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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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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遠

太後想要覃蘇死。

可是又何必呢,覃蘇又不與太後搶皇上。

哦,原來是氏族想要覃正宴的女兒死。

呵,原來爬到貴妃也戰戰兢兢難保命。

天氣愈發燥熱起來。

太後娘娘的壽辰是六月十七,正是荷花遍開的節氣,皇後娘娘將壽宴安排在太湖的湖心亭。

湖心亭說是亭,其實比明華殿還要寬敞。前朝時候有妃子獨愛幽靜,就住在湖心亭裏,可出入只能坐木舟,實在不便,漸漸地不再有人常住,只作為宴會消遣的所在了。

六月初八,軍報八百裏加急入京,番邦國滅。

值此一役,八萬鎮遠軍傷亡過半,榮小將軍在戰場上中了一箭,傷後高燒不退,據說捷報送進京城時人還未清醒。皇帝極振奮,下重金撫恤將士,免除西北十二城三年賦稅,又調遣駐守南疆的兩萬靖遠軍赴西北與鎮遠軍合營,以減輕西北當地徭役。

隨軍報一起來的還有安平貴妃的家書。軍報來時榮悅正在禦書房伺候,等不及回瑯璍宮,當著皇上的面就將家書拆開了讀。皇帝聽戰報連連拍案稱快,回頭一看,榮悅咬著帕子已哭得一塌糊塗,鼻涕流到嘴裏,像個鄉間村婦。

皇帝笑了,笑得極暢快,如看小貓兒一般,溫和地讓榮悅回瑯璍宮休息。

榮悅再見到皇上,就是在六月十七壽宴上。

六月十七那日發生了好幾件事。

第一件事是屏風。

屏風擡出來的時候,人人都以為這是送給太後的生辰禮,紛紛誇讚屏風上金桂生輝的圖精妙絕倫。只見小太監擡了屏風安置好,又垂手退下,大殿上響起琴聲,一個月白衣裙的女子和琴起舞,果然是覃蘇。

她舞的是我兒時舞了多次的綠腰,俯身,仰首,回轉,拋收,極盡輕盈媚態。

覃蘇甩出第一段水袖時皇帝就已坐不住,眼眶微紅,喃喃囁喏,我第一次將這個男人看得這樣清楚,他迫不及待地沖到覃蘇面前,去拉她的手。

卻見覃蘇直挺挺地跪下了。

她自請出宮,要為先皇守靈。

皇帝伸手欲將覃蘇扶起的姿態還未收起,聽了這話,登時龍顏大怒,伸出的手順勢變成一個巴掌狠狠摑在覃蘇臉上。

覃蘇跪伏在地,輕輕念了一句什麽,我沒聽清,皇帝是聽清了的,他擺了擺手,側頭轉身,回他的金鑾殿上去了,仿佛嘆了很長的一口氣。

第二件事是金佛。

我廢了那麽大勁將信遞到覃府,一是為了救覃蘇,二是為了——我真的需要錢,很多錢,恰巧我爹最有錢,我要為太後鑄一尊金佛。

可我算過日子,信送到覃府是五月初二,快馬加鞭送到江南至少要七日;運貨要走水路,更慢些,大概要十二日;刨去一來一回路上的時間,滿打滿算只留二十天給爹娘為我鑄金佛。這還不算進宮之前要過覃府的關,又要過禮部的眼,層層關卡,層層變數。

六月十五那日還沒動靜,我已經放棄,準備去覃蘇屋裏翻些值錢的字畫之類充數,大不了被榮悅多翻兩個白眼——太後總不至於因為我太窮,就賜死我吧。

六月十六日還沒動靜,我連臉都不想洗。

六月十七日淩晨,禮部擡了十八個大箱子到壽康宮,打開是十八尊金佛,栩栩如生,個個九尺高,在燦爛的初生旭日裏,差點將太後娘娘的眼晃瞎。

壽宴上,覃蘇出宮,太後好像早料到似的。

宴席將散的時候她把我叫到身邊細細端詳了一陣,說,莊家的女兒甚是漂亮。

上一次她還說:“江南來的那個小丫頭,我幫你料理了便是。”

