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熱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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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熱巧克力

街道上人來人往,偶爾有車輛駛過,在等待的間隙,莫時擡眼看向天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天好像更黑了些。

醫院的光亮就在眼前,像是破開黑夜的黎明。

說來也奇怪,它似乎能同時給人希望感和絕望感。但是莫時希望,自己是能給病人帶去希望感的那個。

綠燈亮起,他加快腳步,穿過馬路。過了安檢之後,他偏頭看向周圍的草坪,不自覺微微皺起眉。如果放在平時或者極晝期這片草坪上一定會有很多人,多數都是來曬太陽的,這會讓他們心情愉悅一些。可是現在幾乎沒有人,四周黑漆漆的。

希望這個冬天能快些過去,陽光早日來臨。

這時,他看到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家,試圖往前走,卻被什麽東西卡住了。他快步走過去,“需要幫助嗎?”

老人家搖頭,轉頭,指著不遠處的大樹,語氣有些急,“我這裏沒什麽,你快去長椅那邊看看,有個年輕人暈倒了。”

莫時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昏暗的路燈下,似乎真的有個人躺在地上,但是看不太清。他迅速地將這位老人家的輪椅擡高了點,越過石頭,安穩地放到平地上,“好,您小心些。”

說完,他直直地往長椅處跑去。

-

祝頌之醒來的時候,頭特別痛,分不清是裏面的神經在作祟,還是外面的皮膚受了傷。他皺著眉,掙紮著睜開眼睛。

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鋪天蓋地的白晃得他眼前發暈,濃重的消毒水味灌入鼻腔。他怎麽會在醫院,不是已經離開了嗎。碎片的記憶逐漸回籠,意識也慢慢清晰。

他只記得,自己要去公交站,但是下一秒就沒了知覺。根據以前的經驗,估計是低血糖犯了。不過以前多數都是暈在家裏,醒來之後,除了被磕到的地方會有點痛,其他的倒是也沒有什麽,他早就習慣了,也不當回事。

只是這次有些特別,竟然暈在了戶外。

換做旁人,此刻應該感到後怕,畢竟這冰天雪地的,外面又這麽黑,如果沒人發現,真的可能會凍死。

但是他不一樣,他有幾分遺憾。

他想擡手,卻發現手臂重得不行,像是灌了鉛一樣。軀體化又發作了嗎,他想。手指微微動了下,卻感覺到幾分不太明顯的痛意,低頭看去,是手上的針。

不止,早上看醫生的時候扣破的指尖,也被止血貼給包紮好了。順著輸液管看去,輸液架上掛著一袋透明的液體,估計是葡萄糖。他將手肘撐在枕頭的邊緣,艱難地坐起身來,看向墻面的時鐘,下午一點鐘了。

病房裏空無一人,他不想按護士鈴驚動別人,便打算去找自己的手機,剛轉頭,就看見旁邊的桌子上放了杯熱飲,下面壓著張便利貼。他用那只沒有打針的手去夠,只見上面用淩厲的字體寫著一句話——“醒了之後喝點甜的,補充一下糖分。”

他拿過那杯熱飲,這會已經變溫了。他認得這個包裝,是Aurora Varmthytta的。這應該是把他從雪地裏帶回來的好心人留下的,他打開蓋子,抿了一口。

甜的。這是熱巧克力。他最愛喝的一款熱飲。

就在這時,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垂眸,重新看向手中那張便利貼。這上面寫的,分明是中文。他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這麽說來,救他的人,跟他來自同一個國家。

這麽想著,病房的門口忽然傳來些許響動。

他偏頭看去,只見房門已經被打開了,一個看上去四五十歲的醫生站在門口,手還扶在門把手上。見到他看過來,奧勒·布倫扶了下黑框眼鏡,將門關上,“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祝頌之反應慢半拍地點頭,“我好多了,謝謝。”

奧勒·布倫擡頭看了眼他的點滴,已經快打完了,“你不該謝我,是我同事把你送過來的,不過他現在正在做手術,沒時間過來,所以拜托我來看看你。現在你醒了,我可以回去跟他交差了。等點滴打完,就可以走了,我會叫護士過來拔針。”

眼看著他馬上就要離開,祝頌之叫住他,“等等,醫生,可以麻煩你將你的同事的聯系方式給我嗎?”

奧勒·布倫楞了下,“我不太確定他是否允許我這麽做。”

祝頌之聽了,垂下眼睫,“好吧。”

奧勒·布倫道:“那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離開了。”

祝頌之忽然擡眼,看向他,“可以借一下筆嗎?”

-

莫時剛結束一臺手術,將藍色的手術服脫下,扔進廢物處理袋裏,跟護士交代了幾句註意事項後,走出手術室。

患者的家屬在手術室門口來回踱步了很久,見到醫生從裏面出來,立刻走上去,焦急地問,“醫生,我母親怎麽樣了?”

莫時看向她通紅的雙眼,用平穩的聲音說,“別擔心,手術很成功。你母親冠狀動脈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支架把狹窄的血管撐開了,現在各項指標都很穩定,可以轉去普通病房了。”

聽到他的話,家屬的情緒稍微平覆下來一些,不過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指尖緊緊地攥著衣角,“太好了,母親撐過來了。非常感謝你,醫生。請問她什麽時候會醒,後續的照顧中,我需要註意什麽嗎?”

