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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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嗎？他說不清。
收到這內部資料圖的時機、他穿回來的地點，都過於詭異，這使得李瑛很難不多想。一種被安排得剛剛好的錯覺侵占了他的理智。
他不喜歡這樣被掌控。
他把現場照片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然而除了這個熟悉的地點，李瑛竟覺得一切都很陌生。
他可從來沒見任天宇開過白色保時捷，這輛車帶給他的違和感就好像當天車禍死的是別人。
但任天宇這樣的人有好幾輛他沒見過的車實在是稀松平常的事，李瑛想。
公交車劇烈地搖晃，短暫的急剎夾雜著幾個乘客的抱怨，他這才註意到，這一站似乎停得有點兒久。
一個年輕人背對著他，人仿佛卡在了車門口的刷卡機上，李瑛細聽了幾句，才明白是因為這人手機欠費，斷了網，沒辦法掃碼，身上又沒帶現金，迫使全車人都陷入了公交車司機尷尬又耐心的等待中。
“師傅，要不你幫我開個熱點吧？”年輕人近乎懇求地說。
“什麽熱點？沒熱點，刷不了下車。”公交車司機不耐煩地應付。
“我幫你刷吧。”李瑛坐在前排，他幾乎不假思索起身，把自己手機湊過去。
伴隨著一聲“刷卡成功”，公交車門終於關上了。
年輕人對著李瑛道謝，極自然地在他身邊的位置坐下。
“謝謝，我加你微信吧，或者把X付寶賬號告訴我，我轉給你。”
“不用麻煩了，就一塊錢。”
“一塊錢也是錢，真的很感謝你，等我回家連上網，我就把車費轉給你。”
年輕人的聲浪在沈悶的車廂裏顯得格外刺耳，李瑛真不想因為一塊錢跟個陌生人拉扯。
累。
他點開手機查看自己的X付寶賬號，仰頭，年輕人正點開手機記事本，開始記錄。
車內燈光昏暗，可李瑛還是清楚地看清了這個人。
他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捏了一把，痛得快要叫出聲，年輕人瞥向他，幹凈的眼眸裏滿是詫異。
李瑛再次確認了時間。
布著蛛網般裂紋的手機屏幕上赫然寫著2025年8月11日，星期一，21點52。
30幾度的建州夏天，李瑛只覺得脊背發涼。
“你……叫什麽名字？”
“許輕澤。”年輕人露出美好的笑臉。
這笑容陷入末班車的暗影裏，仿佛無形巨物壓得李瑛喘不過氣。
“唉？這個賬號……我怎麽覺得很熟悉呢？”許輕澤垂頭盯著那X付寶賬戶名看了又看，思忖了半晌，“你，該不會就是李瑛吧？”
若不是李瑛抓得緊，他此刻大概已經滾到地上了。
“我認錯人了？對不起啊。”年輕人望著李瑛蒼白的臉，好似察覺了異樣，連忙道歉。
“不……”
李瑛深深吸氣，極力讓自己不發抖，“你怎麽知道我名字的？”
“這個啊……”許輕澤淡淡笑著，緩緩拉住李瑛手腕，把他從快要滑落的座椅上提起來，“你這個X付寶賬號跟我房東是一樣的，我每個月都給他轉賬，當然眼熟了。”
“我就知道這個賬號實名制的姓名是李瑛，但我沒見過這個人。”
“沒見過，你咋租的房子？”
“找中介租的，房東沒出面，說是全權委托給中介了，不是你嗎？難道不是你自己把房子委托給中介的？”
“天啊，我不會是上當受騙了吧？”
李瑛腦子快炸開了。
他什麽時候當的房東？
可手指還是忍不住在X付寶的收支記錄裏劃個不停，如許輕澤所說，李瑛真的每個月都有幾筆1500到4500不等的收入記錄，而這些記錄無一列外地，都有同一個轉賬備註。
【房租】
他不僅是個房東，還坐擁多套房產。
不對啊，一定是哪裏不對。李瑛幾乎是搶過許輕澤的手機，可當他看見另一部手機上也顯示著相同的時間，李瑛真的要瘋了。
“你住哪兒？”
許輕澤隨後說了個李瑛並不很清楚的地址。
“你沒事兒吧？現在是準備回家嗎？需要我送你嗎？”
年輕人一臉茫然地看他，可李瑛完全聽不進去他的話，車子停在西門公交站，李瑛幾乎是擠著門縫竄出了車廂。
他一口氣跑回家，開燈的一瞬，竟恍若隔世。
這個家分明是他生活了30年的地方。
李瑛急迫而瘋狂地環視家裏的每一個角落，可這裏並沒有第二個人生活過的痕跡。
從始至終，這裏只有他自己。
他回家了，他真的是回家了。
定了定神，李瑛安慰自己或許剛剛在公交車上看錯了，幻視、幻聽、腦子不清楚，從兩個世界穿來穿去，穿出幾分幻覺似乎也沒什麽奇怪？可下一秒，他的X付寶就彈出了許輕澤的一塊錢轉賬提示信息。
