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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躍千山萬水來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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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躍千山萬水來告別

完成清單後的宋清涵,像一盞耗盡了燈油的琉璃盞,光芒漸漸微弱下去,卻愈發剔透。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止痛泵的劑量在醫生凝重的表情下被謹慎地調高。她不再能坐起,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躺著,目光溫和地追隨著病房裏每個人的身影,仿佛要將每一道輪廓都刻進永恒的記憶裏。

周慕懷幾乎寸步不離。他學會了所有護理的細節,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晨曦下的蛛網。餵水時,他會先試溫度;擦拭時,他會哼起那首《送別》的調子,不成曲,只是幾個重覆的音節,卻成了病房裏最讓人心碎的背景音。他睡得更少了,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暈染開的夜色。只有在凝望她沈睡的側臉時,那雙布滿紅絲的眼睛裏,才會流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深不見底的哀傷。

馮佳檸成了最默契的輔助。她處理著所有對外的事務,安撫著瀕臨崩潰的宋父宋母,將病房維持在一個潔凈、安寧、甚至有細微生活氣息的狀態——一瓶隨時更換的清水插著的白色小雛菊,一首音量調到恰好能聽見的舒緩鋼琴曲,一套觸感極度柔軟的絨毯。她與周慕懷之間幾乎無需言語,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就能完成交接。

宋清涵偶爾清醒時,會努力說幾句話。聲音很輕,氣若游絲,需要人俯身貼近才能聽清。

“媽,你今天穿的這件毛衣……顏色真暖。”

“爸,你該去剪頭發了,白頭發……都快藏不住了。”

“佳檸,你織的圍巾……真好看。”

而對周慕懷,她往往只是看著他,用盡力氣,彎一彎嘴角,或者,極其緩慢地眨一下眼睛。所有的千言萬語,都融在了這無言的凝視裏。有時,她會用眼神示意窗臺,周慕懷便會抱起她,讓她靠在自己懷裏,一起看窗外那棵合歡樹,看天光雲影的變幻。她的身體輕得讓他心慌,像一片隨時會隨風而逝的羽毛。

一月的最後一天,天氣預報說,今年的第一場雪,會在傍晚降臨。

宋清涵這一天的精神,出奇地好了一些。午後,她甚至主動要求喝了幾口溫熱的梨湯。她看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眼裏有一種孩子般的期待。“慕懷,”她輕聲喚他,聲音比前幾日清晰了些,“好像……要下雪了。”

周慕懷的心猛地一沈,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水漫過脊椎。他強笑著,握住她冰涼的手:“是啊,氣象臺說了,今晚有雪。你最喜歡雪了。”

“嗯,”她笑了,那笑容虛弱,卻幹凈得像從未染塵,“記得……初一下雪那次嗎?我跑得太急,撞到你……害你摔進路邊溝裏,一身泥。”

周慕懷的喉嚨發緊,他用力點頭,聲音哽咽:“記得……你拉我上來,手也劃破了,還傻笑。”

“真好玩……”她喃喃地說,目光飄向窗外,仿佛穿越時光,看到了那兩個在雪地裏狼狽又歡笑的少年。

夜色漸漸籠罩城市,病房裏開了暖黃的壁燈。宋清涵讓周慕懷把她抱到窗邊的輪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馮佳檸細心地在她腳下放了暖水袋。宋父宋母也靜靜守在一旁,像是預感到了什麽,緊緊握著彼此的手。

晚上八點過十分,第一片雪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玻璃窗上。

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細小的雪沫漸漸變成鵝毛般的雪片,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裏,紛紛揚揚,旋轉飄落,安靜地覆蓋著外面的世界。

下雪了。

宋清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那光芒清澈得讓人心碎。她微微轉過頭,看向緊緊環抱著她蹲在旁邊的周慕懷。

“慕懷,”她的聲音輕得像雪落,“下雪了。”

“嗯,下雪了。”周慕懷將她摟得更緊,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

“那次撞你進溝……真好玩。”她又重覆了一遍,嘴角翹起一個虛弱的、俏皮的弧度,像是陷入了最甜美的回憶。

周慕懷的眼淚終於無法抑制,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她的毯子上,迅速洇開。他低頭看著宋清涵,好像生怕她會消失一樣,手臂更緊地擁住她,仿佛這樣就能將她留在懷裏,留在人間。

宋清涵的目光長久地、貪婪地望著窗外飛舞的雪花,那片純凈的、自由的白色世界。她的呼吸變得非常輕,非常緩,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然後,她極其緩慢地,將頭向後靠了靠,完全依偎進周慕懷的胸膛,找到一個最安穩的姿勢。

她輕輕地、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慕懷,下雪了……”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喃喃地說出這句話,聲音低微,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寧靜。接著,她緩緩地、安然地,閉上了眼睛。長而翹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道小小的陰影,嘴角那抹回憶的微笑,尚未完全散去,便已永恒定格。