莫時溫和地回答,“她打了麻藥,估計兩個小時之後會醒來。醒了之後,可以先餵她喝點溫水,明天開始吃流食,盡量臥床,少走動,起身的時候也要註意,別太快。”

家屬點點頭,“好的,我記住了,謝謝醫生。”

奧勒·布倫來的時候,正好聽到最後一句,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之後,說,“莫,你剛剛讓我去看的那個病人已經醒了,他問我要你的私人聯系方式,但是我沒給,是不是很貼心。”

莫時沈默了一會,“......是。”

奧勒·布倫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有些摸不著頭腦,自己剛剛也沒說什麽吧,便問,“莫,你去哪啊。”

莫時回了句,“有點事,等會回。”

打開病房的房門的時候,已經看不到那人了,只有一個正在整理被子的護士。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握著金屬把手的手無意識收緊了幾分,冰意順著這塊皮膚,緩慢地傳入掌心。

見到他,護士停下動作,“莫醫生,你怎麽來這裏了?”

莫時回神,“勞駕,剛剛在這的病人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護士回憶了一會,俯身將被子疊好,“好像是二十分鐘之前吧,拔掉針之後,他到護士臺問了這次的醫療費,沒多久,就自行離開了。我剛剛進來發現,他把費用留在了櫃子上。可是剛剛已經有人替他給過了。我正打算問問護士長怎麽辦。”

說著,她忽然想到了什麽,把枕頭堆在整齊的被子上,“對了,莫醫生,你是認識他嗎,要不你將這錢還給他?”

莫時動作頓了下,點頭,“嗯。”

接過幾張有些發皺的紙幣,他正想問些什麽,卻感覺後背搭上了只手,偏頭看去,是氣喘籲籲的奧勒·布倫。他將錢塞進白大褂的口袋裏,皺眉,“怎麽這麽著急,是出什麽事了嗎?”

奧勒·布倫擺擺手,緩了口氣,“沒出什麽事,別擔心,我只是剛剛巡房的時候,在口袋裏摸到這張紙,才想起來這是剛剛那個患者委托我轉交給你的。”

莫時接過那張被折成兩半的紙,指尖輕輕摩挲著。

這看上去是從本子上匆匆撕下來的,邊緣還泛著些許毛邊,上面用黑色的筆寫了行中文,落款看不太清。

[謝謝,希望你能永遠健康,開心。]

奧勒·布倫看他神色不對,便伸手去拿那張紙,想看看上面寫了什麽,卻發現莫時不動聲色地將紙拿遠了點,根本沒給他機會碰到,甚至很小心地將它折起來,放進了上衣的口袋裏。

他楞住了,擡眼看去,發現莫時的眉頭不知道什麽時候舒展開了,眼裏也帶上了點淺淺的笑意,看上去心情很愉快,疲憊也一掃而空,仿佛這幾天在醫院加班加點的人不是他一樣。

奧勒·布倫試探性地問,“莫,你,沒事吧?”

莫時對他笑笑,“沒事,謝謝你,你幫了我大忙。”

奧勒·布倫一臉莫名,看著他離開了。

-

祝頌之離開醫院之後,便回了觀測站。

今晚是他值夜班,主要負責按時核對並上傳氣象數據,外出巡檢清雪防凍,處理突發設備故障,以及記錄日志等等。

淩晨四點,電腦屏幕亮著熒熒的藍光。

祝頌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最下面那行的雪深數據,似乎要將屏幕給看穿一樣,握著簽字筆的手不自覺收緊,筆尖在記錄本上劃出一道猙獰的痕跡。

一個小時前,他到外面測的數據是15.2厘米,可是這上面卻寫著12.5厘米。這是他親手打上去的,下午的數據。如果不是剛剛核對數據,肯定就要將這份錯誤的數據給交上去了。

指尖發涼,懸在刪除鍵上,微微顫抖著,甚至沒有力氣按下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像是終於支撐不住那樣,深吸一口氣,拼命地將腦袋往桌面上壓,用力地扯頭發。

額頭抵到冰冷的機械鍵盤上,電腦不斷地發出報錯聲,跟尖銳的耳鳴混雜在一塊,充斥著他的耳膜。

這是第幾次犯這種低級錯誤了,他數不清。

“你這種病,不適合做這種需要集中精力的工作。”

上一個心理醫生的話出現在腦海中。他整個人像是被丟進了冰湖裏,寒意順著每個毛細血孔鉆進來,滲透四肢百骸。

胸口像是被壓了塊大石,他喘不上氣來。他怎麽這麽沒有用,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總給別人添麻煩。像他這樣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有什麽用。他擡眼,眼底一片猩紅。

他忍著劇烈的頭痛,撐著桌面,單手翻開牛皮本,想從夾層裏摸出刀片,卻在摸了個空的時候,楞了下。

擡眼看去,只見裏面安靜地躺著一張折起來的紙,還有一塊扁平的巧克力。他安靜地盯了它們一會,似乎是在回憶,自己有沒有在這裏放過這個。

幾十秒之後,他發現自己找不到答案,便用控制不住微微發抖的手將這張折起來的紙打開。

這是一張a5大小的紙,冷白色的,最上面還有挪威北部大學附屬醫院的標記。有這麽一瞬間,他懷疑,這是不是心理醫生塞進來的。但是下一刻,他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為這下面的空白處還寫了行中文,跟下午在病房裏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字跡一模一樣,線條幹脆,筆鋒淩厲。

[別傷害自己,吃點甜的,心情會好一點。]

他看向右下角的落款。可惜寫的太草,辨認不出來。

倒是符合醫生一貫的簽名作風。

他將巧克力的包裝拆開,甜意在口中蔓延。

不知道怎麽的,他忽然開始想象,這個素未謀面的醫生是個什麽人。這讓他暫時忘記了自己要找刀片的事。

外面的風雪依舊。

只是今天,甜意中和了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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