“媽的！”
手機被他狠狠摔在地上，李瑛憤怒地踢開臥室門，面對熟悉又沒一丁點兒人味兒的房間，徹底爆發。
他沒在書桌上看見那用了好幾年的筆記本電腦，連床頭的粉紅色馬克杯也沒出現在視線裏。
抽屜、衣櫃、床底下、甚至書桌下的垃圾桶全被李瑛翻遍了，他跌進一片狼藉裏，眼前所有的物品，都是他的，可唯獨沒有電腦、沒有馬克杯。
踉蹌著奔進次臥，李瑛在一堆舊物裏翻出了父母的結婚證和結婚照。
他這次穿回來就是為了這個。
在任天宇深情望著他，差點兒要對他說出什麽重要情話的時候，李瑛只想先一步確認，他們，在現實世界……到底有沒有穿書中的混亂關系。
然而李瑛此刻完全不高興，或許說，他因為恐懼而憤怒。
翻開父母的結婚證，李瑛眼眶泛酸。
他不是私生子，他爸媽有好好把他養大，可……他現在所處的這個家，到底是什麽地方？
整個人好似死了般癱在地板上，李瑛歪過頭，那被摔得半殘的手機又闖入了他的視線。
孫巍。
好哥們兒分明在公交車上和自己發了信息。
李瑛趕忙抓起手機，幸好這破手機皮實耐操還沒壞。
“餵？”
“不是，你可很少打電話啊。”
“我剛才是和你發過微信吧？”
“是啊，你失憶了？”
“發的什麽內容？”
“你看聊天記錄啊，不是，我這兒忙著呢。”孫巍周遭確實有點兒吵。
“你在林克己的單身派對？”
“小瑛你咋回事兒？剛才和我發微信的不是你啊？我不是還問過你要不要來？”
“是是是，你說過。”李瑛總算喘了口氣，“我現在就去，你把地址發我，我打車去找你。”
半夜11點，李瑛在白馬河邊下了車。
這一路他想了很多。如果說恰好在任天宇出事的位置等車是種巧合，那麽在公交車上“偶遇”許輕澤，就是某種安排了。
他不知道這裏是否真實，但李瑛不得不承認，這並不是他的世界。
冷靜下來，李瑛只覺得身上的肌肉和腦殼一起疼。
他沒有多套房產，也從來沒做過房東，這使得那不久前翻出來的父母結婚證都變得不真實，李瑛沒辦法以此確認自己的身份，更難受的是，孫巍發給他的，關於任天宇出事的資料信息，同樣也不可靠。
一輪圓月半隱在雲裏，仿佛鑲著血色的邊兒，白馬河邊仍是熱鬧，李瑛隔著老遠就看見了巷子口的孫巍。
“我就說叫你來吧，大家都在呢。”孫巍拍拍李瑛肩膀，笑著說，“你現在就應該出來玩玩。”
“大家？”
“不就咱寢室那幾個哥們兒麽……”
“還有陳白露。”李瑛不禁說。
“小瑛，你真不對勁吧，你不會現在……喜歡女人了吧？”
李瑛白了孫巍一眼，不知不覺間已經跟他走到了酒吧門口，掏出手機，李瑛點開了聊天記錄。
“你看，這些都是你發給我的吧？”
“對對對……”孫巍不耐煩同時點開自己的手機，就差把聊天記錄按李瑛臉上了。
“而且我還沒發完呢，還有好幾張照片，當時別人叫我，我就想著晚點兒再發你。”
隨即，孫巍又從相冊裏點開幾張圖。
李瑛一張一張翻下來，目光定格在一張車輛殘骸的照片上。盡管那白色保時捷被撞得稀爛，但還是多少能看出幾件車內物件。
一只醜了吧唧的黃澄澄的線條小狗，正躺在玻璃碎片裏。
“這是什麽？”李瑛瞪大了眼睛，顫抖著問。
“我哪知道？常見的汽車內飾吧，你沒見過嗎？”
他真見過，但……不是在任天宇的車上。
“孫巍，我不太懂啊，警察拍完現場照片，像這種沒什麽用的絨毛玩具，會不會……隨手丟到路邊啊？”
“不可能。”孫巍信誓旦旦，“這肯定是要被當成物證帶回去的啊，哪兒能隨便亂丟！”
好哥們兒說的對，但，他在公交站附近草叢裏看見的那玩意兒又是什麽？
狠狠捏著眉心，擡眼，李瑛瞥見陳白露已經探出頭，朝他們走過來。
同一個晚上，再見陳白露，李瑛總覺得她有哪裏不一樣。
“好久不見啊，李瑛。”陳白露笑容燦爛。
“好久不見？多久？”李瑛握緊了手，他不能讓自己抖得太厲害。
“啊……我其實今晚上看見過你，應該是沒認錯人。”陳白露若有所思。
“應該？我們不是還說話了嗎？我不小心撞到你，你看我狀態不好，還問我……要不要去醫院。”
陳白露微一抿唇，不由得瞥一眼孫巍，極其克制地打量著李瑛，眼底竟掠過幾分悲憫。
“李瑛，你是不是記錯了？”
“我只是開車的時候看見了你，你在等公交車，就坐在公交站的座椅上，我……當時正在來酒吧的路上，還特意發微信和孫巍說，看見了你。”
孫巍附和著在一旁點頭，看著兩個人關切的眼神，李瑛仍無法想象自己有多糟糕。
他顧不得太多，深吸一口氣，不由得問：