抱著她的周慕懷,身體驟然僵住。他感覺到懷中那微弱的心跳,停了。那輕淺的呼吸,斷了。那一點點支撐著生命的暖意,正在飛速流逝,被窗外的風雪帶走。世界的聲音瞬間抽離。

他死死地抱著她,一動不動,眼睛瞪得極大,卻仿佛什麽也看不見,窗外漫天大雪,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他的世界,他跨越千山萬水才尋回、拼盡一切想留住的世界,就在這個她最愛的雪天,在他懷中,寂靜地崩塌了,碎成了眼前這漫天冰冷的、無聲的飛絮。

馮佳檸是第一個察覺到不對的。她手中的毛線團滾落在地。她看著周慕懷雕塑般凝固的背影,看著宋清涵安詳合目的側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她猛地捂住嘴,壓抑住即將沖口而出的悲鳴,眼淚卻瞬間決堤。

宋母發出一聲短促的、瀕死般的嗚咽,身體軟倒下去,被宋父死死扶住。宋父老淚縱橫,看著女兒,又看看窗外的大雪,仿佛明白了這是女兒為自己選擇的、最後的、詩意的告別。

病房裏,只剩下儀器拉長的、冰冷的蜂鳴聲,像一首為逝者奏響的、單調而殘酷的安魂曲。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無聲地、慈悲地,覆蓋一切。

後續的事情,是在一種麻木的、近乎機械的狀態下進行的。宋清涵的遺囑早就公證好,也早就平靜地告知了所有人:遺體捐獻,用於醫學研究。不設靈堂,不舉行告別儀式,骨灰撒入大海。只留兩樣東西:一綹長發,一枚戒指。

在醫護人員進行必要處理前,周慕懷請求給他一點時間。病房裏已經撤去了多餘的醫療設備,顯得空蕩而冷清。宋清涵靜靜地躺在病床上,仿佛只是睡著了,面容安寧,甚至帶著那絲未散盡的笑意。雪花在窗外無聲飄落,室內光線柔和。

馮佳檸扶著幾乎無法站立的宋母,宋父強撐著站在一旁。周慕懷走到床邊,手中拿著她生前用過的、那把檀木梳子,還有一把小巧的、消過毒的剪刀。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梳子。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幾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原。他坐下來,極其輕柔地,開始梳理她依然烏黑、卻已失去光澤的長發。動作緩慢,小心翼翼,像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梳齒劃過發絲,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梳順了,他拿起剪刀。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又是一顫。他選了一縷靠近耳後、最柔軟順滑的頭發,用指尖輕輕撚起。

“清涵,”他嘶啞地、無聲地喚她名字,然後,合攏了剪刀。

“哢嚓。”

一聲極細微的輕響,在寂靜的病房裏,卻清晰得刺痛了每個人的耳膜。

那一綹長發,離開了它的主人,靜靜地躺在周慕懷的掌心。他低下頭,看著那縷青絲,看了很久很久,然後,用顫抖的手指,將它仔細地、一圈一圈地,纏繞起來。

接著,他俯下身,握住她那只已經冰冷僵硬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他一年前,在她病情第一次穩定時,滿懷希望和忐忑為她戴上的求婚戒指。一枚很簡單的鉑金指環,內側刻著他們名字的縮寫和相遇的年份。他記得當時她笑著流淚的樣子,記得她說“等我好了,我們就結婚”。

他的手指撫過那枚冰冷的戒指,用了很大力氣,才控制住沒有崩潰。他極其緩慢地、溫柔地將戒指褪了下來。金屬離開皮膚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是最後一聲嘆息。

他將那綹纏繞好的長發,和這枚戒指,一起放進了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淺藍色天鵝絨的小布袋裏。袋子很小,剛好能容納這兩樣東西——她留在世上,最後的、具象的痕跡。

他緊緊地、緊緊地將小布袋攥在手心,貼在心口的位置。那裏,仿佛被挖開了一個巨大的、灌滿風雪的空洞,只有這微小的、殘留著她氣息的物件,帶來一絲虛幻的、錐心的慰藉。

他最後俯身,在她冰涼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長久而輕柔的吻。沒有溫度,只有訣別。

然後,他直起身,對一旁默默垂淚的醫護人員,點了點頭。

窗外,大雪依舊。覆蓋了來路,也掩去了歸途。那個跨越地理的千山萬水終於尋回的愛人,那個在他懷中安然睡去的女孩,以這種決絕而又崇高的方式,完成了她人生的最後一次“飛躍”——飛向了永恒的寧靜,飛向了醫學可能惠及的他人的未來,只留下這輕若無物、又重如千鈞的一縷青絲,一枚指環,和無盡風雪中,一個男人被徹底掏空、卻必須繼續前行的背影。

他飛躍千山萬水來尋她,最終,卻是飛躍了生死之隔,來與她鄭重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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