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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與冰糖葫蘆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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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與冰糖葫蘆的約定

2010年1月15日,濟南。

這一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晚了些。細密的雪花從清晨開始飄落,到了中午,已經在地上積了薄薄的一層。山東省立醫院的院子裏,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掛上了銀白的雪絨,遠處千佛山的輪廓在雪幕中若隱若現。

剛剛飛到濟南的馮佳檸站在312病房的窗前,窗戶蒙上了一層霧氣。馮佳檸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透過清晰的部分看向窗外。

“下雪了。”她輕聲說。

病床上,宋清涵靠坐著,身上蓋著厚厚的羽絨被。她的臉色比三個月前好了很多,雖然依舊瘦弱,但眼睛裏的光回來了——那種清澈的、亮晶晶的光。

“清涵姐喜歡雪吧?”馮佳檸轉過身,把窗臺上的雛菊往陽光處挪了挪。這束雛菊已經換了不知道多少次,從秋天到冬天,就像馮佳檸不知道往返濟南杭州飛了多少次,病房裏永遠有一抹清新的白色。

“嗯。”宋清涵點頭,嘴角帶著微笑,“小時候,每到下雪天,慕懷就會拉著我去打雪仗。他總是打不過我,因為我會偷襲。”

“怎麽偷襲?”

“等他彎腰團雪球的時候,把雪塞進他脖子裏。”宋清涵說著,自己先笑了,“然後他就追著我跑,我們就在雪地裏打滾,滾得滿身都是雪。”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兩個在雪地裏嬉笑打鬧的孩子。馮佳檸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裏湧起一股溫暖的感動。

從2009年10月造血幹細胞移植那天開始,宋清涵的身體就像一棵熬過嚴冬的樹,在春天來臨時,慢慢抽出新芽。最初的排斥反應很輕微,在醫生的精心控制下平穩度過。白細胞、血小板一點點回升,食欲漸漸恢覆,臉色從慘白到蒼白,再到如今有了淡淡的血色。

更重要的是,她眼裏的光一天天亮起來。那種光,馮佳檸在周慕懷的眼睛裏也看到了——那是失而覆得的珍重,是跨越生死後的感恩,是“終於可以好好在一起”的篤定。

“佳檸,”宋清涵忽然說,“謝謝你。”

這是馮佳檸聽過最多的話。從周慕懷口中,從宋清涵口中,從醫生護士口中。但她每次聽到,還是會輕輕搖頭。

“清涵姐,您不用總謝我。看到您一天天好起來,我比誰都高興。”

這是真心話。馮佳檸從未想過,見證一個人的重生會是如此震撼的事。她看著宋清涵從病床上勉強坐起都需要人攙扶,到現在可以自己下床慢慢走動;從吃什麽吐什麽,到昨天晚飯吃了一小碗餛飩還意猶未盡;從說話都費力,到現在可以和她聊一個下午的童年趣事。

每一個微小的進步,都讓馮佳檸覺得,陪周慕懷來濟南的決定是對的。

門被輕輕推開,周慕懷走了進來。他手裏提著一個保溫袋,肩膀上落著幾片未化的雪花。

“下雪了。”他說著,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先走到宋清涵床邊,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很好。”宋清涵握住他的手,“你買了什麽?”

“冰糖葫蘆。”周慕懷打開保溫袋,裏面用錫紙包著三串鮮紅的冰糖葫蘆,糖衣在病房的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澤,“樓下剛買的,還熱乎著。”

馮佳檸看著那三串冰糖葫蘆,心裏輕輕一動。她想起周慕懷說過的話——“冰糖福祿”,那是他們童年記憶的起點。

“師父怎麽想起買這個了?”她問。

“清涵昨天說想吃。”周慕懷把其中一串遞給宋清涵,動作很小心,像是在遞什麽珍貴的禮物,“嘗嘗看,是不是小時候的味道。”