“陳白露，我認真地問你，你……是不是在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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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現場照片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然而除了這個熟悉的地點，李瑛竟覺得一切都很陌生。
他可從來沒見任天宇開過白色保時捷，這輛車帶給他的違和感就好像當天車禍死的是別人。
但任天宇這樣的人有好幾輛他沒見過的車實在是稀松平常的事，李瑛想。
公交車劇烈地搖晃，短暫的急剎夾雜著幾個乘客的抱怨，他這才註意到，這一站似乎停得有點兒久。
一個年輕人背對著他，人仿佛卡在了車門口的刷卡機上，李瑛細聽了幾句，才明白是因為這人手機欠費，斷了網，沒辦法掃碼，身上又沒帶現金，迫使全車人都陷入了公交車司機尷尬又耐心的等待中。
“師傅，要不你幫我開個熱點吧？”年輕人近乎懇求地說。
“什麽熱點？沒熱點，刷不了下車。”公交車司機不耐煩地應付。
“我幫你刷吧。”李瑛坐在前排，他幾乎不假思索起身，把自己手機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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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錢也是錢，真的很感謝你，等我回家連上網，我就把車費轉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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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瑛再次確認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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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幾度的建州夏天，李瑛只覺得脊背發涼。
“你……叫什麽名字？”
“許輕澤。”年輕人露出美好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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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這個賬號……我怎麽覺得很熟悉呢？”許輕澤垂頭盯著那X付寶賬戶名看了又看，思忖了半晌，“你，該不會就是李瑛吧？”
若不是李瑛抓得緊，他此刻大概已經滾到地上了。
“我認錯人了？對不起啊。”年輕人望著李瑛蒼白的臉，好似察覺了異樣，連忙道歉。
“不……”
李瑛深深吸氣，極力讓自己不發抖，“你怎麽知道我名字的？”
“這個啊……”許輕澤淡淡笑著，緩緩拉住李瑛手腕，把他從快要滑落的座椅上提起來，“你這個X付寶賬號跟我房東是一樣的，我每個月都給他轉賬，當然眼熟了。”
“我就知道這個賬號實名制的姓名是李瑛，但我沒見過這個人。”
“沒見過，你咋租的房子？”
“找中介租的，房東沒出面，說是全權委托給中介了，不是你嗎？難道不是你自己把房子委托給中介的？”
“天啊，我不會是上當受騙了吧？”
李瑛腦子快炸開了。
他什麽時候當的房東？
可手指還是忍不住在X付寶的收支記錄裏劃個不停，如許輕澤所說，李瑛真的每個月都有幾筆1500到4500不等的收入記錄，而這些記錄無一列外地，都有同一個轉賬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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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啊，一定是哪裏不對。李瑛幾乎是搶過許輕澤的手機，可當他看見另一部手機上也顯示著相同的時間，李瑛真的要瘋了。
“你住哪兒？”
許輕澤隨後說了個李瑛並不很清楚的地址。
