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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伊卡洛斯的最後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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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伊卡洛斯的最後五分鐘

今年一月, 巴黎迎來了一場冰雪暴。

天氣比過去幾年的每一刻都要冷。穿著皮草的模特在從車到後臺的路上被凍得瑟瑟發抖。池蘭倚在高嶸的陪伴下,又一次來到第一天的秀場。

半年不見,時尚圈還是那群老熟人。池蘭倚甚至還看見了好久不見的Solene——今年她升職了, 得到了時尚總監的信任, 和總監一起來看時裝周。二人遠遠看見彼此, 笑著點頭打招呼。

今年的設計師們好像格外保守,走來走去都是老一套。池蘭倚和幾個熟人打過招呼, 又遇見了羅曼。

“你消失了很久。聽說你是在研究自己的頂級大招?”羅曼笑道,“怎麽, 你已經做好準備在第四天嚇我們一跳了?”

池蘭倚勉強地笑笑, 沒說什麽。跟在羅曼身邊的男人卻開口了:“很高興認識你。天哪,我一直很想見到你。”

他戴著口罩,笑容溫和,說話時卻有點甕聲甕氣的。羅曼打趣地解釋道:“德德被雪暴襲擊重感冒了。這是他在時裝周戴著醜口罩的原因。”

“我只是不想讓骯臟的病毒傳染到美麗的設計師和模特們身上。”德德幽默地說,“池,你簡直難以想象我有多麽想見到你。在你還是學生時, 我就買過你的設計作品了。”

池蘭倚一怔。即使很累, 他也對這句話產生了好感:“什麽作品?”

“你做的配飾——據說,它們以前是你的課堂作業。我買了其中五件,剩下四件我還在收集。我尤其喜歡那個項圈,它給我一種收縮的、窒息的感覺。那時候我就知道, 你未來會成為偉大的設計師的。”德德笑道,“在那之後,我經常關註你的新聞——法語的、英文的、中文的。我還訂購了你今年的春夏成衣——別誤會,我不穿女裝。我給我的妹妹穿, 她值得那麽美的裙子。”

他說起妹妹, 顯得他是個很愛家庭、很有愛心的人。

池蘭倚沒想到會有人這麽早就喜歡他的作品。他很高興, 和那人握手,打量那人的雙眼——不知怎的,他的腦袋突然有些疼。

德德看起來不是純粹的白人。他的五官有些混血特征——雖然都被藏在口罩下面了。在握住池蘭倚的手指時,他若有若無地摩挲了一下,道:“真希望當你想要回顧自己的創作和人生時,我能為你拍攝一部紀錄片……”

“你是導演嗎?”池蘭倚說。他忽地發現,這人的手非常涼。

“也算是。我只是拍了很多我感興趣的東西,正在期待一個爆發式成名的時機。”那個人開玩笑似的道,“你會去今天晚上的after-party嗎?”

池蘭倚搖頭:“我最近很忙。”

“他在忙著制造奇跡。”羅曼說,“德德,你馬上就會知道了——這世上是有這樣的天才的。他們不會疲憊,只會向上,一次比一次更上臺階。”

池蘭倚有點害羞地笑了,但他沒有否認。德德看他的眼神深了片刻,勾著唇角道:“第四天的After-party你去嗎?”

“我沒想好……”

“拜托拜托,給我們這樣的粉絲一個接近你的機會吧。”德德誇張地雙手合十,“你不需要談你的創作思路——那是嚴肅的編輯才要你說明的事。我們只需要你站在那裏就好了。”

那種單純的熱情讓池蘭倚忍不住笑了一下。忽地,他註意到德德的領帶。德德拎起領帶,對他眨了眨眼:“這是你去年的drop系列。”

原來,他真的是一個友好善良的熱情粉絲。池蘭倚對他心生更多好感。

池蘭倚的額頭突然又抽動了一下。

他於是同意去第四天的after-party。高嶸也在這時候從合作夥伴的身邊回來。

羅曼和德德告退。池蘭倚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意識到德德是個外號,他還沒問德德叫什麽。

