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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每一寸安心都像是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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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每一寸安心都像是偷來的

高嶸一直沈默地看著他眼淚縱橫的模樣。而後, 高嶸半跪下來,伏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池蘭倚楞住了。幻覺裏的高嶸也會有體溫嗎。

“你為什麽不向我求救。”他聽見高嶸低低地說, “如果這麽難過, 就快點叫我過來。”

池蘭倚快要無法呼吸了。好一會兒, 他哽咽道:“我做不到……”

他又哭了:“我真的做不到……”

高嶸緊緊握住池蘭倚的手。他的肩膀一直顫抖,像是被劇烈的痛苦折磨著, 而後,他低聲說:“以後, 給我一個暗示吧。”

“……”

“不需要你放下自尊, 不需要你來求我。只要你的手指一顫,只要你踉蹌一下,只要你讓任何一個人看見你在受難,我就來找你……無論我在哪裏。”高嶸低低地說,“對不起。”

他把池蘭倚抱起,緊緊將這個總在傷人傷己的青年擁入懷中。

池蘭倚相信這是幻覺——或許, 他寧願相信這是幻覺。他放心大膽地在高嶸的懷裏嚎哭。

他的眼淚一顆顆地烙入高嶸的衣服纖維裏, 烙入高嶸的皮膚組織裏,又像一記記永恒的烙印,烙在高嶸的心上、靈魂上。

於是,高嶸就再也不能放開了。

很久之後, 高嶸低下頭。他像是克制不住了似的,急切地想要給池蘭倚一個吻——即使那打破了他的所有原則和自尊。

他想要池蘭倚,無論這是不是越界、是不是重蹈覆轍。如果和池蘭倚在一起等於重新墜入地獄,他也認了。他只是再也不想在某次離開時看見池蘭倚如此傷心。

池蘭倚的每次悲傷都讓他覺得心如刀絞。

可池蘭倚躲開了高嶸的嘴唇。他只是再度把自己的臉埋進了高嶸的懷裏, 沈默地落淚。

於是高嶸也沈默了。

他沒再要更多, 像是又一次地發現了自己有多可笑似的——又像是發現池蘭倚想要的, 好像只是此刻的依賴和擁抱。

於是他也再度用冷酷的鎧甲包裹自己,也縱容自己在這充滿毒性的依賴與掌控的關系裏沈淪。

而池蘭倚在高嶸溫暖的懷抱中終於安心地閉上了雙眼。

恐怖的幻覺離他而去了,他終於又不想死了。他終於又可以回到現實裏了。

因為高嶸在擁抱著他。

……

高嶸回來了。

直到兩天後,池蘭倚才在渾渾噩噩中確認了這件事。

高嶸坐鎮在他的工作室裏,雷厲風行地接過了堆積如山的幾百封簡歷,一個個地為池蘭倚篩選可用的人才和助手,又讓人把更多更好用的機器和工具搬來工作室裏。

Jacob忙來忙去,淩亂的布料被整理一新,池蘭倚做完的畢業設計被放在單獨的展櫃裏——只等12月初的靜態展,就連陽臺上的幾盆仙人球都被換了位置。

池蘭倚一時間覺得高嶸好像變成了這個工作室裏的皇帝,而他成了一個可以依靠著高嶸而活的宮廷畫師。

從人力、到經濟、到雜事,高嶸都為池蘭倚一手包辦了。即使高嶸沒有和池蘭倚多說什麽,也專門讓巫樾又來了一趟——高嶸想要巫樾帶池蘭倚出門旅游。

“我們去南意玩吧,那裏的樹林裏有很多漂亮的修道院。”巫樾積極地說,“你不是最喜歡那些歷史建築了嗎?”

池蘭倚看著巫樾的手機,遲疑地搖搖頭。而後高嶸在旁邊說:“你是不是不喜歡修道院?”

也許,高嶸是害怕他想到母親的信仰了吧。池蘭倚心中微微一痛,他的確害怕那些東西。

可那不是他不願意出門的原因。池蘭倚覺得時間太緊急了。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他的首秀能在春節前進行。

他希望自己能在池家“闔家團圓”之前,獲得盛大的成功。

可這樣的想法,池蘭倚很難向任何人表述。即使在面對高嶸時,他也只是說,他覺得二月中旬最好,最能吸引各大媒體的目光。

高嶸看了他片刻,等巫樾離開後,才坐回沙發上:“池蘭倚,我們談談,可以嗎?”

