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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愛情大師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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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愛情大師的愛情

幾天後,白郁同往常一樣起了個大早,先是推開門,隨手給庭院裏的菜澆了水,他在卡特的建議下把原來那些枯萎的“雜草”揪掉,撒了一片蘿果種子,又是一種是個人都能成功的植物。湊合著洗漱完又伸伸懶腰,見時間差不多了才準備出門。

“我要走了。”低沈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腳步。

年輕人腳下一頓,回頭,望向房間裏唯一一張單人床,黑發男人面無表情地坐在床邊,神情淡淡,坐直之後更顯寬肩闊背,面色依然蒼白,但比之前好了不少,興許是在這裏日子太苦,下巴有些瘦削。昨晚他檢查過了,對方已經恢覆得七七八八。

最近他們很少說話,也許這是最後的交談。

“……”

“一路順風。”白郁微微一笑,“以後要自己小心些,不一定再能碰上我這樣的好心人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得我的報酬。”

說完他不等對方回應,輕輕掩上門,透過門縫,能輕而易舉地看見男人在原地沒有動彈,狹小的光線映在他的側臉,對方面無表情,似是在認真思考著什麽。

跟他有什麽關系呢。

年輕人停頓片刻,“哢噠”一聲關上門,隨後轉身離去,沒有絲毫留戀。

……

“白郁,你說我直接在她家門口擺一排夜燃燈,然後大聲表白怎麽樣?”年輕小夥子壓抑不住自己的興奮,“我覺得她一定會答應的!多浪漫啊。”

青年歪了下腦袋,頗具耐心地回答:“最好不要。”

“為什麽?這不是顯得我很愛她嗎?彼得告訴我,愛要大聲說出來。”

因為你在一廂情願啊,小夥子,人家不拒絕你只能是出於禮貌,這個彼得出的主意要是有用,你還來找我幹什麽?那肯定是他不靠譜啊。

白郁笑容不減,掃視了桌面一圈,視線定格在他們面前的兩杯水,他把兩個玻璃杯推在一起。

“因為這樣的感情太濃烈了,像一瓶藥倒進一杯酒,兩者是無法相互融合的,甚至會產生負面反應。這時候需要一方讓步。”他眨了眨眼睛,“作為一名紳士,或許你可以考慮往後退退。”

小夥子撓撓頭,不解:“我聽不懂,你直接告訴我怎麽做就好了,我之前表白幾次她都不答應啊。”

那不就是拒絕,人家拒絕了你就別糾纏啊,還想大庭廣眾之下表白,真有你的。

白郁唇角微勾,笑得和煦陽光,一派親和:“你喜歡她什麽呢?”

年輕小夥子兩頰微紅,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說:“她很溫柔,善良,而且很勤快,我覺得自己也是這樣的,我們會幸福的。我現在是面包坊的學徒,她在鮮花屋,我們很相配。”

“……”白郁說,“那你得想辦法讓她看到你的美好,先從尊重她的意志開始,嘴上說是沒有用的,要有行動。”隨即他又提了幾個建議,最後還不忘叮囑對方千萬不能在人家樓下大喊。

“白郁,謝謝你,我們在一起了一定請你吃飯。”小夥子得到指點後更加興奮,放下兩枚銀幣便火急火燎地起身,連招呼都沒來得及打就離開了酒館。

目送對方離開後,白郁沈默地盯著這兩杯水,久久不能回神。之後又來了幾位年輕男女,有些是正兒八經來咨詢的,有些是看上白郁,來跟他談情的,其中不泛年輕男人,無一被他委婉拒絕。一副好皮囊是兩面的,帶來便利的同時也帶來麻煩,白郁已經習慣了。

“嗝。年輕真好啊。”卡特抱著酒杯走過來,面色漲紅,一身酒氣,走路踉蹌,顯然沒少喝。

“卡特,不是勸你少喝點嗎?”白郁無奈地把他扶到座位上,“你別是因為自己喜歡喝酒才開這家店的吧,我不認為潘西太太會對酗酒的男人有好感。”

中年男人像是被上了關鍵的發條,酒杯往桌上一碰,突然哀嚎起來:“嗚嗚嗚……白郁……老子失戀了啊!”

“潘西說她喜歡勇敢有志氣的男人,啊!這難道不是在說我嗎!我多有志氣啊!”卡特吸吸鼻子,還沒堅持兩下又嚎了起來,“結果剛才我去訂貨的時候,聽說她已經跟鐵鉤傭兵團的一個小兵在一起了!”

