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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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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念

覃蘇留宿勤政殿一事,氣得榮悅摔盤子砸碗,瑯璍宮闔宮上下連喘氣都要看榮悅的臉色。

春桃坐在秋千架旁的小椅上手舞足蹈地講:“容妃娘娘那床淡緋色的蠶絲紗帳子遭罪嘍,枕頭被子扔一地,紗帳子都扯成破布啦!堂堂娘娘連發髻也不梳,坐在床上哭,活像只發了瘋的紅毛狐貍!”

柳嫣嫣:“狐貍頂聰明呢,擡舉她。”

小翠:“小心狐貍咬你!”

覃蘇剛跨進院門:“誰?哪來的狐貍?咬著誰了請太醫沒有?”

覃蘇在勤政殿連著住了好幾晚,後來變成每日下午要陪著批折子,再後來有一日皇帝追到翠微宮來,夜色裏敲著門喚“阿蘇”,然後聽到急切細碎的腳步聲,覃蘇只披著外袍親自去給皇上開門,像迎接丈夫歸家的妻子。

那些日子裏覃蘇忙碌了許許多多,可是看上去總是笑著的,曾經終日盤桓在她眉間的那股懨懨之色消散殆盡,她看上去更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女兒,溫柔極了。

皇帝再也沒有提起過陳侍郎的事情,也再沒有看過我一眼。

春桃打聽到舊日事,說是皇帝還是皇子的時候去覃大人家裏用過一餐飯,誤打誤撞看見了十二歲的覃蘇。覃蘇在跳舞,跳一曲綠腰,一邊舞一邊與院子裏幾個丫頭笑鬧,笑容和陽光為並不嫻熟的舞技鍍上金邊,當年的小皇子從此淪陷。當年,為了登基,為了權力,沒人說得清楚覃蘇與皇帝之間如何牽扯。

而當下,在這個皇宮裏的暖陽秋日,我只知道當年那個無憂無慮起舞的覃蘇短暫地回來了。

臘月,我終於聽到了一個好消息:我爹帶領著走安南的商隊回來了。

商隊帶了好多珍寶獻予皇帝,其中有一匣子帝王綠極珍貴,皇帝甚是喜歡,親自挑了一件佛牌給太後,餘下的都賜了翠微宮。

覃蘇領了賞賜回來,我和柳嫣嫣早就湊在一堆眼巴巴候著。匣子打開,入目皆翠,我從沒見過這樣好的玉,綠意濃而不濁,觸手生溫。除了常規的無事牌、環佩、蛋面戒指,匣子裏有一對平安鐲分外出挑,一指粗細,通體湖綠,鑲一小段金鳳穿花祥雲紋,我看一眼就迷住了,拿在手裏摩挲不肯放下。

覃蘇笑吟吟:“喜歡就留著,你娘家送來的東西,本就該你先挑。”

我歡天喜地套在手腕上,大小竟也正合適,不禁想起在家時候,爹爹出門帶了小玩意回來,我也是這樣歡天喜地第一個蹦上前去挑,總要等我挑剩下了的才肯給阿姐。

想著想著竟然鼻子一酸,如今離家千裏又千裏,突然覺得委屈難過一起湧上來。

覃蘇見狀連忙叫住我:“先別哭!還有,你看這個——”

覃蘇遞過一條錦帕,我看出這是墊首飾匣子的錦帕,仔細看去,帕子一角繡著“平安康健,勿念”幾個字——這是我阿娘的繡工。

覃蘇說:“走安南進獻的匣子裏,每塊墊匣子的錦帕上都繡了這句——送進宮裏的匣子共有八個,我已讓禮部的人都換過了,如今都在我這裏——輕些哭,得了賞賜怎麽好哭的……”

阿娘一定是想我了,我不在家,不知道阿姐有沒有常常回去陪她,去年除夕有沒有人陪阿爹阿娘守歲,如今又要過年——

春桃緊忙著幫我抹眼淚,臉上也掛著難受,我才反應過來這一屋子的人都許久沒回家了,連一塊錦帕都沒有,實在我是不該哭的,眼淚又漸漸地收住了。

覃蘇緊接著讓我把剩下翡翠的給幾個高位的娘娘分了去,借著由頭刷一波好感,以後日子也好過些。我乖巧應了出門去,春桃捧著托盤匣子跟著,將將邁過門檻,我心下一動,忽地回轉身來,將腕上的一對平安鐲抹下來,一只套在覃蘇手上,一只塞到柳嫣嫣懷裏。

“這是我娘家送來的東西,我便說了算,你們不許嫌棄。”說罷扭頭就往出走,走兩步又停下,補了一句:“也不許不喜歡。”

覃蘇和柳嫣嫣肯定是喜歡的,就像她們喜歡我一樣。

我就是帶著這樣歡喜的心情去瑯璍宮。

春桃說的對,榮悅果然像一只炸了毛的狐貍。見著我,完全不覆上一次的親熱,又擺起高高在上的架子來。我把承翠玉的匣子遞上去請她選,她只瞥一眼,拿鼻孔“哼”我。

“到底是跟覃蘇穿一條褲子的。”

我只得低眉順眼:“請容妃娘娘賞臉,挑一件吧。”

榮悅:“你父親倒是個會攀高枝的,女兒送到宮裏來,自己家的生意也做到皇上跟前去了。”

我覺得匣子那樣重,端這麽一會兒就累了,春桃急忙接過來。

榮悅又道:“只是,你成了明德貴妃的狗,卻仍是個小小貴人。”她突然轉臉看牢我,帶著盈盈笑意,“離堂堂正正地做妃子,就差那麽一步了呀!哈哈,賤貨!”

語罷,撈起匣子裏一件碧玉串珠往地上狠狠摔下。

珠串碎了一地。

榮悅在碎玉敲打地面的劈啪聲中起身離開。

我並不覺得傷心,也不覺得屈辱,我帶著春桃默默地離開瑯璍宮,把這座宮殿裏發生的事情永遠地留在身後。

我從未與覃蘇或柳嫣嫣提起在瑯璍宮發生的種種。比起瑯璍宮的小風波,明華殿發生的事情才真正引起轟動。

皇後娘娘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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