宋清涵接過糖葫蘆,沒有立刻吃。她看著那鮮紅的山楂,看著晶瑩的糖衣,眼睛慢慢紅了。

“怎麽了?不喜歡?”周慕懷有些緊張。

“喜歡。”宋清涵搖頭,眼淚掉了下來,“太喜歡了。”

她咬了一小口。糖衣在齒間碎裂,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是山楂的酸,酸得她瞇起了眼睛,但嘴角是上揚的。

“好吃嗎?”周慕懷問。

“好吃。”宋清涵含著糖葫蘆,說話有些含糊,“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周慕懷看著宋清涵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那眼神溫柔得像春天的湖水,仿佛眼前這個病弱的女人是他世界裏最珍貴的寶藏。周慕懷笑了。

他拿起另一串,遞給了馮佳檸,“這串給你”,馮佳檸楞了楞,然後走過去接過:“謝謝師父。”馮佳檸悄悄退到窗邊,把空間留給他們。她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心裏很平靜。

這一段時間,她學會了如何得體地“在場”又“退場”——在需要她的時候盡心盡力,在不需要她的時候安靜離開。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她做得很好。

她咬了一口。糖很甜,山楂很酸,甜和酸在口腔裏混合成一種覆雜的味道。她忽然想起在從杭州飛往濟南的飛機上,周慕懷說的話:“如果害怕能換一個生命的機會,那很值得。”

現在,那個生命的機會就在眼前,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冰糖葫蘆,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值得。馮佳檸想,一切都值得。

1月18日,宋清涵出院的日子。

清晨的陽光很好,雪停了,天空洗過一樣的湛藍。醫生查房時正式宣布:“所有指標穩定,可以出院了。但要註意,移植後半年是關鍵的恢覆期,要避免感染,按時覆查,按時吃藥。”

“謝謝醫生。”宋清涵說,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激動。

“不用謝我。”劉醫生笑著看向周慕懷,“要謝就謝這位捐獻者。這麽高的匹配度,這麽順利的移植過程,真是難得的緣分。”

周慕懷握緊宋清涵的手,沒有說話,但眼裏的光說明了一切。

馮佳檸和宋清涵的父母一早就開始收拾東西。長時間的住院生活,積累了不少物品——衣服、書籍、日用品,還有那本厚厚的、用牛皮袋仔細包好的“未寄郵件”精裝冊子。她一樣樣整理,裝進行李箱,動作熟練而有序。

“佳檸,這些我自己來就好。”宋清涵想要下床幫忙。

“清涵姐,您坐著。”馮佳檸攔住她,“今天您最大,什麽都別做,好好享受出院的喜悅。”

宋清涵看著她,眼睛又紅了:“這三個月,真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況且中間我還偷懶回了好多次杭州呀。”馮佳檸笑著說,繼續疊衣服,“能看到您康覆,比什麽都值得。”

她說的是真心話。這三個月,她瘦了五斤,黑眼圈就沒消過,但她從未後悔。在那些陪夜的晚上,在那些跑上跑下辦理各種手續的白天,在那些看著監測儀數字慢慢回升的時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韌性和愛的力量。

那是一種比個人情感更宏大、更深刻的東西。

上午十點,所有手續辦完。周慕懷推著輪椅——雖然宋清涵已經可以自己走,但醫生建議不要勞累——馮佳檸和宋清涵的父母一行人走出312病房。

走廊裏,幾個熟悉的護士過來送行。

“宋姐,出院了要好好照顧自己啊。”

“周先生,你們一定要幸福。”

“馮小姐,你也辛苦了。”

馮佳檸一一微笑回應。走到護士站時,那個總值班的護士長叫住她:“馮小姐,等等。”

馮佳檸停下腳步。護士長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這個送你。是我們科室的一點心意。”馮佳檸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條銀色的手鏈,鏈墜是一個小小的醫學標志——蛇繞手杖。

“這是......”