“鐵鉤傭兵團算什麽!啊!我兄弟白郁可是銀月的人……嗚嗚嗚……白郁……”

白郁:“……”這幾天心情不好,好像沒告訴卡特,他跟白眼狼聊崩了,報答說不定也吹了。

“咣當——”年輕人眼疾手快地接住滑落的酒杯,長籲一口氣。

中年男人又猛錘桌面,趴在桌上痛哭。

“卡特,冷靜,冷靜!這個……愛情嘛,強求不來的,說不定之後你又能碰見真愛了。”白郁按住他的肩膀,努力勸說。

中年男人一把撲到他身上,死死攥住他的胳膊:“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陪我喝!喝到審判庭炸了雷頓城的那一天!”

白郁:“……”

他對上中年男人堅定的表情。

“……好吧,你在這等我。”年輕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認命地到酒館二樓角落搬來一個酒桶,在中年男人面前坐下,青年舔了舔嘴唇,不知想了什麽,僵硬了一會兒先給自己倒了個滿杯,“不醉不歸。”

“說得好!來!”

之後便是源源不斷的碰杯聲,和兩人來來去去的念叨。

“她到底喜歡他什麽啊……”中年男人目光渾濁,嚎了大半天眼淚也沒掉幾滴,光聲音大,“他比我年紀還大呢,我才四十!”

“因為他是白眼狼,神經病。”年輕人面無表情地往嘴裏灌了兩口,盡管又苦又辣的酒精讓他口舌發麻,但他還是沒停下,“男人都是狗。”

“……提醒一下,白郁,我倆也是男的。”

“哦,那我們也是狗。”

“……你一個人是就好了,不要拉著我。”卡特手隨便糊了一下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你怎麽比我還像失戀的。”

“……”

“失個屁的戀,根本沒談上。”年輕人語氣格外平靜。

然而卡特知道年輕人幾乎不怎麽沾酒,酒量連半桶水都談不上,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男人,堅韌和柔軟集中在一個人身上,盡管平日裏文質彬彬,但卡特知道,必要時刻他也會毫不猶豫揮出拳頭。

啊,還有,他很少說臟話,跟他們這些粗魯的大老爺們不同,對方這時候顯然沒臉上表現的那樣平靜。

“……”

“……好兄弟,愛情大師也有今天啊。”卡特打了個酒嗝,嘿嘿兩聲後又忍住幸災樂禍,“需要安慰嗎?聊聊?”

“……”

“聊聊啊,說出來就不難受了,你看我什麽都跟你說,公平點。”這突如其來的信息量讓中年男人打起精神,醉意半褪,自己那點破事兒也不在意了,“說出來讓我高興……哦,不是,讓你心裏好受點。”

“……”

“我想想,最近跟你走得近的男人,白眼狼啊?”

“……”

“好心沒好報啊白郁,正常,當時把你拖回來我也覺得你不是好人,看吧,你欠了一屁股債呢,所以千萬別爛好心。”

“……”

“說話啊好兄弟。”

“卡特……”

“嗯?”

年輕人面無表情地把酒杯“砰”地摁在桌上:“閉嘴,陪我喝酒。”

“喲,這麽兇,難得啊。好好好,陪你陪你,看你那嚇人的樣!”

白郁和卡特一直喝到後半夜,要說他多喜歡白眼狼吧,也談不上,頂多是在美色誘惑下產生了那麽一丁點好感。但人的情緒上來的時候就是這麽不講道理,白郁想,他確實挺蠢的。

……

次日,白郁忍著宿醉爬起來,太陽穴傳來的脹痛讓他覺得自己更蠢了。

酒精不是個好東西,過量的酒精造成的負面影響他能細數一籮筐,但他還是喝了個透徹。

身下是寬大的黃木床,他坐起來的時候小雛菊黃色薄被自然滑落,掃視四周,房間裏側有一扇窗,沒關緊,窗簾搖曳晃動,日光若隱若現。顯然不在自己的破木屋。

“醒啦?”小麥色皮膚的年輕女孩推開門,她手裏端著黃色托盤,食物的香氣鋪面而來,烤得金黃酥脆的土豆餅在盤子裏躺著,邊緣微焦,紅色的蘿果點綴在正中心,隱約還透著絲絲香甜。

是蜂蜜土豆餅。

年輕女孩放下托盤,隨後給他倒了一杯水,兩側的麻花辮搖搖晃晃,在發現白郁對食物的渴望後笑了一下,“我還是第一件見你喝這麽多,都怪老爹這個酒鬼。”

“謝謝。”白郁接過水杯,想想還是替卡特解釋兩句,“抱歉,露娜。跟他沒關系,是我沒控制住自己。”

他直起身子,小口小口抿著清涼的液體,待稍稍清醒一些才低下頭聞了下自己的衣服,濃烈的酒氣猛地灌入鼻腔,年輕人不適地皺起眉心,拍了拍額頭,他現在腦子又沈又悶,像蒙了一層砂礫,需要仔細撥開才能找到思緒。

他昨晚真的太放飛自我了,這種失控的感覺最好不要再有第二次。

“這樣啊。”露娜露出一口白牙,沒有問他為什麽突然沈迷酒精,反而說道,“那你有什麽困難一定要跟我們說啊。”

