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向的奔赴,錯位的坐標

關燈
雙向的奔赴,錯位的坐標

1997年6月,高考結束的那個下午。

周慕懷走出義烏一中的考場時,天正下著細雨。南方的梅雨季來了,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青草味和泥土氣息。他撐開傘,站在校門口,看著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湧出來——有人歡呼,有人哭泣,有人沈默。

結束了。十二年寒窗,就在這三天的考試裏畫上了句號。他覺得有些恍惚,好像剛才還在寫作文,現在就已經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周慕懷!”同班的李曉晨跑過來,臉上帶著解脫的笑容,“考得怎麽樣?”

“還行。”周慕懷說。是真的還行。題目比他預想的簡單些,尤其是數學,最後那道幾何題,他用了三種方法解,應該能拿滿分。

“你志願準備怎麽填?”李曉晨問,“聽說你想去北京?”

周慕懷點點頭。北京。那個他從未去過,卻覺得莫名熟悉的城市。那裏有故宮,有天安門,有長城。還有……離濟南很近。對,濟南。他選擇北京的原因之一,是因為北京離濟南近。火車只需要幾個小時,不像義烏到濟南,要一天一夜。他想離她近一點。雖然不知道她在哪裏,但至少,離她曾經生活過的城市近一點。

“你呢?”周慕懷問。

“我留浙江。浙大或者杭大。”李曉晨說,“離家近。”

周慕懷笑笑。他沒有說,他其實也想離家近——回溫嶺,或者留在義烏。但他不能。他心裏有個聲音在說:去北方。去有冬天、有雪、有冰糖葫蘆的地方。去那個她曾經帶他吃過冰糖葫蘆的城市所在的方向。雨下得大了些。雨點打在傘面上,劈啪作響。

周慕懷和李曉晨道別,往家走。路上,他經過一家書店,櫥窗裏擺著最新版的《高考志願填報指南》。他走進去,買了一本。回到家,父母還沒回來。他把濕漉漉的傘放在門口,換了鞋,走進自己房間。書桌上還堆著覆習資料,但他已經不需要了。他一本本收起來,捆好,放到墻角。然後,他打開那本厚厚的指南。翻到北京的部分。

清華,北大,北航,北理工……一個個名字跳進眼裏。他的分數應該夠得上重點線,但頂尖的學校可能有點懸。他需要一個既在北京,又在重點線上下浮動的學校。翻著翻著,他忽然停住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電子信息與通信工程專業。他想起小時候,在濟南,宋清涵家有一臺電話——那種老式的轉盤電話。她教他怎麽撥號,怎麽聽忙音。她說:“以後咱們要是分開了,就打電話。”後來他們真的分開了,但他沒有她的電話號碼。他連她家拆遷後搬到哪裏都不知道。通信。讓信息傳遞的技術。讓相隔千裏的人能夠聽見彼此聲音的技術。他忽然覺得,這個專業很適合他。他在草稿紙上寫下: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電子信息與通信工程。然後又寫下備選:北京科技大學,北京工業大學。全部在北京。

寫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雨還在下,玻璃窗上水流蜿蜒,像眼淚的痕跡。他想,如果宋清涵知道他要來北京,會怎麽想?她會高興嗎?還是會覺得他傻——明明浙江有那麽多好大學,偏偏要去那麽遠的北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是他唯一能做的選擇。去北方,去離她近一點的地方。哪怕只是心理上的近。哪怕她可能根本不在那裏。

同一時間,濟南。宋清涵坐在書桌前,翻看著《高考志願填報指南》,但她早就想好了要去南方。去浙江。去那個有海、有溫嶺、有他童年氣息的地方。但她不知道該選哪個城市。杭州?上海?她的分數很高。班主任說,可以沖一沖浙大。浙大在杭州,那是浙江最好的大學。杭州。她想起小時候,周慕懷說過杭州。他說杭州有西湖,有斷橋,有雷峰塔。他說等長大了,要帶她去杭州玩。現在她長大了。她要自己去杭州了。但他不在。

宋清涵深吸一口氣,在第一個志願欄裏輸入:浙江大學。專業呢?她想了想,選擇了計算機科學與技術。為什麽選計算機?她不知道。只是覺得,這個時代在變化,計算機是未來。也許學了計算機,她能更好地找到他——通過網絡,通過技術,通過那些她還不懂但想弄懂的東西。第二個志願:杭州大學。第三個志願:浙江工業大學。全部在杭州。

她要去他的家鄉了。雖然他不一定在那裏,但那是他生活過的地方。那裏有他說的方言,有他吃過的食物,有他看過的風景。她想離他近一點。哪怕只是地理上的近。同時心裏也在想:如果周慕懷在這裏,他會怎麽填志願?會留在浙江嗎?還是去其他地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是她的選擇。去南方,去有他痕跡的地方。哪怕那些痕跡已經很淡很淡。