我聽懂了,如今的太後在說,莊家獻上的十八尊金佛甚是漂亮,我以後要常常去太後宮裏供奉——明德貴妃走了,從此太後保我平順安康。

第三件事是花箋。

當日宴後,皇帝仍宿在容妃娘娘處。許是白日裏放歌縱酒,瑯璍宮裏的奴才們也累了,睡得尤其踏實。夜半子時,一只迷了路的信鴿圍著瑯璍宮妃寢殿的雕花窗戶“篤、篤”地啄,第一個吵醒了皇帝。

那只鴿子帶了片小小的花箋,上書:“相思無見,悅音裊裊,殘箋半字訴迢迢。”

皇帝雷霆手段,不管榮悅在榻上如何梨花帶雨,當即回了勤政殿,召暗衛查鴿子來處,容妃娘娘與今科探花郎暗通款曲的罪名昭然若揭。

不到一刻鐘,傳旨的太監又進了瑯璍宮,容妃娘娘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宮罪婦榮悅。

榮悅在冷宮裏的第一晚,瘋了。

榮小將軍進宮那日甚是著急,高頭大馬一路從正華門疾馳到瑯璍宮,卻見宮門緊鎖,昔人已去。

榮小將軍把馬拴在瑯璍宮門口,邁著大步直沖沖地往勤政殿去。

他去找皇上算賬。約莫是要問問,為何西北五城剛剛收覆,麾下將士戰甲上的血還沒幹透,他那好端端的姐姐就突然成了冷宮裏的瘋子。

我和春桃碰巧在宮道上遇見了氣沖沖的鎮遠小將軍榮毅,退在一旁行禮,那少年大概只當我是個花團錦簇的妃子,略頓一頓回了禮拔步便走。

少年嘴唇薄,眉峰利,只有那股子理所當然的驕傲與榮悅如出一轍。

“倒是個美少年。”我將絹扇搖一搖,與春桃閑話。

“主子可莫要再說了,議論外男是大忌——那花箋——”

“你也信那花箋?”

春桃自是第一個不信:“榮悅滿心滿眼都是皇上——否則也不至於為了“芙蓉”二字就將我家小姐打死。”

榮悅認定了芙蓉花是皇上送與她的定情信物,那般霸道地怕讓人沾染了去。

皇上那樣寵著榮悅,由著她借“芙蓉”的由頭打死人。

芙蓉本就是要死的,北堂芙蓉死在榮悅手裏,西北都督府和鎮遠將軍府才能永遠勢不兩立。都督府是地方官,將軍府握兵權,為避免西北地方官與軍閥聯合,擁兵自重,皇帝煞費苦心促成了這出戲——後宮妃子間一個無理取鬧的小由頭,害死一個女子,西北都督府大局為重,鎮遠將軍府忠心可鑒,一切的錯處,不過紅顏禍水便可解釋。

呵,好一套連環妙計。

如今皇帝如意了。鎮遠軍用自己的血肉填了番邦的刀槍。鎮遠軍的旗還在,只是鎮遠軍旗上這筆“榮”字搖搖欲墜罷了。

我望著榮小將軍身影消失的宮道盡頭,我甚至開始羨慕榮悅,比起枉死而無聲的北堂芙蓉,比起生而為棋子的覃蘇和皇後,原來她家裏人肯為了她那樣出頭。

那日我沒回翠微宮,我去了冷宮,去見榮悅。

冷宮的小太監兇得很,為了見到榮悅,春桃褪了一對鎏金的鐲子,我又拽了一對碧玉耳墜。

榮悅的冷宮並不冷,六月夏日,反而因背陰顯出一絲涼爽。

四面的窗戶開著,雖沒有窗栓,細看窗框上都用木條固定了開合角度,免得風一吹過就要吱呀響。

院子裏雜草半人高,屋裏卻幹凈。

榮悅靠著一張高背椅,翹腳,抱著胳膊,仰面朝天地曬那僅有的一條太陽。聽見有人來也不動彈,將眼皮掀一下,看清是我,招呼道:“來了啊。”

“隨便坐,我都擦過,都幹凈。”榮悅說著,也不起身,仍曬她的太陽。

說是冷宮,其實只是一個小院帶兩間廂房。榮悅住的這一間大些,房梁上雕著花,靠墻放了兩只大衣物箱子,屋裏還有一張小幾、兩把椅,角落裏扔著兩個木盆,裏頭水漬未幹,剛用過的樣子。

榮悅仍穿著她的貴妃服制,將釵環發髻都拆了,只梳一個簡單的辮子。

我仍照貴人見貴妃的禮數行了禮。

榮悅笑了:“都在這了,還整這些沒用的。”

又說:“沒想到來的是你。”

她將腿放下,坐直身子面對著我,“覃蘇如何了?沒死吧?”

