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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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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模糊不清

Aurora Varmthytta.

天空變得更黑了,雪越下越大,風聲也在加重。

看上去,像是暴風雪來臨的前兆。

莫時楞了下,很快反應過來了什麽。

看這樣子,祝頌之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相親這件事。

正想開口解釋什麽,就見到祝頌之松開杯子,將旁邊椅子上的衣服拿上,很輕地說了句,“沒必要,我們不合適。”

莫時下意識站起來,拉住他的手臂,“等等。”

祝頌之皺起眉,轉頭看著他,沒說話。

莫時立刻松開手,克制有禮地站在原地,將聲音放緩,“抱歉,這是我的問題,可以坐下來聊聊嗎?”

祝頌之看著他,心情忽然就變得很低落。

原本以為,那件外套,那個單詞,或者那份舉動,都只是陌生人的善意,這讓他對他有幾分好感。

但現在他卻發現,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他見過太多這樣向他示好的人了,無一例外,他們的喜歡和追求都很廉價。說到底,只是為了他漂亮的皮囊而已。

不想引人註目,他在位置上坐下,表情很冷,將自己的袖子往上拉,把護腕摘下來,露出裏面交錯的傷疤來。

多數都已經結痂,只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跡,還有些許是新的,還透著淡淡的粉色,像是下一秒就要滲出血來。

莫時楞住了,眼眸微動,很沈默地盯著這片傷痕累累的皮膚,不知道在想什麽。這個反應,在祝頌之的預料之內。

看,所有人都會因為傷疤退卻。

其實說到底,這些所謂的追求者,根本就沒有人真的想要了解他,只是想用他,滿足自己的欲望而已。

他沒什麽表情地將袖子拉下,“別在我身上浪費時......”

這時,莫時忽然開口,“疼嗎?”

祝頌之動作頓住,像是沒聽清那樣,擡眼看向他。怎麽會有人問一個抑郁癥的人痛不痛。好奇怪。

莫時將視線從手腕上,移到他的臉上,沒有說話。

祝頌之覺得自己的病又發作了,腦子上像是覆了層膜,接受不了外面的信息,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頭很痛,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夢裏的那個人。

大概是察覺出他狀態不對,莫時眉頭蹙起,主動問,“怎麽了,你看上去不太好,需要送你去醫院嗎。”

祝頌之看得見他說話的動作,卻聽不清聲音,好像在水裏一樣,有個泡泡把他和周圍的東西都隔開了,這讓他痛苦。

他想讓自己看起來正常,想離開這裏,拼命地掐自己手腕上的傷口,讓自己盡量清醒,用手肘撐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才愈合沒多久的傷疤撕裂開來,瞬間血肉模糊。

刺目的血液將蒼白的皮膚染紅。

莫時見狀,立刻站起來,扶住搖搖欲墜的他,有些強硬地將他的手拉開,皺著眉,輕聲說,“別傷害自己,頌之。”

祝頌之覺得頭暈,站不住,只能依靠身邊唯一的支柱,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上面。雪松的味道鉆入他的鼻腔,這讓他想到了家附近的那片,落雪的森林。心跳逐漸平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就很想哭。眼淚掉了下來,將羊絨面料沾濕,如果他還清醒,他一定會為對別人造成麻煩和困擾而感到抱歉,可是他現在沒辦法思考這麽多東西。

他感覺自己像個壞掉的機器人。這很糟糕。

咖啡店的人不算多,不過即使如此,也有不少人朝這邊看過來。祝頌之不喜歡被關註,對別人的目光很敏感。留意到他往自己懷裏縮的小動作,莫時俯身,將椅子上的白色大衣和圍巾撈了起來,替他戴上寬大的帽子,將他整個人裹住,盡力營造出一個安全的,類似於繭的環境,讓他放松下來。

莫時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溫聲說,“沒事,別怕。”

慢慢的,祝頌之真的安靜了下來,看上去很乖。

理智逐漸回籠,被屏蔽的信息也緩慢地變得清晰。祝頌之感覺自己現在很安全,甚至有點依戀這個環境。不知道過了多久,後知後覺的,他才意識到自己在一個陌生人的懷裏。

他猛地松開對方,往後退了幾步,眼裏滿是驚愕。

莫時皺著眉,確認他的狀態,緩慢地松開了他,回到了最開始的,有分寸的禮貌距離,以免讓他覺得不適,指尖的溫度緩慢地消散,“抱歉,你剛剛看上去不太對,所以我才這樣。”

祝頌之抿著唇,過了很久才說,“謝謝,我先走了。”

