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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小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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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小醜

高嶸提出過找專人為池蘭倚尋覓合適的工作人員, 可池蘭倚執著地想要自己親自挑選。他想確保所有人都是他最想要的。

很快,池蘭倚覺得他又快把自己逼瘋了。他用力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想著自己必須在二月中旬之前完成首秀。

二月中旬是最好的時候。在巴黎, 一月下旬是高定周, 二月下旬是成衣周, 二月中旬處於兩大時裝周的交替期,那些頂級的媒體和買手還留在巴黎, 卻不會被巨型品牌秀分散精力。

屆時辦秀能讓池蘭倚獲得全行業無死角的關註,最大化這場秀的價值。一旦把走秀拖到三月, 不僅觀眾們會審美疲勞, 買手們的預算也會耗盡。

池蘭倚又去盥洗室裏吐了。吐完出來後,他坐在那幾盆仙人球旁,疲憊地抱著自己。

他覺得好累。

人想要活著,會一直這麽難麽?

直到傍晚換好衣服、和安托萬出席晚宴時,池蘭倚依舊沒有得到答案。他走在安托萬身側,看起來內向又安靜。

這場慈善晚宴名流匯聚。池蘭倚不僅看見了他的熟人——塞巴和文森特, 還有好久不見的Herve和艾洛蒂。

Herve和艾洛蒂顯然也被他們各自的公司折騰得不輕。三個年輕人相互對視時, 竟然都露出了一個互相了然的苦笑。帶Herve來宴會的MORTIMER掌門人莫雷爾倒是一眼看見了池蘭倚。他端著酒杯優雅地走向安托萬,在打了個招呼後,又對池蘭倚說:“Ivr不適合你,來MORTIMER吧。”

“嘿, 你怎麽還在這樣說話?”安托萬半開玩笑地道,“池和我們Ivr相處得非常好——不是嗎?”

“得了吧。那只是因為池學習了你們的檔案。像他這樣有才能的年輕設計師,到哪裏都能成功的。”莫雷爾翻了個白眼,“MORTIMER更適合你, 池, 有空時你可以來參觀我們的面料實驗室。那裏會有很多讓你感興趣的東西的。”

被一眾目光註視著, 池蘭倚非常不自在。他努力說了幾句話、混過了這場劍拔弩張,又總算在和莫雷爾交換聯系方式後被放了一馬。

終於能松一口氣,池蘭倚開始尋找Herve和艾洛蒂在哪裏。遠遠地,他看見角落裏站著一群年輕人,以為他們在那裏,於是向那邊走過去。

可剛靠近那群人時,池蘭倚聽見一個不屑的聲音:“池蘭倚麽?一個靠著賣照片賣衣服的網紅罷了。他做的事,就是把Ivr的檔案翻出來,找了幾件漂亮的老款改改,能有什麽技術含量?”

池蘭倚停下腳步。

那名年輕設計師的話引發一陣哄笑。而在他們之中,還站著一個熟悉的人。

一年不見的阿德裏安。

這名LM集團的貴公子在一年前的比賽上被池蘭倚奪走了金獎。現在看來,他依舊對池蘭倚十分不滿。即使沒有參與討論,阿德裏安也勾著一點唇角,在聽那些人說話。

池蘭倚抿了抿唇。他不想再靠近那些人了,卻有人眼明手快地發現了他:“這不是我們的東方天才嗎?”

“我聽說你拒絕了ANI的合同。你要創立你的個人品牌?”另一個人見池蘭倚要走,很熱情似地圍住池蘭倚,“真棒——你打算什麽時候辦首秀?”

池蘭倚進退維谷。他垂著眼眸淡淡道:“明年二月。”

“明年二月?你可真有勇氣。”一名穿著墊肩誇張西裝的年輕男設計師挑了挑眉,“不過辦一場秀可不僅僅是穿上絲綢襯衫、在鏡頭前擺個姿勢那麽簡單。你要好好下一番功夫了,池。”

“也是,這下可沒有Ivr的檔案庫好讓你致敬了。”另一名設計師感嘆道,“不過,你還有六個月時間呢。這幾個月夠你想好設計概念、以及又要用什麽話術把你的秀場包裝成時代的遺珠了。”

幾個人低促地笑了一陣。始終保持沈默的阿德裏安似乎終於覺得這段對話太沒品似的,他看向池蘭倚、高傲地說:“池,圈子裏最不缺的就是曇花一現的明星。但你別忘了,在這裏我們最尊重的是才華和設計,而不是資本成功的宣傳實驗。一旦你的首秀拿不出足夠支撐你名氣的東西,你會跌得比任何人都要慘。”