他們好久沒有這樣談話了。

池蘭倚有些不自在地坐在高嶸身邊,心裏想著前幾天他在高嶸懷裏的那些歇斯底裏的哭泣。就在他緊張地揪袖子時,高嶸說:“我覺得你現在太累了。在一個新項目開始前,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池蘭倚條件反射地說。

高嶸盯池蘭倚時,他眉頭皺起的模樣像是馬上要把冰塊夾碎。而後,高嶸說:“我並不想逼你做什麽。我只是理性地覺得,人不應該為了一個目標什麽都不顧——尤其是對於你這樣的人。你現在才20歲,你在時裝界的職業生涯,至少還能持續六十年。”

池蘭倚心裏一跳。他很快地轉移話題:“我們不如來談談首秀的主題吧。”

“……好吧。”高嶸對於他轉移話題的行為明顯有些不滿,“首秀的主題是什麽?”

池蘭倚避開高嶸的眼睛。他心臟不斷震顫著,卻還是吐出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幾個字。

“伊卡洛斯的最後五分鐘。”

池蘭倚輕聲道。

這個答案果然讓高嶸沈默了許久。

池蘭倚看著地面,喉嚨發緊。

高嶸剛和他說到“六十年的職業生涯”,他反手便是一個“最後五分鐘”,這會不會顯得對抗性太強、他完全沒把高嶸的話放進耳朵裏?

而且,更關鍵的是……池蘭倚知道自己在幻覺裏做的首秀也是這個主題。

這對於自稱已經“重生”的高嶸來說,簡直是一種近乎惡意挑釁的昨日重現。

池蘭倚潛意識裏知道,他的“幻覺”與高嶸的“重生”同源。他的愧疚和高嶸的恨意本來自同一個世界。他歇斯底裏地迫使自己不去想這些,卻抵抗不了《伊卡洛斯的最後五分鐘》給他帶來的致命誘惑。

而且這只是一個主題,池蘭倚在心中虛弱爭辯,他喜歡這個主題,在剛夢到它時,他就覺得這是他命中註定要做的東西。它並不能代表什麽。

池蘭倚覺得自己快要裂開了。他一面覺得那是幻覺,一面又害怕高嶸會因此質問他。他想好了一二三四反駁高嶸的理由,還想著自己會把每個單品都做得不一樣,卻又心懷僥幸,希望高嶸不要問這個理由。

但高嶸還是問了:“你是什麽時候想到這個主題的?”

他的聲音冷得像是在審判,驟然探究的眼神像是刀光。

“……兩年前。”池蘭倚撒了謊,“剛入學的時候……我背著父母來這裏,覺得自己像是伊卡洛斯奔赴太陽。”

池蘭倚惴惴不安。他絕望地想,完了。

但很久之後,高嶸抿緊的嘴唇放松,他像是想通了什麽似地平靜地說:“好。我支持你的主題。”

池蘭倚楞住。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嶸又說:“我相信你的藝術選題。它一定是最合適、也是最好的,所以你才會被這個主題吸引。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保證你的系統能穩定運行,支持你能做出你想做的東西。”

池蘭倚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本以為高嶸會質問他,折磨他,直到他說出幻覺的來源為止。高嶸卻只是讓他繼續做,讓他相信自己——然後走下去。

池蘭倚一時間覺得自己卑鄙透了。他可恥地覺得自己是個撒謊精,在利用高嶸對自己的信任。不自覺地,他顫抖著說:“那你能得到什麽呢?”

“投資回報。”高嶸說。

又是冷冰冰的四個字,池蘭倚有些後悔自己會這樣問。他整理袖口,想顯得自己體面一點、毫無感情一點。可高嶸繼續說:“還有成就一個本該破碎的傳奇的成就感。”

“……什麽意思。”池蘭倚沒忍住又問了。

高嶸指了指桌上的logo設計字體:“LANYI,你的名字,你的品牌,你的生命。”

他又指了指自己:“我——這個奇跡的制造者。”

池蘭倚為他霸道的態度感到一點不悅,但高嶸接下來的話讓他愕然:“就像你想的那樣,我是個商人,沒有藝術才能。即使我在這個世上活夠一百年,我能留下的也只是一筆基金、一個數字。我雖然是雙性戀,卻是個丁克主義者,更不會有後代來繼承我的遺產。”

頓了頓,高嶸說:“所以,我在你的身上找到了這個機會。我會把我的成就寄生在你的才華裏,在你的名字響徹世界的同時,我依靠‘池蘭倚的合夥人’這個身份也在歷史上留下名字。在未來,你的傳奇會分我一半。所以……”

“在看見你的名字立於世界之巔前,我不會走。現在你可以放心了。”

高嶸吐出的最後一句話隱藏著一段輕柔的、飽含保護欲的嘆息。

池蘭倚徹底地為這段話震懾。

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又想落淚。他想問高嶸,如果他是那個向太陽飛去的伊卡洛斯,高嶸會是那個願意在海底接住他的人嗎?