推開咖啡館的門,風雪瞬間灌進衣領。

祝頌之將身上的衣服緊了緊,踏下臺階。鞋底陷進半融的柔軟積雪中,發出悶悶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雪粒沾上鞋沿,潮濕的冷意滲入內裏,連擡腳都覺得沈甸甸的。

零碎的片段闖進腦海中,他皺起眉來,恍惚間,他好像聽見剛剛的男人喊他頌之。可他怎麽會知道自己的中文名。大概是幻聽了吧,反正這種事經常有,他沒有深究。

只是,這次的場景太難堪,希望下次再也不要遇見他了。

這時,手機收到了一條新消息。他將手機解鎖,是埃裏克·拉森發來的,大概內容是,原本預計五天後的暴風雪到來的提前了,所以他們得現在回觀測站,對儀器進行檢測和加固。

腳步微頓,他調轉方向,踏上了回觀測站的公交。

一個小時之後,祝頌之下了車。

他回站裏,換了件黑色的沖鋒衣,將拉鏈拉到最上面,抵住下巴,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往觀測的地方走。

凜冽的寒風裹著雪粒,呼呼地打在他的臉上,帶來些許痛意,卻被冰意給冷得麻木。他伸手擋了下,免得睜不開眼睛。

卡米拉·諾德穿著顯眼的橙色沖鋒衣,搓了搓戴著厚厚的粉色手套的手,湊到他身邊,笑著說,“祝,中午好!”

祝頌之點點頭,禮貌回應,“嗯。”

托雷·博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各位,你們吃午餐了嗎,如果沒吃的話,我那裏還有多的面包。”

祝頌之輕聲說,“吃過了,謝謝。”

卡米拉·諾德:“我也吃過了!對了,說起這個,我帶了點自己做的肉桂卷,這次加了蘋果,等會正好可以配現做的熱巧克力,為我們補充體力!相信我,這次肯定很好吃!”

托雷·博擺出個祈禱的手勢,“不像上次這麽甜,我就謝天謝地了。上次你做的肉桂卷,真的快把我的牙給甜掉了。”

聞言,卡米拉·諾德二話不說就上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看看,“是嗎,怎麽我沒有看到缺牙呢,要不我幫你一把!”

托雷·博睜大眼睛,捂住自己的嘴,躲到祝頌之身後,指著她控訴道,“祝!你看她!多可怕的人啊!”

祝頌之眼底帶著淡淡的笑意,沒有說話。

不遠處,埃裏克·拉森站在雪地裏,向他們招手。

卡米拉·諾德沒再跟托雷·博鬥嘴,而是跳起來,熱情地朝他揮手,跟他打招呼,“組長!中午好!”

埃裏克·拉森和藹地笑笑說,“嗯,小心別摔了。”

托雷·博笑了,“不用擔心,她摔的次數還少嗎?”

聞言,卡米拉·諾德抱起手臂,在雪地裏跺了跺腳,帶起一波雪粒,“我哪有!我明明很少摔的好吧!你說是吧,祝。”

祝頌之罕見地彎了彎眼睛,“嗯。”

埃裏克·拉森習慣了他們的打打鬧鬧,拍了拍羊毛帽子上的雪粒,說,“好了,挪威氣象研究所剛剛更新了預警,這次是□□風雪天氣,預計持續12小時以上,最大風速能到18米/秒,氣溫會降到零下25℃,到時候積雪估計能到靴筒的一半。”

說完,他頓了下,“所以我們今天任務很重,要把所有傳感器的防風罩再加固一遍,能做到嗎?”

卡米拉·諾德點頭,聲音很大,“當然可以!”

托雷·博被她的聲音一驚,“嚇我一跳。”

祝頌之點頭,輕聲說,“嗯。”

卡米拉·諾德看上去幹勁十足,爬上旁邊的支架,把大功率的探照燈給打開,“又要並肩作戰了,這次肯定沒問題!”

祝頌之沒說話,開了帽子的頭燈,蹲下來,小心翼翼地給衛星天線裹保溫氈,指尖被凍得發麻,動作卻很仔細。

埃裏克·拉森喝了口熱茶,白色的霧氣在空中飄散,叮囑說,“祝,別在雪地蹲太久,腿會受寒的。”

聞言,祝頌之點頭,開始給支架調角度,“好。”

托雷·博拿著扳手爬上了梯子,金屬梯陷入積雪裏,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他蹲在梯頂,左手扶穩風速儀的支架,右手則將扳手對準螺絲,擰了好幾圈,直到不能再往下擰了。

卡米拉·諾德拿著麂皮布過來,小心地將杯狀探頭上面沾的雪粒給擦去,將扭矩扳手遞給他,“托雷,你忘了這個。”

托雷·博接過扭矩扳手,再擰了遍螺絲,根據上面的數值,調整自己的力度,偏頭對她笑了下,“謝了,我剛想下去拿。”

卡米拉·諾德對他笑笑,“不客氣!”

