱們都被馬攆死八百回了,唧唧歪歪的,哭你那帶人叫門的聖天子去吧。”

儒生臉都氣歪,只知說什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覆辟有功千古傳唱,一時間村頭彌漫著酸腐的臭氣。

【正統到底重要不重要,天意又順不順從,不用千年時間,十來年就能證明。

貪從龍之功的,最終被他們的君王所殺;想流芳百世的,遺臭何止萬年;試圖遮掩的,青史之下無隱事。而被他們避而不談的,終在時間塵埃裏被掃去每一粒塵土,露出本來面貌。

成化初年,於謙覆官賜祭。弘治二年,謚“肅湣”。神宗時,改謚“忠肅”。

成化十一年,朱見深接受諫言,恢覆景泰帝號,謚“恭仁康定景皇帝”,雖未完全平反,好歹正名。至弘光帝,上廟號“代宗”。

你瞧,哪怕是被廢過的朱見深都知道這位叔叔如何削平惑亂,如何有功於國,真正的功績是無法抹去的。

畢竟誰該問罪,誰挽狂瀾,凡知事者,自有定論。】

王振聽著墻外為景帝嘆惋的憤慨聲,心知天幕放映結束便是自己身死之時。只是一人下去終究冷清,他能以閹人身份得萬歲如此厚恩,若是獨自去了,誰來結草銜環?

朱祁鎮慌慌張張沖進殿來,打算帶著尊敬的先生先逃為上,卻見眾人皆退,只有王振面對那把太宗遺留的王弓,卸下弓弦,恭敬奉上。

“請陛下賓天。”

作者有話說:

明堡王GG,陛下你就安心地去吧!

本章參考:

《明史·列傳·後妃》:英宗北狩,太後命郕王監國。景帝即位,尊為上聖皇太後。時英宗在迤北,數寄禦寒衣裘。及還,幽南宮,太後數入省視。

《明史·卷一百六十二·列傳第五十》:“父有天下,固當傳之於子。乃者太子薨逝,足知天命有在。臣竊以為上皇之子,即陛下之子。”。

《明史·卷一百七十一·列傳第五十九》

《英宗實錄》

《明史》:及英宗覆辟,亨、軏恃“奪門”功,誣廣黨附於謙,謀立外藩,遂下獄論死。子升戍廣西,籍其家,以妻孥第宅賜降丁。

《明史紀事本末·卷二十九·王振用事》

《明史·卷三百四·列傳第一百九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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