“怎麽了?”高嶸問他。

“沒什麽。”池蘭倚匆忙地說。

高嶸也看著德德的背影。不知怎的,他皺起眉,覺得這個人看起來很眼熟。

但很快,安托萬笑著和他們打招呼。他們於是把德德忘到了另一邊去。

池蘭倚坐著看了一天的秀,不只是為了學習,更是為了社交。直到晚上,他才回到工作室——今天他多帶了三個人回去,Herve、方衡和艾洛蒂。

Herve在看秀時一直往池蘭倚身邊蹭。他聽說池蘭倚覆興了兩種傳統技術,想知道那是什麽樣的。艾洛蒂也想來看。而方衡,他在幾人聊天時沒說什麽,卻在聊天結束後想要跟上。

池蘭倚掌心一直出汗——卻不是由於對自己的作品的不自信。果然,在推開工作室的大門時,他聽見身後的三個同學都寂靜了片刻。

而後,Herve忘我地過去研究技術細節。艾洛蒂癡迷地欣賞許久,又問池蘭倚是怎麽做到、怎麽想到的。

艾洛蒂甚至說:“還好我今天跟你一起回來了。否則,從第四天開始,我再也不會見到你了。你會被記者和其他的設計師淹沒的。還有那些客戶。”

“池蘭倚,我真嫉妒你!”Herve一邊查看工藝細節,一邊哀嚎,“天啊,你再也沒可能來做我的模特了!”

只有方衡始終一言不發。他在專註地欣賞許久後,便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似的。

池蘭倚聽著來自頂尖同行們的滿耳讚美。他本該感到高興——在過去,Herve和艾洛蒂也經常誇獎他,卻從來沒有反應得這麽誇張。可此刻,他兩手出汗,微微耳鳴,好像比起高興,更多的是某種不知名的恐懼。

直到幾個小時後,池蘭倚才能送別他們三人。方衡在這時才開口:“池蘭倚,我又輸了。”

池蘭倚一怔,笑了笑。方衡又說:“或許我從來沒有在和你的比較中贏過。現在我真的很好奇……你已經做出了這樣的高峰,你的下一個高峰,又會是什麽樣的級別?”

這本該是專業的、充滿讚美的一句話,且出自方衡這樣的天才口中。池蘭倚卻驟然呼吸一窒。

像是一直縈繞在心中的恐懼被點燃了似的。池蘭倚結結巴巴地說:“謝……謝謝。”

連方衡這樣苛刻理性的人,都給出了這種評價。而池蘭倚腦海裏,卻只有了這樣一個想法。

這是他上輩子26歲時的成就。

今年6月,他才滿22歲。他已經透支了自己四年後的巔峰,然後呢?

然後……他會怎麽樣?像他30歲之後那樣,更早地墜落嗎?

池蘭倚克制不了自己的緊張。他的牙齒不斷打架,腦海裏亂七八糟的,都是恐怖的想法。直到第四天模特上臺前,池蘭倚依舊在崩潰。

不知不覺間,池蘭倚打開手機。他沒有拉黑穆柔的微信,只是拒收消息。

池蘭倚忽然很需要現實的支點。他需要知道池家人在做什麽。然後,他才能接受自己為了覆仇,提前端出了這樣盛大的成功。

穆柔一直在發朋友圈。或許是因為越是艱難時刻,她越想讓人覺得自己體面。是故即使池家已經落魄到低點,穆柔還在分享自己的動態。

今天一早,她的動態是做了豐盛的早餐,送別了池匡和池蘭庭——這對父子收到法院的傳票,今天要上庭。

池蘭倚的眼皮開始跳個不停。他有點惶惶,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麽——按理說,該打完的仗已經打完了,池家已經沒有翻身可能了。

他捂著眼睛,祈禱沒有壞事發生。事情卻剛好相反。

一個個模特從他身邊走向舞臺。他聽見臺下滿處寂靜,而後是激烈的快門聲和抽氣聲。

“神跡……”

“簡直是藝術品。”

“池蘭倚不僅實現了一個巨大的進步,他甚至跨越了他的能力階級——難以想象,他是怎麽在半年內又完成了這樣的蛻變的。”有人說,“我真想知道他半年後會做什麽。那一定會超越我想象的極限。”

成功如池蘭倚所願。在走秀結束後,池蘭倚磕磕巴巴地致謝,卻看見所有眼睛都看著他。在退場後,即使還有別的秀場——絕大多數的人,也都跟上了他。

“你的靈感來源是什麽?你是怎麽在半年內進行這樣成功的研究的?”