七月底,錄取通知書陸續到了。周慕懷收到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紅色的信封,金色的字。他拆開時,手有點抖。電子信息與通信工程專業。學制四年。9月10日報到。他把通知書看了又看,然後小心地收進抽屜。父母很高興,說兒子有出息了,考到北京去了。但他們也有些擔心:那麽遠,一年能回來幾次?周慕懷說:“寒暑假回來。”

其實他心裏想的是:也許國慶節我可以去濟南。去那個城市看看。雖然她可能已經不在那裏了。同一時間,宋清涵收到了浙江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藍色的信封,白色的字。她拆開時,眼淚差點掉下來。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學制四年。9月12日報到。

她做到了。她真的要去杭州了。去那個離溫嶺不遠的城市。父母也很高興,但更多的是不舍:“杭州雖然不算太遠,但也要坐一天火車。一個人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

宋清涵點頭:“我會的。”

她心裏想的是:到了杭州,我一定要去溫嶺。去那個他留下的地址看看。雖然知道可能找不到他,但至少,我去過了。

八月的某個下午,周慕懷在義烏的家裏收拾行李。母親給他買了新的行李箱,藍色的,很大,能裝很多東西。他把自己喜歡的書裝進去,把幾件換洗衣服裝進去,把那個鐵皮盒子——裝著貝殼書簽和照片的盒子——用衣服包好,放在最底層。收拾完,他坐在床邊,拿出一張中國地圖。這是他從舊書店淘來的,已經有些泛黃了。他用鉛筆在義烏的位置畫了一個小點,然後在北京的位置畫了一個點。兩點之間,他用尺子畫了一條直線。直線穿過安徽、江蘇、山東、河北,最後到達北京。他的目光在那條線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不由自主地,在濟南的位置也畫了一個點。北京到濟南,很近。火車幾個小時。

他想,開學後第一個周末,也許就可以去濟南。去看看石泉小學,看看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路,看看那個冰糖葫蘆攤還在不在。雖然知道可能什麽都找不到,但至少,他去過了。他把地圖折好,放進行李箱的側袋。

同一時間,宋清涵在濟南的家裏收拾行李。父親給她買了一個紅色的行李箱,說紅色喜慶,吉利。她把自己喜歡的書裝進去,把幾件衣服裝進去,把那個藍色布袋——裝著石頭和玻璃彈珠的布袋——用毛巾包好,放在最裏面。收拾完,她也拿出一張中國地圖。這是她剛從書店買的。她用鉛筆在濟南的位置點了一下,然後在杭州的位置點了一下。兩點之間,她用鉛筆劃了一條線。線穿過山東、江蘇、安徽、浙江。她的目光沿著那條線移動,最後停在浙江臺州的位置——那裏是溫嶺。杭州到溫嶺,不遠。火車幾個小時。

她想,開學後第一個周末,也許就可以去溫嶺。去那個他留下的地址看看。看看那個村子,看看那棟老房子,看看能不能打聽到他的消息。雖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至少,她去過了。這幾天宋清涵特別高興,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笑,鄰居們見到了都問:“要出去上大學了?”

“嗯,去杭州。”

“杭州好啊,人間天堂。”

宋清涵笑笑,沒說話。

人間天堂。可如果那個人不在,天堂又有什麽意義?

九月,周慕懷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車。父母送他到義烏火車站。站臺上,母親紅著眼眶叮囑:“到了那邊要按時吃飯,天冷了要加衣服,錢不夠了就給家裏打電話……”,周慕懷一一應下。火車開動時,他看著窗外的父母,看著他們越來越小的身影,心裏有些酸楚。但更多的,是一種奔向遠方的興奮和期待。

火車向北。穿過浙江,穿過江蘇,穿過山東。經過濟南時,是淩晨三點。車廂裏大多數人都睡了,只有周慕懷醒著。他趴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偶爾有幾盞燈光閃過。濟南。他在這裏生活了八年。這裏有他的童年,有他的朋友,有他牽掛和想念的人。現在,他回來了——雖然不是停留,只是經過。但他想,很快他就會正式回來。以一個大學生的身份,以一個尋找者的身份。

火車繼續北上。天亮了,窗外是河北的平原,一望無際的玉米地,在晨光裏泛著金黃。北京越來越近。

同一時間,宋清涵坐上了去杭州的火車。父母送她到濟南火車站。站臺上,父親拍拍她的肩膀:“好好讀書,別想家”。母親則抱著她,久久不肯松手。火車開動時,宋清涵看著窗外的城市——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這裏有她的家,有她的學校,有她所有關於青春的回憶。還有,關於他的回憶。

火車向南。穿過山東,穿過江蘇,穿過安徽。

到浙江時,是下午。陽光很好,窗外是江南的水田,一片連著一片,像綠色的綢緞。

杭州越來越近。她想,這就是他的家鄉。

北京站,人山人海。周慕懷拖著行李箱走出站臺時,被眼前的人潮嚇了一跳。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聲音,到處都是陌生的面孔。北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新生接待處就在出站口。幾個學長學姐舉著牌子,熱情地招呼新生。周慕懷走過去,報了名字。一個學姐笑著說:“浙江來的?一路辛苦啦。校車在那邊,上車等一會兒就發車。”他上了校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北京的天空是灰藍色的,很高,很遠。空氣幹燥,不像南方那樣濕潤。