“你沒事兒吧？現在是準備回家嗎？需要我送你嗎？”
年輕人一臉茫然地看他，可李瑛完全聽不進去他的話，車子停在西門公交站，李瑛幾乎是擠著門縫竄出了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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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家分明是他生活了30年的地方。
李瑛急迫而瘋狂地環視家裏的每一個角落，可這裏並沒有第二個人生活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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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李瑛此刻完全不高興，或許說，他因為恐懼而憤怒。
翻開父母的結婚證，李瑛眼眶泛酸。
他不是私生子，他爸媽有好好把他養大，可……他現在所處的這個家，到底是什麽地方？
整個人好似死了般癱在地板上，李瑛歪過頭，那被摔得半殘的手機又闖入了他的視線。
孫巍。
好哥們兒分明在公交車上和自己發了信息。
李瑛趕忙抓起手機，幸好這破手機皮實耐操還沒壞。
“餵？”
“不是，你可很少打電話啊。”
“我剛才是和你發過微信吧？”
“是啊，你失憶了？”
“發的什麽內容？”
“你看聊天記錄啊，不是，我這兒忙著呢。”孫巍周遭確實有點兒吵。
“你在林克己的單身派對？”
“小瑛你咋回事兒？剛才和我發微信的不是你啊？我不是還問過你要不要來？”
“是是是，你說過。”李瑛總算喘了口氣，“我現在就去，你把地址發我，我打車去找你。”
半夜11點，李瑛在白馬河邊下了車。
這一路他想了很多。如果說恰好在任天宇出事的位置等車是種巧合，那麽在公交車上“偶遇”許輕澤，就是某種安排了。
他不知道這裏是否真實，但李瑛不得不承認，這並不是他的世界。
冷靜下來，李瑛只覺得身上的肌肉和腦殼一起疼。
他沒有多套房產，也從來沒做過房東，這使得那不久前翻出來的父母結婚證都變得不真實，李瑛沒辦法以此確認自己的身份，更難受的是，孫巍發給他的，關於任天宇出事的資料信息，同樣也不可靠。
一輪圓月半隱在雲裏，仿佛鑲著血色的邊兒，白馬河邊仍是熱鬧，李瑛隔著老遠就看見了巷子口的孫巍。
“我就說叫你來吧，大家都在呢。”孫巍拍拍李瑛肩膀，笑著說，“你現在就應該出來玩玩。”
“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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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麽？”李瑛瞪大了眼睛，顫抖著問。
“我哪知道？常見的汽車內飾吧，你沒見過嗎？”
他真見過，但……不是在任天宇的車上。
“孫巍，我不太懂啊，警察拍完現場照片，像這種沒什麽用的絨毛玩具，會不會……隨手丟到路邊啊？”
“不可能。”孫巍信誓旦旦，“這肯定是要被當成物證帶回去的啊，哪兒能隨便亂丟！”
好哥們兒說的對，但，他在公交站附近草叢裏看見的那玩意兒又是什麽？
狠狠捏著眉心，擡眼，李瑛瞥見陳白露已經探出頭，朝他們走過來。
同一個晚上，再見陳白露，李瑛總覺得她有哪裏不一樣。
“好久不見啊，李瑛。”陳白露笑容燦爛。
“好久不見？多久？”李瑛握緊了手，他不能讓自己抖得太厲害。
“啊……我其實今晚上看見過你，應該是沒認錯人。”陳白露若有所思。
“應該？我們不是還說話了嗎？我不小心撞到你，你看我狀態不好，還問我……要不要去醫院。”
陳白露微一抿唇，不由得瞥一眼孫巍，極其克制地打量著李瑛，眼底竟掠過幾分悲憫。
“李瑛，你是不是記錯了？”
“我只是開車的時候看見了你，你在等公交車，就坐在公交站的座椅上，我……當時正在來酒吧的路上，還特意發微信和孫巍說，看見了你。”
孫巍附和著在一旁點頭，看著兩個人關切的眼神，李瑛仍無法想象自己有多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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