“可以講述一下你在設計第二套look時的想法嗎?”

在無數的提問和讚美聲中,一個話筒伸向了池蘭倚:“您的每一次成就都在一次又一次地震懾我們。他們關註現在,而我更想了解未來——您半年後計劃做什麽?”

原本在努力侃侃而談的池蘭倚瞬間卡住了。他有些惶惶地看向提問人。提問人是池蘭倚很熟悉的記者。她看著池蘭倚,滿臉熱情善意、卻又充滿期待的笑容。

她又說:“或者,您願意分享您三年後的計劃嗎?”

三年?

池蘭倚驚悚至極。忽然間,他徹底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成功,只是因為他提前偷走了上輩子26歲時的巔峰。

在那之後,他的成功沒有延續很多年,在四年後,他就開始下跌,並迎來了人生中的巨大失敗……池蘭倚發著抖,記者們看出他表情古怪。有人開玩笑道:“池蘭倚也會害怕江郎才盡嗎?”

“不好意思,采訪時間到此為止。”高嶸插入他們,“我們該離開了。”

他帶著池蘭倚離開現場,下一站是after-party。一路上,高嶸看著池蘭倚的側臉,他想對池蘭倚說點什麽,卻始終無言。

終於,直到進入派對廳時,高嶸開口了:“恭喜你的成功。”

池蘭倚無言以對。高嶸又說:“事情不會那麽糟的。”

會糟的,也許會更糟。

大眾永遠在消費池蘭倚的下一次,而天才最怕的就是沒有下一次。

池蘭倚獲得了盛大的成功。可他覺得,自己或許又成為了流浪兒——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半年後該做什麽,好能補充上這一刻本不該發生的巨大跨度。

派對上,無數人向他用來。德德也在其中。他依舊戴著口罩,祝福池蘭倚。池蘭倚努力和他們交際著,腦袋又飄到了別的地方去。

最終,他焦慮地意識到,自己一定要做點什麽。

池蘭倚又一次縮到了陽臺的角落裏。他哆哆嗦嗦地打開手機,開始搜索自己的新聞。

秀場結束才兩個小時,關於池蘭倚的新聞已經鋪天蓋地。

《在針尖上起舞的先知——LANYI 如何重新定義了高定的藝術上限》

《時間竊賊的覆仇:池蘭倚用失傳工藝縫合了過去與未來》

《從“天才新銳”到“一代宗師”:池蘭倚用半年時間跨越了三十年》

《拒絕平庸的暴力美學:池蘭倚再次封神,他的對手只剩下未來的自己》

在無數溢美到誇張的標題之中,池蘭倚停在了最終的那兩個標題上。

《超越極限之後的深淵:池蘭倚能否打破“出道即巔峰”的天才詛咒?》

《池蘭倚:一個正在加速燃燒的創作黑洞》

池蘭倚感到暈眩。他被燙到了似的關掉手機,想要說服自己,前世的事情不一定會再度發生。

也許,他能為下一個半年想出更好的東西呢?這輩子高嶸愛他,照顧他,他有更多的資源,他能創造一個完整的傳奇……

可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電話來自穆柔。在穆柔多次哭泣著求池蘭倚救她的老公後,池蘭倚就不想再接她的電話了。

池蘭倚按掉電話,可穆柔繼續打。池蘭倚再按,穆柔再打。反反覆覆七次後,池蘭倚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穆柔打電話只是為了求情或訴苦,她從來不會這麽堅持。

一股不祥的預感讓池蘭倚接起電話。電話那頭竟然是一片寂靜。

“……怎麽了?”