“象征治愈和生命。”護士長握住她的手,“馮小姐,這三個月,我們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的付出。你雖然不是家屬,但做得比很多家屬都好。這條手鏈,代表我們對你的感謝和祝福。”

馮佳檸的眼睛瞬間濕了。她低頭看著那條手鏈,銀色的鏈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謝謝。”她哽咽著說,“真的......謝謝。”

“該說謝謝的是我們。”護士長拍拍她的手,“善良的人,會有福報的。”

走出住院大樓時,冬日的陽光撲面而來。宋清涵深深吸了一口氣:“是自由的味道。”

周慕懷蹲下身,看著她:“想去哪裏?我們今天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宋清涵想了想:“我想去......石泉小學舊址看看。”

周慕懷楞了一下:“那裏已經拆了,現在是個新小區。”

“我知道。”宋清涵輕聲說,“但那是我們開始的地方。我想去看看,哪怕已經不一樣了。”

“好。”周慕懷點頭,“我們去。”

馮佳檸站在一旁,輕聲說:“師父,清涵姐,那我先回酒店了。你們好好玩。”

“佳檸,”周慕懷站起身,“你也一起去吧。”

“我......”

“一起去。”宋清涵握住她的手,“這三個月,你陪著我們走過最難的時刻。現在,你也應該陪著我們,去看看新的開始。”

馮佳檸看著他們,看著兩雙真誠的眼睛。她點點頭:“好。”

石泉小學舊址現在是個新小區了。

白色的樓房,整齊的綠化,小廣場上有孩子在玩耍。完全看不出這裏曾經是一所小學,有紅色的教學樓,有寬闊的操場,有那棵老槐樹。

周慕懷推著宋清涵在小區裏慢慢走。馮佳檸跟在一旁,手裏拿著宋清涵的外套——醫生交代不能受涼。

“應該是在那裏。”周慕懷指著小區中央的小廣場,“原來的教學樓就在那個位置。”

宋清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陽光下,幾個孩子正在玩滑梯,笑聲清脆。他們的父母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變了。”宋清涵輕聲說。

“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周慕懷說,“但有些東西,時間改變不了。”

“比如?”

“比如記憶。”周慕懷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比如那個輔導我功課的小女孩,比如那串冰糖葫蘆的味道,比如你說‘我會一直陪著你’時的表情。”

宋清涵的眼睛紅了。她伸出手,輕輕撫摸周慕懷的臉頰。這個動作很自然,很溫柔,像做過千百遍一樣。

馮佳檸別過臉去。心裏有淡淡的酸澀,但更多的是溫暖。她走到不遠處的一棵小樹旁,假裝看樹上的牌子——是一棵新栽的銀杏樹,牌子寫著栽種日期:2008年3月。

時間真是奇妙的東西。2008年,這棵樹被種下的時候,周慕懷還在杭州尋找宋清涵,宋清涵還在濟南與病痛抗爭,而她還不知道這世界上有這兩個人存在。

而現在,他們在這裏,在一起。

“佳檸。”宋清涵叫她。

馮佳檸轉過身。

“來,幫我們拍張照片。”宋清涵笑著說,“在這個地方,拍一張照片。”

馮佳檸接過周慕懷的手機,退後幾步。鏡頭裏,周慕懷推著輪椅,宋清涵靠在他手臂上,兩人都微笑著。冬日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給他們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那一瞬間,馮佳檸忽然明白了什麽是“圓滿”。不是沒有遺憾,不是完美無缺,而是在經歷失去、痛苦、等待之後,依然能夠握緊彼此的手,微笑著面對新的開始。她按下快門。畫面定格。

從石泉小學舊址回來後,宋清涵有些累了。周慕懷送她回家——是宋清涵父母在市中區的新家,不大但很溫馨。

馮佳檸幫忙把行李搬上樓,婉拒了宋清涵父母留她吃飯的邀請。

“師父,清涵姐,我先回酒店了。”她說,“你們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看你們。”

“佳檸,”周慕懷送她到樓下,“這三個月,真的......”