他想,這就是北方了。這就是他要生活四年的地方。校車穿過北京城。他看到了天安門——比電視上看起來更莊嚴。看到了故宮的紅墻——比想象中更厚重。看到了高樓大廈——比義烏多得多。

一切都是新的,陌生的,充滿可能的。但他心裏,還是有個角落,裝著那個舊舊的、小小的濟南。

杭州站,同樣人山人海。宋清涵走出車廂時,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杭州的九月還很熱,空氣濕潤,帶著桂花香——雖然還沒到桂花盛開的季節,但好像已經有隱約的香氣了。浙江大學的新生接待處很顯目。一個學長幫她提行李:“杭州歡迎你!”她道了謝,上了校車。窗外,杭州的街道綠樹成蔭,幹凈整潔。遠處的山巒起伏,輪廓柔和。

她想,這就是江南了。這就是他要回來的地方。校車穿過西湖邊時,她看到了那片著名的湖水。陽光下,湖面波光粼粼,遠處是保俶塔的剪影。很美。但她心裏想的是:溫嶺的海,是不是也這麽美?

到學校的第二天,周慕懷去辦了電話卡。學校的公共電話亭裏,他拿著嶄新的電話卡,猶豫了很久。打給誰呢?父母已經報過平安了。同學還沒熟悉。他唯一想打的人,沒有電話號碼。最後,他還是撥通了那個號碼——濟南114查號臺。“請問,濟南市石泉中學的電話號碼是多少?”接線員報了一個號碼。他記下來,撥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有人接:“餵,石泉中學。”

“您好,我想問一下……張老師還在嗎?教語文的張老師。”

“張老師?哪個張老師?我們學校有好幾位張老師。”

“張秀英老師。以前教初一年級的,從石泉小學調過來的。”

“哦,張老師啊,她退休了。前年就退休了。”

周慕懷的心沈了一下:“那……您知道她家的電話或者地址嗎?”

“對不起,這個不能隨便告訴別人。你是她什麽人?”

“我……我是她以前的學生。很多年沒見了,想看看她。”

“這樣啊,那你留個聯系方式,如果張老師來學校,我幫你轉告。”

周慕懷留下了自己的宿舍電話。掛掉電話後,他站在電話亭裏,很久沒有動。退休了。張老師退休了。那個曾經牽著他的手走進教室,把他安排在宋清涵旁邊的張老師,退休了。時間真的過去了很久很久。他走出電話亭,秋天的陽光很刺眼。校園裏,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了。他想,也許這就是成長。不斷地告別,不斷地失去,不斷地往前走。

但有些東西,他不想告別,不想失去,不想忘記。比如那個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比如她說“我會一直陪著你”時的認真表情,比如雪地裏她紅撲撲的臉頰。他會記得。一直記得。

到杭州的第三天,宋清涵去郵局買了一張明信片。西湖的風景,三潭印月。她在背面寫:

慕懷:

我到杭州了。浙江大學。

這裏很美,有西湖,有蘇堤,有雷峰塔。都是你小時候說過的風景。

如果你能看到這張明信片,請給我回信。

地址:浙江大學玉泉校區計算機系9701班宋清涵

清涵

寫完,她看著那個地址。這是她現在唯一能留下的線索了。

以後,她會把這個學校班級地址寫在所有可能的地方:她在圖書館借的書上,她在社團報名表上,她參加比賽的報名表上。

她想,也許有一天,他會看到。在某個偶然的時刻,在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她把明信片投進郵筒。這次,她沒有寫具體的收件地址,只寫了“浙江省溫嶺市周慕懷 收”。她想,如果他還和溫嶺的家人有聯系,也許這封信能轉到他手裏。

走出郵局,杭州下起了小雨。江南的雨,細細的,柔柔的,像情人的眼淚。她撐開傘,走在西湖邊。湖面上雨絲如織,遠處的山巒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很美。但她心裏空蕩蕩的。她想,這個時候,他在哪裏?他會不會也在想她?會不會也在給她寫信?會不會也在某個地方,看著雨,想起他們一起淋雨的那個夏天?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杭州了。離他的家鄉很近很近了。可是離他,好像還是很遠很遠。

兩張地圖,兩個方向。一個向北,一個向南。他們在空間上交換了位置,卻在時間上永遠錯位。就像兩條交叉的直線,在某個點相遇後,又朝著不同的方向延伸,越來越遠。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命運的軌跡早已畫好。那些錯過,那些等待,那些尋找,都是為了有一天,能夠再次相遇。在千山萬水之後。在漫長時光之後。

在所有的信都石沈大海之後。

他們還在尋找。

還在等待。

還在相信。

因為年輕,所以相信奇跡。

因為記得,所以無法放棄。

因為曾經見過光,所以無法忍受黑暗。

這是他們的十八歲。這是他們選擇的道路。這是雙向的奔赴,也是錯位的坐標。但無論如何,他們出發了。向著有對方氣息的方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