好久之後,池蘭倚說。

幾聲輕微的抽泣,讓池蘭倚心臟像是被握緊了。而後,他聽見了來自穆柔的、哽咽的、絕望的聲音。

“你的爸爸和哥哥死了……去法庭的路上……車禍……”

“轟”的一聲,大腦炸開了。

去法庭的路上。

車禍。

池蘭倚向前走了兩步。他跌到地上,顫巍巍得馬上就要昏迷。他甚至喉頭一甜,像是馬上就要吐出血來。

耳畔裏是穆柔的哭罵聲,她說池蘭倚要是早點幫忙,他的哥哥和爸爸就不會死,又說不知道自己和孫女接下來該怎麽辦。池蘭倚聽不見哭鬧聲,他只聽見世界的崩塌。

終於,池蘭倚抓到了一點線頭。

死掉的不是高嶸,而是他的父親和哥哥……高嶸還活著,高嶸還沒死。

池蘭倚稍微恢覆了一點神智。可他還在不停地發抖,好像那個場景觸發了他最痛苦的回憶,以至於他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惡意的玩笑。

他都在做什麽啊。

這輩子,他又在做最極端的事情嗎?極端地覆仇,極端地為了被拋棄感而發瘋……直到一個人,會因為他死去嗎?

手中的手機掉落,滑到遠處。池蘭倚伸手去撿,卻碰到一只巨大的手。

手的主人撿起手機。他低頭看一眼,好像聽見了裏面的叫罵聲似的。而後他友好地按掉了電話、溫柔地看向了池蘭倚。

“嗨,你還好嗎?”德德說,“你看起來狀況很差。”

德德的感冒似乎好了很多。他的聲音恢覆了正常的狀態——正常到在瞬間,就讓池蘭倚想起了、他一直藏在心底深處、不敢想起的那段回憶。

德德。

安德烈。

那個上輩子讓他墜入深淵,讓他和高嶸離婚的人。

池蘭倚呆呆地看著安德烈。那一刻,他好像看見了命運陰影的降臨。

前世,高嶸在去法庭的路上車禍死亡。這一世,換成了他的父兄。

前世,他以為高嶸背叛了他。他向高嶸覆仇。這一世,他向他的父兄覆仇。

前世,他在26歲時達到了他的巔峰。這一世,他把它提前到了22歲時。

前世,他在30歲時……遇見了那個毀了他和高嶸一生的惡魔,安德烈。

這一世,他提前遇見了他。

——安德烈早在買下他的第一件學生作品時就在觀察他、渴望他。他想用池蘭倚成就自己的名氣和控制欲。

他想要毀掉池蘭倚。

池蘭倚哆嗦了一下。他驚懼交加,從安德烈的手中奪走自己的手機。

他跌跌撞撞地在走廊上狂奔,滿腦袋都是紛亂的記憶。他滿腦袋都在想,命運會重覆嗎,他會把自己變得更糟嗎。

或者,在半年後神話破滅時,他會怎麽樣?

身後,突然傳來了聲音。是那個熟悉的、問過池蘭倚三年計劃的記者。她發現池蘭倚很奇怪,在和她打招呼。

在她身後,還有高嶸。高嶸發現池蘭倚的不對勁,正皺著眉,快步向他走來。

池蘭倚驟然間無盡恐慌。

此刻的高嶸在他眼裏,和上一世那個指責他的高嶸重合了。而那一大廳的、正在讚賞他的設計,希望購買他的服務的名流們,也和上一世指責他過時的那些人重合了。

池蘭倚就在這一刻看見,自己腳下是二樓的陽臺。

陽臺由於在修葺,只是簡單地攔上了一點。池蘭倚就在此刻,哆哆嗦嗦地向著平臺的邊緣伸出了腳。

也許從這裏跳下去,那些質問他的聲音就會消失了。

而他,再也不用去想半年後該怎麽辦,他的母親該怎麽辦了。

甚至,池蘭倚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想法。此刻的他處在事業的巔峰,如果他這時死了,他一定能封神吧——就像上一世在才華盡失後,他曾痛苦地想著的那樣。

高嶸越走越快、最後,他開始跑。池蘭倚臉上露出的表情,讓他絕望且恐慌。

而後,在捉住池蘭倚前,高嶸看見池蘭倚晃了晃。

池蘭倚臉上露出了一種古怪的、釋然的表情。然後,他從陽臺上如一片落葉般地掉了下去。

並最終,砸在了一片灌木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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