確定支架牢固之後,托雷·博開始將風罩往下壓。

埃裏克·拉森站在下面,“托雷,還要再往下一些,要正好卡在支架的限位槽裏,我在下面幫你看著對齊線。”

托雷·博大聲應,“好。”

祝頌之看向他們,確認沒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後,收回視線,從工具包裏找出校準儀,小心地將它接上檢測儀的接口。屏幕很快亮起,藍色校準線比設備基準線少了0.3個單位。他盯著屏幕,伸手轉動側邊的微調旋鈕,直到兩根線完全重合。

埃裏克·拉森走過來的時候,祝頌之正好完成重新校驗。他在他身邊蹲下來,等校準數據傳輸成功後,伸手把數據傳輸線給拔下,拿出防凍膠帶,仔細地將接口給纏好。

幾個人一直忙活到下午六點多才收工,回到室內。觀測窗外的雪依舊下得很大,寒風呼嘯,室內開了暖氣,大家都很放松,隨意地聊天說笑,一切看上去暖融融的。

卡米拉·諾德看著窗外的層積雲,咬了口熱的肉桂卷,腮幫子鼓鼓囊囊的,撐著下巴,含糊不清道,“真想快到二月份!”

埃裏克·拉森喝了口熱巧克力,笑著說,“快了,還有幾個月,好好幹,馬上就能去羅弗敦群島研究極光了。”

說完,他打算去添點熱巧克力,卻在起身的時候,動作卡了一下,單手撐著桌沿,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皺起眉來。

祝頌之敏銳地察覺到這點,立刻伸手扶住他,等他緩了一會後,慢慢地帶他坐下來,給他遞了杯溫水,“沒事吧?”

埃裏克·拉森臉色有些白,擺擺手說,“沒事,別擔心,老毛病了,就是偶爾會心絞痛一下,緩一會就好了。”

祝頌之皺起眉,“很多次了。去醫院看看吧。”

埃裏克·拉森看上去緩過來一些了,“懶得去,沒事的。”

卡米拉·諾德的語氣變得嚴肅,“要去的,早發現早治療。”

托雷·博點頭說,“最好還是去看看,我聽我的醫生朋友說過,心絞痛頻繁發作,可能會發展成心肌梗死的,很危險。”

聞言,祝頌之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握著杯子的手不自覺緊了幾分,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盯著埃裏克·拉森不說話。

埃裏克·拉森經不住他這麽看,清了清嗓,戰略性地喝了口熱巧克力,放下杯子,沈默了幾秒鐘之後,妥協說,“好吧好吧好吧,我現在就去社區診所的網站上約個GP。”

祝頌之看他拿出手機,面色這才緩和下來一些。

下班之後,埃裏克·拉森直接去了醫院,全科醫生聽了他的情況之後,給他開了些檢查項目,看過結果後,為他開了心內科的轉診,時間是三天後,早上十點鐘。

祝頌之這天剛好不用值班,便提出陪他一塊去。

雖然他不喜歡醫院,但是在這個地方,埃裏克·拉森是對他最好的人,不管是工作還是生活都很照顧他。

去年冬天,他抑郁癥發作,四五天沒出過門,最後是埃裏克·拉森拿著熱騰騰的羔羊卷心菜湯敲開了他的門。

所以,他不放心他一個人。

埃裏克·拉森聽了,搖搖頭,“不用,我一個人能行的,你今晚還要值夜班呢,趕緊回去休息吧。”

祝頌之想到前幾天他差點在觀測站裏暈倒的樣子,眉頭皺得很深,聲音不大,卻很固執,“我跟你一起去。”

埃裏克·拉森拿他沒辦法,只能說,“好吧。”

不知道等了多久,上一個患者從裏面出來,把門關上,屏幕上的名字開始變換,切成了埃裏克·拉森的名字。

祝頌之叫醒靠在座椅上打瞌睡的埃裏克·拉森,站起來,禮貌地敲了敲診室的門,過了一會後,動作很輕地打開門。

莫時關掉上一個患者的檔案,擡眼看過去。

只一眼,動作就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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