池蘭倚冷冷地看向阿德裏安。片刻後,他笑了:“阿德裏安,我一直覺得說過去的勝負沒什麽意思。你說得對,在這個圈子裏跌得很慘的人一直很多。不過——我還沒有到真正高飛的時刻。明年二月,歡迎你戴上最挑剔的顯微鏡來現場,希望到時候你的評論可以比你的設計更有技術含量。”

說完,池蘭倚不再看任何人錯愕且鐵青的臉色,轉身向安托萬的防線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穩定,但只有池蘭倚知道,更加強烈的嘔吐感湧了上來——他必須緊緊咬住唇角,才能讓自己不崩潰。

他要贏。此刻,池蘭倚只有這一個想法。

不僅是首秀,還有他的畢業設計。他要讓他的畢業設計成為博物館陳列級別的創作,狠狠把這些認為他只會炒作的庸人釘死在恥辱柱上。

“我一直覺得這些只會聚在一起說閑話的人沒什麽意思。”在池蘭倚路過一個角落時,正在那裏喝水的方衡突然說,“池蘭倚,想說服他們就把自己的技術拿出來。”

池蘭倚看他一眼,淡淡道:“我會的。”

他一定會。

整個九月和十月,池蘭倚把自己埋在工作室裏。即使精神快要崩潰,即使身體快要垮掉,他也發狠似地埋身於他的畢業設計上。

為了這份畢業設計,池蘭倚傾盡所有。他完全不在乎預算,把自己的所有錢都投進了材料和工藝的購買上,到後來,連剩下幾個月的生活費都顯得緊張。

Jacob被他這個舉動嚇得頭皮發麻,好幾次私底下勸說他。池蘭倚不聽不管,Jacob於是偷偷給高嶸打電話。

高嶸於是又從紐約打電話回來:“我聽Jacob說你最近很忙碌。每天工作到淩晨四點才睡覺,第二天八點就起床?”

池蘭倚很敏感:“我不會耽誤首秀的進度的。我快點弄完畢業設計,就能快點為你賺錢。”

“為我賺錢?我看你是要把自己弄進醫院。”高嶸冷冷地說,“你在你那個畢業設計上投入多少了?”

池蘭倚還以為高嶸在說錢。在最後沖刺階段,池蘭倚對所有風吹草動的反應都很激烈:“不用你管,我有足夠的錢!”

說完,他掛掉電話。

池蘭倚掛電話,高嶸也不追問,兩個人好像又在隔著大西洋賭氣。

可即使如此,池蘭倚也在通話結束後看了看自己的銀行賬戶。

餘額讓他頭皮發麻——他真的不剩多少錢了。

池蘭倚一時有些恍惚。他一方面覺得自己的畢業設計一分錢也不能省——一個材料換掉一點,他的成果就完全不一樣了。另一方面,他還盲目地對自己說,反正他不怎麽吃東西,最近也不用出門花錢。

可偏偏怕什麽來什麽。周末是Diana的生日,池蘭倚不得不抽出緊湊的資金,買了個香水送過去。

這一下提醒了池蘭倚很多事。他連忙翻日歷,絕望地發現自己好多朋友的生日都在下半年——在12月Ivr給他分賬之前。池蘭倚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手頭這麽緊過。

他於是開始擔驚受怕,生怕自己某天出門崴到腳、又是一筆意外支出。

但好運好像比意外來得快一點。

又是一個愁眉不展的上午,萊雅突然給池蘭倚打來電話。她的聲音很興奮:“池,你寄放在我畫廊裏的那兩套衣服有買主了。”

“啊?”池蘭倚楞楞的。

“她開出了一個很高的價格。”萊雅興奮地說,“有空時你過來,和她談一下。”

池蘭倚不敢在結局塵埃落定前幻想任何美好可能。他匆匆整理自己,來到萊雅的畫廊。

在池蘭倚成名後,有許多人都對池蘭倚的那兩件作品表達了興趣,但又很快被高昂的標價所嚇退。在他們眼裏,從收藏藝術品的角度來看,池蘭倚的那兩件作品的出身太商業,從商業購買的角度來看,池蘭倚的那兩件作品又不可量產。

而且,池蘭倚只是個新人設計師。他的名字不足以給他帶來如此高昂的溢價。

於是池蘭倚只是將它們放在萊雅的畫廊裏展覽,不算太熱烈地期盼著哪天會有人想要收藏它們。可他沒想到,萊雅竟然真的為他等來了一位買家。

在畫廊裏等待池蘭倚的是一名優雅的金發女士。池蘭倚向她自我介紹:“我是池蘭倚。”

“Lilian。”女士自我介紹,她有濃重的美國東部口音。

Lilian希望以12萬歐元的價格帶走兩件外套——這對於一個初出茅廬的新銳設計師而言,是一個很高區間了。

即使很需要錢,池蘭倚依舊謹慎地提醒她:“您確定您做好決定了嗎?”

