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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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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在水一方

◎一座座沈默的山丘◎

楚星激動地點點頭,這是她留下來,幾次重返黑虎村最大的盼頭啊。

她自魔窟爬出來,就盼望著,將那魔窟砸個稀巴爛,將那些沈淪泥潭中的姐妹,親手拉起來。

而今,她雖然沒能親眼目睹,卻被有心的小夥伴,將現場的狀況帶了來,讓她親耳聽見。

她又怎能不激動?

人心的轉變很難,徹底的社會變革漫長而曲折。

但是,她們有救了,不是嗎?

黑暗已經被鑿破了,亮光正在照射進來,不是嗎?

楚星神情悠然。

張梅笑著說:“你是這一次的大功臣,我都跟市裏的領導匯報過了。楚妹兒,你給我個地址,等省報登出,婦聯給你家所在的街道寄表彰信啊!”

李隊長也插嘴感嘆:“可惜啊!我們局裏領導都同意了,特事特辦,可以吸收你從基層幹起。來我們公安,還有更多的人等著你救!楚星,你怎麽就要走嘍?”

陳菊花忙說:“李隊長,你別搶!楚妹兒要是留下來不走,肯定是來我們婦聯。我們啊,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加人手,尤其是增加像楚妹兒這樣得力的幹將!”

說著,說著,兩邊都不由笑了起來。人家都要走了,兩衙門居然還寸步不讓地爭了起來。

楚星笑著一一謝過,真的將地址留給了他們。向來冷靜自持的她,也不由心潮澎湃,不可自抑。

在這個世界,她終於覺得,她不再是天地茫茫,孤身一人。

那一天,她九死一生,自惡意中殺出重圍時,她就再也不是一個人。

有天神般的英雄惺惺相惜,有一群那樣鮮活,為著同一個目標,如同永不知疲倦和放棄的精衛鳥,不懈努力。

這片土地,於她,不再是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它沈甸甸地壓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永遠也不會忘記雲省,不會忘記這些最可愛的人。

其實,她不是沒想過,留在這裏,在雲省做一名公安戰士,或者婦聯戰士。

如果沒有原主的血仇,沒有她難以平息的憤怒,沒有陸宸烽終將成為一匣骨灰的書中前世預言,還真是令人向往的生活。

而今,她卻不得不走。

楚星擡眼,天空中,一只白鳥在頭頂盤旋,鳥影轉了好幾圈,終於悠悠地飛向遠方。

那裏碧空無際,白雲如海。

她正在怔怔出神,周圍突然一陣騷動。

人群湧了上來,原來,是他們在等的那輛鄉長途公交汽車慢悠悠開了過來。

老舊的車身,臟兮兮的玻璃,喧囂的人群,無一不提醒著楚星,她所置身的,是1980年的邊陲。

“我真得走了。李哥,張大姐,菊花姐,林同志,和你們共事這幾天,我永遠都不會忘。”

“嗨,楚妹兒,我們就更忘不了你!相信陳富貴都永遠忘不了!”陳菊花笑容爽朗。

她這麽一說,全都哄笑起來。

張梅殷切叮囑:“楚妹兒,你想回來,永遠都可以回來,我們婦聯,永遠都是你的家!”

這個老基層,顯然也預判了楚星去京市的前路,絕對不可能一帆風順。

楚星用力地點了點頭。

“走嘍,走嘍,車可不等人啊。”趙強神情憨直。

他是軍人,天生對紀律有極強的觀念。

鄉裏人都在上車,他就急得催了起來。

於是,兩人和大家揮手告別,上了公交車。還沒有坐定,陳菊花就跟著上了車,她把身後一直背著的那個背簍取下來,就放在楚星的座位底下。

楚星趕緊要推辭:“菊花姐,你這是幹啥啊?”

陳菊花爽朗一笑:“都是些山裏東西。我自家摘的,自家曬的菌子和筍幹。帶給京市的同志嘗嘗。嗨,管保叫他們迷上咱雲省的菌子!”

聽見背簍裏都是菌子,楚星不再推辭。

這些菌子,是野物,也是心意,更是楚星這段傳奇生命中最鮮活、最溫暖的記憶之一。

出了這雲省,1980年的京市,也嘗不到種類如此豐富,滋味如此鮮美的菌子。

“菊花姐,你太有心了!”楚星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嗨,值什麽?不就是兩條腿,多往大山裏跑兩趟?”陳菊花笑瞇瞇揮了揮手,往車下走。

此時,又有一個身影一閃而入。他和陳菊花就像接力賽一樣,擦身而過。

上了車,快步走到楚星座位,他飛快將什麽放到背簍上,立即又沖了下去。

一刻都沒停留。

身手這樣快的,是林公安。

“哎,林同志,你這是?”對方全過程一句話都沒說,楚星一頭霧水。

她低頭一看,只見,背簍上多了個牛皮紙信封。

楚星將信封拿起,才一打開,就看見裏頭有一張大團結,一張五塊錢的紙鈔,還有五斤全國糧票。

楚星忙要下車,將牛皮紙信封還給他。

林公安臉漲得通紅:“楚妹兒,你可別害我!我們隊長說了,我這要是送不出去,真讓我跟王老頭學看大門去!”