“先吃點東西吧。”

“……我會的,露娜,你也是。”白郁點點頭。

小麥色皮膚的女孩似乎不信,定定看他一眼,最後什麽都沒說,把托盤推到年輕人面前,在他笑著拿起叉子的時候輕聲說道:“我們已經吃過了。你多吃點,不夠還有,老爹說自己吃膩了,只有你還願意給點面子。”說到後半句她的語氣帶上些許埋怨。

白郁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沒吃東西,早就餓壞了,聞言停下來:“那是卡特沒福氣。”隨後他像是想起什麽,某些話在嘴邊滾來滾去。

“你想說什麽?”露娜走到窗邊,掀開褐色的布窗簾,淺色的陽光灑在那張跟中年男人五分相似的臉上,她輕輕一扯,室內變得更加明亮,她回頭微微一笑,“是不是還想勸我別去巨靈城?白郁,我一定要去。”

白郁放下杯子,用刀叉切分食物,動作有些生疏,他自己在家更習慣用筷子,“至少你要告訴卡特,你不能一直用談戀愛的理由瞞著他,巨靈城的事可能比你想象中覆雜。”

這才是白郁和露娜瞞著卡特的事情。露娜的母親伊蓮娜來自南教區的巨靈城,在她去世的前一天,恰好見過一位巨靈城的訪客。

母親病逝的時候,露娜只有八歲,已經開始記事,她清晰地記得母親無論多忙碌母親都會在晨光破曉的時候送她上學,傍晚的時候帶她去菜市場買東西,中氣十足地跟攤販講價。多年來露娜始終無法接受前一天還健康的母親,次日就成為一具冰冷的軀殼。

數日前,露娜跟傭兵打聽到了消息,伊蓮娜年輕的時候曾在巨靈城一位牧師家裏當女傭,不知什麽原因來到了雷頓城。

“你還怪卡特嗎?”白郁問。

他沒有勸說少女諒解父親,或者給予什麽建議,白郁只是單純地提出疑問。

這似乎讓女孩有些無措,她坐到年輕人身邊,看著桌上吃了一半的食物,有些怔然,隨即她回過神來:“我不怪他了,是他還在怪自己,我不想讓他難過,再幫我保密幾天吧,白郁。”

“你會答應我的,是嗎?”

“……”

“答應我,白郁。”

“……”

年輕人深覺女孩從他身上學到了某些技能,他深吸一口氣,擡頭,直直對上那雙銀灰色的圓眼,一字一句地說道:“無論你要做什麽,都要告訴我,這是條件。”

“我會的。”女孩想也不想就答應了,“我當然會。”興許是想說服誰,她又重覆了一遍。

“紫鳶尾商店的凱文為什麽纏著你?”白郁吃飽了又拿起托盤邊上的餐巾擦嘴,眼前的女孩總是那樣細心,白郁以前都沒這麽精細,“他這樣一個無利不起早的人。”

這個簡單的問題卻讓女孩陷入了沈默。

年輕人動作一頓,某些思緒從腦海劃過,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麽不對,他緩緩擡起頭,聲音平淡且篤定:“你主動招惹的他。”

“你知道他們一家想離開雷頓城進入教區,自治區的人在教區定居必須要有合法身份,最快的方法就是得到一位牧師的舉薦。所以你拿巨靈城的消息騙他。”

“告訴我,露娜,我猜錯了。”

“……”

“露娜,說話。”少有的嚴肅顯得白郁有些咄咄逼人。

女孩輕咬嘴唇:“白郁,我沒辦法。巨靈城太遠了,需要很大一筆錢,我甚至租不起一只獅鷲,只靠我自己永遠也到不了,我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你一開始答應了我什麽?”

“……”

“對不起,白郁。”

被叫到名字的年輕人合上眼睛,女孩答應他的要求不過幾分鐘,他的腦子很混亂,心中霎時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最開始做得是對是錯。

他緩緩睜開眼睛,看向眼前的難得緊張的女孩,比他小幾歲,卻比她父親更有主張,興許是怕他生氣,此時她小麥色的手正不知所措地攥著衣角。

不知過了多久。

白郁垂下眼眸,先行開口結束這場對峙,他語調冷靜:“我會跟你一起去巨靈城。”

“不。”聽到這句話,露娜松開衣角,她仰起頭看向年輕人,目光堅定,像一塊任憑打磨也不會被削薄的頑石,“這是我自己的事,就算你告訴老爹,他也不會讓你摻和進來。我知道——你來雷頓城是為了避風頭,這裏很多人都是。”

然後,她的目光轉向被吃得光潔的盤子,會心一笑,眼前的年輕人從來不會浪費食物,她輕聲說:“她教我做土豆餅的時候說過,要自己動手才能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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