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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盛大滑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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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盛大滑坡

生命從那一天起變成了一場盛大的滑坡。

池蘭倚不知道自己在電話裏說了什麽。大概是同意高嶸的分手吧。畢竟此刻, 他什麽都不能說。

他什麽都不想說。一切,都無可挽回了。

離婚那天,池蘭倚在恍惚中提前抵達法庭。他不知道高嶸的律師會對他說什麽惡毒的話, 也不知道高嶸會用怎樣仇恨的眼神看著他。

在他已然精神崩潰的這幾個月裏, 池蘭倚總在各種各樣的場合中遲到。只有今天, 池蘭倚提前了半個小時到達。

他不想做別的。

他只想看看高嶸。

他想看看,他的驕傲、他的不理解結下的惡果。他想再看高嶸一眼——看看這個自己深愛過、也深恨過的男人。然後, 他會吞下自己的惡果、打碎牙齒也會吞下。

池蘭倚不信安德烈會真的封存那些把柄——哪怕安德烈得到了他。總有一天,安德烈會玩膩的。難道那時候, 他要目睹滅頂之災再度降臨嗎。

池蘭倚不願淪為玩物。

他會和安德烈一起死的。池蘭倚麻木地想。他一定會這麽做。

可安德烈和高嶸都沒有出現。安德烈本應出現的——他不可能不來看池蘭倚的離婚官司。這是他耗費兩年布局才得到的大樂子。沒有獵人會不來收割自己的獵物。

高嶸也沒出現。明明在池蘭倚的事情上, 他總是很準時。

池蘭倚心跳得厲害。他不在意別人怎麽看他,只死死地盯著大門。巨大的恐慌感侵襲了他,直到時鐘走過那個點,高嶸還沒出現。

高嶸出事了?

還是……改變主意了?

池蘭倚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想,只覺得腦海內一片空白,像是不慎跌入了雪暴之中。直到一個撕心裂肺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有人開始哀嚎。

“高嶸死了!”

池蘭倚的大腦開始無法處理信息。

“高嶸出車禍, 死在來法院的路上了!”

很長一段時間, 池蘭倚無法做出任何表情。他睜了睜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世界,又意識到自己聽見消息的是耳朵。

可他的耳朵一片蜂鳴,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很遙遠。

也許, 這也是安德烈的游戲吧。他故意派人編造高嶸的死亡,只為看見池蘭倚崩潰的模樣。

也許,是因為安德烈對他的痛處無比了解,安德烈才會安排高嶸開了那輛保時捷——那輛象征著高嶸的驕傲的、高嶸曾賣掉它為池蘭倚湊投資的保時捷。

只有最惡意的編劇, 才會編出這麽淒慘的劇本。

但池蘭倚還是在醫院裏看見了那具屍體。

高嶸是個高大的男人。他能用一只手將池蘭倚抱起, 能用身體將池蘭倚死死禁錮。可他燒焦的身體竟然那麽黑、那麽小——小到醫生說, 高嶸在車禍中失去了某些部分。

還有警察說,高嶸的剎車被人動了手腳——池蘭倚什麽都聽不懂。在看見那具屍體後,他就失去了理智。

對此感到暴怒的是高嶸的家人。他們認為池蘭倚是那個間接兇手,是池蘭倚非要和高嶸離婚。直到他們發現,無論他們怎麽動作,他們都沒辦法把高嶸從池蘭倚的身旁扒出來。

最終先妥協的,是高嶸的母親許幽。她悲哀地看著池蘭倚,似乎高嶸的死,終於讓這水火不容的一男一女被悲傷推到了一起。

可她說:“人都死了。再難過,還有什麽用呢?”

是啊,還有什麽用呢?

可池蘭倚接下來,還做了另一件驚世駭俗的事。高嶸的家人要把高嶸帶回長島安葬——安葬進家族墓地裏,就像每個高家人那樣。

而池蘭倚闖去了高嶸的葬禮,他當眾搶走了高嶸的骨灰。

在搶走高嶸的骨灰後,他當天就飛回了S市,不回應任何記者、不解釋任何他瘋了的傳聞。池蘭倚害怕高嶸被偷走。他用一個金屬盒子裝好壓縮後的高嶸,把高嶸的骨灰隨身帶著。

他的行為讓高家人暴怒。他們拼著跨國,也和池蘭倚打官司。池蘭倚對此充耳不聞。他甚至公開對媒體說:“我有躁郁癥,是六大重型精神病之一。他們可以告我,沒關系。我有病。”

高家人絕望了。他們可以和一個有理智的人反覆拉扯,卻無法戰勝一個精神病。池蘭倚獲得了短暫的勝利,他抱著高嶸的骨灰,在家裏咯咯地笑,可他並不快樂。

在高嶸死後,安德烈也謎一樣地消失了,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池蘭倚什麽都不知道。可冥冥中,他覺得這兩件事有關聯。

但池蘭倚沒力氣去想這些了。他抱著高嶸的骨灰,在家裏躺了兩個月。而後,他在日歷上畫了個日子,然後,開始向著那個日期生活。

沒有了高嶸,也沒有了安德烈,池蘭倚只能不眠不休地工作。華晏來到了池蘭倚身邊。他是池蘭倚最後的朋友了。曾經的浪子如今無條件地支持著池蘭倚,他幫池蘭倚打理生活,想要池蘭倚好起來。