原來,那張大團結和五斤糧票,是李隊長給楚星的,那張五塊的,是林公安自己的心意。

楚星急了:“那怎麽行?你們公安的工資也不多啊!”

1980年,一線基層幹警,工資加津貼也就三十四塊。公安隊長略高,也就五十左右。

他們在偏遠山區的縣公安局,拿到手的可能還要低一些。

這十五塊錢加五斤糧票,都夠這裏一個家庭生活兩個月了!

李隊長吹胡子瞪眼:“怎麽不行?你不是我們大家的妹兒嘛?你天遠地遠去京市,做哥哥的,給你籌辦點錢票,路上吃吃喝喝,怎麽啦?”

楚星忙說:“趙排長帶了軍用餅幹,我吃那個就行。”

李隊長冷笑:“那玩意我又不是沒吃過,又幹又脹肚皮,趙強他皮糙肉厚,隨便吃點那沒啥。你可是個姑娘……”

趙強偷偷翻個白眼,他怎麽就吃啥都沒事了?

楚星還要推辭。

李隊長揮揮手:“楚妹兒,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你李老哥。你要是說聲看不上我老李,我馬上走。”

說完,帶著林公安就往後撤。

楚星都無奈了,只好連聲謝謝,接受了這份沈甸甸的心意。

李隊長這才點點頭:“對嘍,火車上想吃哪樣,買!別不好意思向趙強張口,自己有錢,才是底氣。”

這話確實觸動了楚星心思。

她在雲省,這些天來,吃喝都是跟著部隊。連換洗的衣裳,也是小周護士挪了件自己沒穿過的衣服給她。

做什麽都不需要花錢。

可,回了京市,她這身體是個剛考上大學的學生,原主的家人又是那德行,學費、夥食費,甚至可能連房租費都指望不上他們……

錢,真是太重要了!

售票員見這些人上上下下的又不走,心裏早不耐煩了。

不過,趙強和兩位公安都穿著綠軍裝。那時候,軍人最光榮,她也不敢說啥。

只朝著站牌外那堆鄉民,吼了一嗓子:“去市裏的走嘍,沒上的抓緊上。再不上,個人自己等下一班。”

下一班車,起碼得五個小時後。

站牌下依依話別的人群,慌忙又擠上來一批。

趙強將行李和背簍,都挪在他自己的座位下放好,讓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坐得更舒服。

兩個人剛坐穩。車身猛然一顫,這輛老破車發動了。

窗外熟悉的景物開始緩緩流淌,像一幅畫漸漸褪去顏色。

楚星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也跟著晃蕩起來。

她心頭怔然,思緒萬千。

正在這時,窗外,猛然爆發出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喊聲。

她呆了一瞬,以為自己生出了幻覺。

還沒反應過來,座位旁邊的趙強突然用胳膊捅了捅她:“楚妹兒,營長在叫你!”

營長!

楚星心頭陡然一跳,驀然回首。

只見,遠處,一抹軍綠色,正當先狂奔而來。

“楚星!”陸宸烽跑得快極了,那氣勢就好像誇父在追太陽。

車子才剛啟動,又是老舊破公交,移動起來特別慢。

陸宸烽這樣訓練有素的特種兵王,兩條大長腿簡直像飛一樣,一眨眼就趕到了她所在的那一格玻璃窗前。

他想說,他來晚了。

她想問,你怎麽才來。

兩個人卻誰都沒能說出聲,兩雙眼睛只是深深地看著對方的眼睛。

車子引擎的發動聲,周圍乘客的笑語,在這一瞬間,全部都如潮水般褪去。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兩雙明亮的眼睛,隔著有些臟汙的玻璃窗,像是隔著薄霧彌漫的河岸。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①

陸宸烽薄唇微啟,似乎說了句什麽。隔著玻璃窗和人群,楚星努力想聽清,入耳的卻是一片模糊。

他終於什麽都沒有再說,忽然站定,右手並攏,莊嚴地向楚星行了一個軍禮。

楚星的眼淚,不知不覺滑了滿臉。

但,讓她和整輛車真正震撼的,還在後頭。

陸宸烽身後,整整齊齊站著尖刀排那十四位戰士,還有秦軍醫和小周護士。

他們一字排開,全都莊嚴肅穆的舉起了右手,整整齊齊向著漸漸向前移動的公交車,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蒼穹如蓋,紅土飛揚。

破舊的公交車滿載著乘客的震顫漸行漸遠,那些穿著軍綠色的挺拔身影,靜靜站在原地,高舉右臂,像一座座沈默山丘。

時間仿若永恒定格。

【作者有話說】

註:引自《詩經·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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