“貴妃娘娘去九明山了。”我答。

“她還真去九明山給先帝看墳去?”榮悅嗤笑,“皇上真讓她走啦?呵,沒用的玩意。”

我也不敢問,不知道她說皇帝沒用還是覃蘇沒用。

榮悅自顧自地說下去:“她走了,可真沒意思。怪不得,我還等著她能來——你看這裏裏外外——我自己收拾的,怎麽樣,夠體面吧。別瞧不起人!覃蘇,一天天的,就她能。能!給自己能去九明山了!也是個包子,還不如我呢。”

“她一直覺得我跋扈,我驕縱,我不講道理脾氣大——她懂事!就她體面!識大體!切。誰不會啊。我在閨中的時候,也是西北數一數二的好女兒,怎麽進了宮中就要給她做配了。”

我聽著她說。

“皇上喜歡她,我才不願意和她一樣。”她掀起眼皮瞥我一眼,“就你這個夯瓜願意和她一樣。”

“我就這樣——我怎麽就不配讓皇上喜歡了?我是鎮遠將軍府獨女!我六歲就跟著我爹打馬穿漠北!我和哥哥們一起上學堂!我比我阿哥會讀書!我現在仍能背出《禮記》!我還漂亮!我不漂亮嗎?”

“為什麽皇上不喜歡我呢。”

“我哥哥們都折在戰場上了。阿爹腿斷了,不中用了,可是我還有阿弟啊,榮毅他出息啊!我榮家還能給皇上打江山啊!論家世、論樣貌、論性情、論才學——她覃蘇就敢說比我強?”

“這世上女子的功課,我都做盡了。該女子做的,不該女子做的,我都做得頂尖了。”

“哦,只有一樣,孩子。我沒生出孩子來。就這麽一件。”

“太難了啊莊亦然——你是叫莊亦然吧——你知道生孩子又多難嗎,我每次侍寢都心慌,怕今日又不成——”

榮悅望著窗外頭,想起什麽似的,楞了一陣,那條太陽徹底被墻擋住了。

“我同你說這些算什麽。”榮悅回神,又將眼一閉,身子一靠,“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吧,切。你看不成。我榮悅活一日就要漂亮一日。”

我有些不忍心,卻更不忍心轉身就走,猶豫間終於開口道:“榮小將軍進宮了。”

“一人一馬,剛從瑯璍宮前過,現下奔勤政殿去了,估計已經見到皇上了。”

榮悅瞬間瞪圓了眼,“豁”地站起來,瞪了我片刻,問:“你怎認得榮毅?你怎知道那是榮毅!”

春桃替我答:“馬上拴著榮家的旗,小將軍還未卸甲……”

榮悅木住了,許久,從幹澀的嗓子眼裏擠出一句:“我阿爹呢,我阿爹來了嗎。”

我答:“我不知道。”

從頭到尾,榮悅並未與我解釋鴿子的事。仿佛皇帝從未拿一封花箋將一位貴妃扣上“私通”的屎盆子。

她嘴上說著我“夯瓜”,實際上卻將我當個聰明人看。她知道我不是去看她的笑話,她也知道榮毅此行兇多吉少,她知道自己將死在這間沒有太陽的廂房裏了。

榮悅就那樣木著。

我與春桃欲走,轉身在門口,聽見榮悅在背後說:“柳嫣嫣不是我害的”。她用的是非常平靜的語氣,念書一般念下去:“我只是看覃蘇不順眼,鬥歸鬥,不至於害死人。我不知道會搜出什麽來。我不知道柳嫣嫣會死。對不起。”

我逃也似的走了。

皇帝將榮毅囚在勤政殿兩天兩夜。在戰場上斷了兩條腿、已坐了八年輪椅的榮老將軍,讓人擡著跪在了勤政殿外,從正午跪到日暮,皇帝不肯見。

天將將擦黑的時候,黑騎疾馳入宮,報鎮遠軍謀反,已在京都西郊伏誅。

榮老將軍在勤政殿外揮劍自刎。

皇帝終究是沒有見他。

勤政殿外的血跡在黑夜裏蜿蜒,又在黑夜裏被擦洗幹凈,終究見不到第二日的黎明。

鎮遠將軍府,無人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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