池蘭倚好像也確實是好起來了。在石破天驚的搶骨灰事件後,池蘭倚於半年後發布了新的系列——大獲成功,LANYI再度封神。

一年之內,LANYI的頹勢得到了逆轉。兩年之內,LANYI爆發式增長為行業內的頂尖公司。池蘭倚和高嶸的那些故事因為其神秘的結局而吸引夠了眼球,也成為了公司的一種符號。

三年之內,有無數人向池蘭倚示好。美麗的人物總是會吸引不懷好意的人。在第四年,池蘭倚甚至遇見了一個想強迫他的權貴。

池蘭倚用玻璃片劃開了那個人的臉。他滿手是血,神叨叨地說自己是精神病。

或許是池蘭倚發病的模樣嚇壞了那個權貴。那個權貴甚至不敢報覆,只是默認地把這件事糊弄了過去。面對華晏的焦急詢問,池蘭倚只是說:“我沒事的——誰會不害怕神經病呢?我只是覺得奇怪,我把自己糟蹋成這個樣子了,還有人想要我。這幾年,我一直在酗酒、抽煙、濫用藥物……”

或許是因為即使如此,池蘭倚也有種頹敗的美麗吧。在對話最後,池蘭倚閉了閉眼,他說:“唯一一個不怕我的人已經死了。”

而後,他捏著那個裝著骨灰的小盒子:“我很想他。”

在高嶸走後,池蘭倚活了六年。

這六年裏,他又把LANYI變成了一個奇跡——盡管是以他的健康為代價。池蘭倚的作品又一次地被收錄進了頂尖的博物館中,盡管池蘭倚從來不出席。

在生命的最後一年,池蘭倚把LANYI交給了許星臣。他囑咐許星臣接下來的發展方向,又說自己要趁著生日,來一次旅行。

或許是因為池蘭倚此刻的精神狀態太好——好得這幾年從未有過。許星臣愉快地答應了。

他還問池蘭倚要去哪兒。

池蘭倚說:“一個溫暖明亮的地方。”

池蘭倚買了兩張肯尼亞的機票,卻並未出行。他回到自己和高嶸同居過的別墅裏——將近六年了,裏面的設施還沒變過,滿目都是灰塵。

他抱著那兩張機票,在別墅裏躺下。窗外從天亮走到天黑,終於走到了日歷上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他四十歲生日的前一天。

高嶸死於高嶸四十歲生日的前一天。

池蘭倚也在那一天,燒亮了身邊的炭火。

他關著窗,覺得自己很冷,需要取暖。可無論如何,無盡的白色都圍繞著他。無論如何,他都覺得寒冷。

明明是六月,那個高嶸死去的冬天卻再臨了。池蘭倚在無盡的窒息寒冷中,忽地又想到了那三條沒有完成的裙子。

命運。

高嶸。

我。

高嶸。

背叛。

我。

在高嶸走後,池蘭倚跑了六年。現在,他終於到了自己可以交差的時候。

他的奔跑結束了。

就像在雪地裏奔跑了太久,他終於撞到了六年前為自己設下的那條終點線。但池蘭倚不恐懼,也不疼痛。他只是想,終於結束了。

他把LANYI還給榮譽,把高嶸還給成功,他終於可以坐下休息了。

而他,將把自己還給死亡。

在閉上眼的那一刻,池蘭倚遲鈍的腦袋裏忽地冒出一個念頭。

他會在死後見到高嶸嗎?

這個想法,曾在這六年的日日夜夜裏讓他瑟縮。可此刻,再度想到這件事時,池蘭倚只感到無盡的釋然。

或許不會了。

高嶸一定恨他。

但那樣最好。

他和高嶸,再也不用見面了。

那一年的S市又下起了大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江河冰凍,行人寸步難行。

池蘭倚沒能等到那個冬天。

那年的夏天很好。蟬鳴陣陣,空氣裏飄動著橘子的氣息。陽光透過法國梧桐,照在紅色的磚瓦路上。

池蘭倚在那個夏天裏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一個比夏天更溫暖的懷抱。

他睡到夢的最後,再也沒有醒來。

……

高嶸在陪護的小床上通紅著眼醒來。

他已經很多天沒睡好覺了。

池蘭倚的失足震驚了整個時尚圈——尤其是在它和池蘭倚父兄的死聯系起來、又在池蘭倚完成了一場跨時代的時裝秀時。媒體對此的關註度達到了頂點,無數狗仔翻墻喬裝,也想得到第一手信息。

高嶸再次發揮鈔能力。他用無數保鏢擋住了這些狗仔。他迅速把池蘭倚送到了最好的醫院,又空運專家過來治療。

專家告訴高嶸,池蘭倚摔落的高度不算高,而且灌木叢給了很好的支撐。池蘭倚的手沒有傷,腰椎也沒有,只是雙腿骨折,池蘭倚大概要坐半年的輪椅。

池蘭倚頭部受到輕微撞擊,不算嚴重。池蘭倚應該很快就會醒來。

高嶸也是這樣希望的。

可事實是,他才床邊陪護了整整一個星期。一米九的男人,就縮在一張小床上,日日守候著他的愛人。

而池蘭倚始終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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