“師父,”馮佳檸笑著打斷他,“再說謝謝就生分了。我是您徒弟,這是我應該做的。”

周慕懷看著她,很久,才說:“你不是我的徒弟。”

馮佳檸一楞。

“你是我們的家人。”周慕懷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清涵也這麽認為。這三個月,如果沒有你,我們撐不過來。所以,你是家人。”

馮佳檸的眼睛瞬間濕了。她低下頭,掩飾自己的情緒。

“回去吧。”周慕懷拍拍她的肩膀,“好好休息。明天......明天我有件事要做,希望你能在場。”

“什麽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馮佳檸點點頭,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周慕懷還站在樓下,仰頭看著宋清涵家的窗戶,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那一夜,馮佳檸在酒店房間裏,看著窗外的濟南夜景,很久沒有睡。她想起這三個月的一切——從震驚到接受,從心碎到平靜,從旁觀到參與。她見證了一段跨越十五年、跨越生死的愛情,也見證了自己的成長。

第二天下午,馮佳檸按照約定來到宋清涵家。開門的是周慕懷,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系著一條藍色的領帶。那是馮佳檸很少見到的樣子,平時在公司,他最多穿休閑西裝。

“師父,您這是......”

“進來吧。”周慕懷讓開身,“清涵在房間,你去陪陪她。”

馮佳檸走進客廳。宋清涵的父母也在,兩位老人臉上帶著緊張又期待的表情。宋清涵的房間裏傳來吹風機的聲音——她在吹頭發。

馮佳檸敲了敲門。

“請進。”

她推門進去。宋清涵坐在梳妝臺前,身上穿著一件淺粉色的毛衣,頭發已經長到可以勉強紮起一個小揪揪。她正對著鏡子,仔細地塗著唇膏——是很淡的粉色,讓蒼白的嘴唇有了一點血色。

“佳檸,你來了。”她從鏡子裏看見馮佳檸,笑了,“你看我這樣行嗎?”

“很美。”馮佳檸由衷地說。

是真的美。雖然依然瘦弱,雖然頭發還很稀疏,但宋清涵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容清澈得像春天的泉水。那是從內而外散發出的、屬於幸福的光彩。

“慕懷說,今天有重要的事。”宋清涵轉過身,“你知道是什麽嗎?”

馮佳檸搖頭:“師父沒說。但我想......應該是很好的事。”

她心裏其實有猜測。從周慕懷鄭重的穿著,從宋清涵精心的打扮,從兩位老人期待的眼神——她大概猜到了。

但她沒有說破。有些時刻,需要當事人親自揭開。

傍晚五點,周慕懷敲響了房門。“清涵,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宋清涵站起身,因為緊張,手有些微微顫抖。

馮佳檸扶住她:“別緊張。”

“我不緊張。”宋清涵說,但聲音在抖。

她們走出房間。客廳裏,周慕懷站在中央,手裏拿著那個牛皮紙包著的精美冊子——那是馮佳檸三個月前在打印店熬到淩晨打印裝訂的“未寄郵件”。

宋清涵的父母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

“清涵。”周慕懷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有件東西,我想給你看很久了。”

他走到宋清涵面前,雙手遞上那個冊子。牛皮紙包得很仔細,邊緣整齊,上面一個字都沒有。

“這是什麽?”宋清涵接過,手在顫抖。

“打開看看。”

宋清涵慢慢解開系著的細繩,掀開牛皮紙。裏面是一本厚厚的、裝訂精美的冊子,封面上是手寫的一行字:

\*\*給清涵:十五年的思念與尋找\*\*

她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她翻開第一頁。是1994年7月的第一封信,字跡稚嫩,但很工整:

\*\*1994年7月15日\*\*

\*\*清涵:\*\*

\*\*我今天到義烏了。這裏很熱,沒有濟南涼快。\*\*

\*\*你在濟南嗎?過得好嗎?\*\*

\*\*我很想你。\*\*

\*\*慕懷\*\*

宋清涵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往後翻,一頁,又一頁。

1995年,1996年,1997年......每一年,每個月,有時候甚至每周,都有一封信。信的內容很簡單——今天下雨了,今天考試了,今天想你了。但連在一起,就是十五年。十五年,五千多個日夜,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從未停止的思念。