最終,池蘭倚只是用轉身遮掩自己的動容。他的心靈在告訴他,他因高嶸的這段話獲得了無上的安全感。可他的感情依舊在說,高嶸不愛他。

可現在他有什麽餘裕來談什麽愛不愛的呢?他的首秀在明年二月,那將是他向全世界展開付出的獵殺時刻。在那個時刻之前,高嶸承諾會一直給予他支持——那就夠了。

而且高嶸給出的承諾不止到明年二月。高嶸說在他成為一個傳奇之前,高嶸都不會離開。

而池蘭倚相信自己的才華。

即使心底深處依舊抽動著不安,池蘭倚也回到了工作臺前。

他想著幻覺裏的那些羽翼,如今在新的情感、新的體悟後,他又有了對它們進行改良的想法。池蘭倚不會對任何人承認他正在參照自己的幻覺創作,他也不認為那是在哪個世界裏曾發生過的真實。

但他還是在動筆之前頹廢地坐在了椅子上。好一會兒,池蘭倚對背後說:“我把工作室都交給你了。”

“嗯。”高嶸說。

他說每一句話時,高嶸都在。池蘭倚心中微微熱了起來,可他依舊冷淡地說:“我相信你不會想要我的工作室完蛋的。我的時間很緊。我需要最好的助手、最好的打板師、最好的合作方……從高端定制到成衣,我都要有可靠的生產線。”

“我知道。”高嶸冷靜地說,“它們已經在日程上了,我會做得很專業。你只需要專心在你的設計上。”

池蘭倚沈默了很久很久,終於,他輕聲道:“那就好。”

我把自己的背後完全交給你了。他在心裏對高嶸輕輕說。或許不只是背後,還有我所有的、面對外界的能力。

即使你背叛我、即使你突然之間放棄我,我也無計可施了。

池蘭倚在心裏完成了對高嶸的孤註一擲。忽地,他又想起高嶸過去對他說過的話。

高嶸說,有時候保護和控制之間沒有邊界。

他現在算是在歷盡千帆後,又把自己的控制權交給高嶸了麽?

池蘭倚覺得有點難堪。

可他發現自己很難在時尚圈巨大的壓力下獲得一個答案。

可當畫了兩筆,回頭看見高嶸專心處理郵件的側影時,池蘭倚又不得不承認,他對此感到安心。

安心到池蘭倚覺得,他為了這一刻可以付出一切。

每一寸安心都像是偷來的,每一刻溫暖都像是皈依虛假所得到的饋贈。

他會一輩子哪怕被折磨死,都會把幻覺的事埋在心底。

……

即使心中依舊懷有疑慮,池蘭倚也不得不承認,在高嶸回來後,他的日子變得舒服了很多。

池蘭倚終於不用管理生活雜事了。他不用給工作室交水電費,不用研究保險,也不用麻煩地收拆郵件。高嶸會打開工作室的郵箱,把廣告郵件一封封地扔出去,再把需要看的郵件一封封排好,篩選出最適合池蘭倚的方案,依次給予回覆。

萊雅和巫樾的投餵也到此為止了。他們發現池蘭倚擁有了一個更好的“飼主”。高嶸每天都會定時地讓秘書帶著營養師搭配好的飯菜來工作室。秘書把飯盒放在池蘭倚的工作臺旁邊,一小時後,她再把空掉的飯盒帶走。

這三頓飯包括早中晚以及下午茶。高嶸會檢查池蘭倚的用餐情況,某一次,高嶸打電話過來:“看見你今天剩了很多,下午工作前吃一顆維生素B。”

高嶸打來電話時,恰好巫樾也在工作室裏。巫樾原本是來觀察池蘭倚的情況的——池蘭倚前幾周的狀態讓他很擔心。

在得知池蘭倚如今不僅三餐被托管、還會在高嶸的要求下補充對應的維生素後,巫樾被嚇了一跳:“你們倆看起來哪像情侶啊,像是爸爸在管小女兒似的。”

池蘭倚有點很不舒服。首先,他和高嶸不是情侶,其次那句“爸爸和女兒”的形容也太怪異了。

他於是反駁:“是監工和員工。”

“監工?包吃包住的那種吧?”巫樾調侃道,“是不是還每天睡在一起?”

……算起來,高嶸給他送飯、給他付房租,他怎麽不算是被公司包吃包住了呢。

池蘭倚大窘。巫樾看他漲紅了臉的模樣,也不逗他了,提起包準備下樓。

推門前,巫樾又道:“蘭倚,我本來覺得高嶸這個人有點極端。但現在我感覺你還真的就得和他在一起。”

池蘭倚訝然:“為什麽?”

“除了他還有誰能這麽照顧你?三餐定時,車接車送,讓你早起早睡。他回巴黎後,你也不用再處理工作室的事了吧。”巫樾笑嘻嘻地道,“我原諒他威脅我的事了。有他在,你至少能多活四十年。”

調侃完,巫樾一溜煙地跑了。

池蘭倚扶著門框,他怔怔地看著巫樾的背影,許久之後,把頭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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