“當然,在第一眼看見它們時,我就知道它們會是我的。”Lilian笑道,“自信點,新銳設計師。我買下的不只是這兩件外套,還有你未來的升值潛力。我有種預感,在你明年首秀結束後,你的身價會瘋漲的。”

池蘭倚臉紅了。他在萊雅的幫助下和Lilian做了交割,又親自為Lilian寫了一封感謝卡片。

在交易結束後,萊雅感嘆道:“她真的太爽快了。雖然我知道那些紐約人都出手大方,但她真是我見過花錢最幹脆的人。”

“紐約人?”

池蘭倚楞了一下。萊雅說:“Lilian和我說,她在紐約做金融。她應該很有錢吧?第一次來我的畫廊就毫不猶豫地下單了。”

12萬歐元很快入賬,池蘭倚卻始終高興不起來。他在工作室裏工作時也皺著眉頭,腦中思緒翻天覆地。

池蘭倚刻意地不告訴任何人這兩件外套的事情,巫樾卻從萊雅這裏聽說了這一新聞。他非常高興,又把這件事傳給了所有朋友,於是就連茜茜也知道,有個金發碧眼的大買主一口氣為池蘭倚的未來押上了12萬歐元。

巫樾和Diana想要一起開派對慶祝這件事——以祝賀池蘭倚的商業成功。池蘭倚婉拒一番,卻最終還是被Chloe瞞著帶到了派對現場。

Diana依舊用鏡頭對著池蘭倚,想要把這12萬歐元的成功渲染成天才的又一次“被慧眼識珠”。池蘭倚不斷地蹙眉,最終他單獨找到Diana,壓低聲音:“可以不把這段素材發出去嗎?”

“為什麽?”Diana很疑惑,“池,你的兩件外套在首秀前就賣出了12萬歐啊,而且還是美國人買的——這說明你的藝術級作品在美國市場也得到了認可。如果外面的人知道了這件事,他們會對你的首秀更有信心的!”

池蘭倚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和她解釋。很久之後,他才艱難地道:“這裏面的事情很覆雜。總之,我真的不想這件事被傳出去。”

Diana依舊沒能理解。她雖然說“好的”,卻也以為池蘭倚只是依靠著畫廊使用了某些營銷手段——她以為池蘭倚在為這些營銷手段感到羞恥,於是拍拍池蘭倚的肩膀道:“親愛的,別那麽清高。你的作品高價賣出去了,有人願意高價買它——這是一件好事呀。哪怕你用了一些小手段又怎麽樣?這年頭哪個藝術家不營銷呢?”

池蘭倚表面在笑,心裏卻想,不是的。如果他真的只是用了一些營銷手段,那就好了。

Diana遵守了她的承諾。她沒把這件事說出去。可巴黎沒有不透風的墻。

第二周,在池蘭倚埋首於畢業設計的沖刺階段時,一條新聞浮上了熱搜。

“神秘美國買主和池蘭倚未被Ivr選中的兩件外套。”

一時間,眾人又開始為這個慷慨的價格嘖嘖稱奇——畢竟在大眾認知裏,那又不是什麽雕像、什麽畫——那只是兩件外套,哪怕工藝覆雜點,它也只是兩件外套。

於是一時間報道又鋪天蓋地,眾人津津樂道,到處搜尋那兩件外套長成什麽樣,又開始分析池蘭倚的個人品牌的商業價值。

就連文森特也打來電話揶揄池蘭倚:“伊內絲一定很後悔。早知道有人願意為兩件外套付出這樣的高價,她一定不會把它們從名單上劃去的。”

池蘭倚努力地對文森特笑。在掛點電話後,他的臉色即刻陰了下去。

看著滿圈的議論,池蘭倚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躲在鋁箔包裝紙後的小醜。他想極力忘掉這件事,可人生中的一切都在提醒他,這件事已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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