宋清涵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滴在紙頁上,暈開了墨跡。但她沒有擦,只是一頁一頁地翻著,哭著,看著那些她從未收到、但一直存在的文字。

翻到2009年10月14日——那是周慕懷在濟南打動員劑的那天。

\*\*2009年10月14日\*\*

\*\*清涵:\*\*

\*\*今天最後一針動員劑。骨頭很疼,但想到這些細胞將要去救你,就不疼了。\*\*

\*\*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我想告訴你:\*\*

\*\*無論你在哪裏,無論要等多久,我都會找到你。\*\*

\*\*因為你是我的第一束光,也是唯一的光。\*\*

\*\*慕懷\*\*

宋清涵哭得幾乎站不穩。馮佳檸扶住她,自己也早已淚流滿面。她看過這些信,但此刻看著宋清涵一頁頁翻過,那種震撼比當初更加強烈。

最後一頁。宋清涵顫抖著翻過去。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是昨天在石泉小學舊址拍的那張照片——周慕懷推著輪椅,宋清涵靠在他手臂上,兩人都微笑著。陽光很好,他們的笑容很溫暖。

照片下面,是一行手寫的字:

\*\*飛越千山萬水,我終於找到你了。\*\*

\*\*清涵,嫁給我好嗎?\*\*

時間靜止了。房間裏很安靜,只能聽到宋清涵壓抑的哭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聲。

周慕懷緩緩單膝跪地。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枚簡單的戒指——銀色的指環,上面鑲著一顆很小的鉆石,在燈光下閃著溫柔的光。

“清涵,”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十五年前,我們分開的時候,我還太小,不知道什麽是愛,只知道想你。這十五年,我找了你十五年,寫了十五年信,等了你十五年。”

他頓了頓,眼睛也紅了:“現在,我終於找到你了。我不想再等了,不想再錯過了。我想用剩下的所有時間,陪著你,照顧你,愛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所以,你願意嫁給我嗎?”

宋清涵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她看著跪在面前的周慕懷,看著那枚簡單的戒指,看著那本厚厚的、承載了十五年思念的冊子。然後,她點頭。用力地點頭。

周慕懷的手在顫抖。他拿出戒指,小心地、鄭重地戴在宋清涵的手指上。戒指有些松——她太瘦了,但他想,等她好起來,會長肉的。戴好戒指,他站起身,緊緊抱住她。

兩個人都在哭,都在顫抖,但抱得那麽緊,仿佛要把錯過的十五年都補回來。

“慕懷,跟我來。”宋清涵拉著周慕懷的手走進臥室,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方形的有些生銹的鐵盒子,遞給了周慕懷。周慕懷打開鐵盒,裏面是一個玻璃彈珠,一張泛黃的紙條——當年周慕懷寫的溫嶺地址的紙條,另外就是一捆蓋著紅章“查無此人,退回”的信,周慕懷打開這些信封,裏面全部是這十五年來宋清涵寫給自己的信。

“清涵,對不起!”周慕懷留著淚緊抱著宋清涵

客廳裏,宋清涵的父母早已淚流滿面。馮佳檸也哭了,她轉過身,不想打擾這個時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冬天的黃昏來得早,遠處的天空從湛藍變成橙紅,再變成深紫。

在這個普通的冬日下午,在濟南市中區一個普通的小區裏,一段跨越十五年、跨越生死、跨越千山萬水的愛情,終於找到了歸宿。

馮佳檸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她想起周慕懷在飛機上說的話:“如果害怕能換一個生命的機會,那很值得。”

現在她想,如果心碎能換一場這樣的重逢,那也很值得。

因為有些愛情,美好到讓人願意為之付出一切。

哪怕只是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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