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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仙人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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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仙人球

在他回來這一周內, 學校的老師們好像完成了對他精神和技術的評估似的,又重新對他熱情起來。

他們發現池蘭倚的手還是很穩,池蘭倚的想法和創意甚至比過去還有張力——而最關鍵的是, 池蘭倚依舊內向, 依舊搖搖欲墜, 卻沒有表現出會毀滅在他們面前、需要他們負責的危險性。

於是,他們又可以把池蘭倚視為F大的驕傲了。錯過池蘭倚大半年的校報記者來采訪池蘭倚, 為他在學校的博物館裏和官方報道裏留下一個版塊。學校的教授和校長們和池蘭倚見面聊天,活像他們在一年前沒有讓池蘭倚卷入雷諾的醜聞事件似的。

這些倏忽加身的榮譽讓池蘭倚並不快樂——他只覺得惡心。每次被迫對著這些人微笑時, 池蘭倚都覺得內心毀滅一切的沖動鋪天蓋地。

但顯然對於旁人來說, 池蘭倚承受的這一切都是令人嫉妒的無上榮譽。尤其是對於和池蘭倚公用工作室的學生們來說。

於是意外就這麽發生了。

池蘭倚把那塊布扔進了垃圾箱。他臉上沒有表情,心裏卻很清楚自己接下來的處境:事情只會越來越糟。

一開始是一塊布,之後可能是幾個針頭,幾個煙頭……在高強度競爭的環境中,人和人之間的惡意會逐漸發展到超出人的想象。

池蘭倚知道自己可以怎麽做。要麽,在工作室裏紮根下來, 想辦法在人群中建立自己的圈子、和那些人交際, 他需要靠著高超的社交技巧讓自己成為一個需要被討好的權威,圈子的領頭羊,讓那些人只能崇敬他,不敢陷害他。

但這不是池蘭倚想做的事, 也從來不是池蘭倚有能力做到的事——在矯治中心的這一遭只帶給了池蘭倚無盡的傷害,沒有讓他能“脫胎換骨”。

於是池蘭倚決定做另一件事。向上躍遷也是一個能讓人接受的處理手段。

他去找那名很欣賞他做的男裝的教授,向他提出了需要更好的工作室的請求。

池蘭倚不會去調查監控。他的時間太有限,沒空繼續卷進這無窮無盡的官司之中。只要他留在這座公用工作室裏, 這種事就沒完沒了。和低層次的人糾纏, 只會降低他自己的思維格調。

如果說在矯治中心的那段經歷給池蘭倚帶來了什麽, 那就是它讓池蘭倚相信——這個世界上毫無理由的惡意是存在的,而且自然而然地四處存在。

他改變不了它們,被它們傷害,但它們傷害他也不是因為他有什麽問題。

而是因為那些惡意本就存在。

那名曾想把池蘭倚推薦給品牌設計師做徒弟的教授很高興地回應了池蘭倚的請求。他慷慨地把自己在學校的工作室的鑰匙給了池蘭倚,說池蘭倚可以在他的工作室裏工作。

“我很高興你回到F大了,池。”教授真誠地說,“我見過太多曇花一現的流星。很高興你不是其中一員。”

除此之外,他的眼裏還藏著一股期待自己能押註成功的狂熱——池蘭倚很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所有時尚學院的教授都期待自己能成為一名天才的伯樂,期待自己投資成功,期待自己能得到回報——哪怕,只是名聲上的。

但池蘭倚也非常感謝他。在經歷了那一遭後,池蘭倚已經不相信這世上會有無緣無故的好意了。

哪怕這份好意是藏著目的的,如今的池蘭倚也感謝他能對自己能有這份目的。

即使從內心深處,池蘭倚仍對這樣的世界充滿蒼涼感。

池蘭倚和教授說,在租到合適的工作室後他就會搬出去。教授說好,也答應會幫他找合適的工作室。

可合適的工作室太難找。它們要麽價格過於高昂,要麽根本就沒有合格的設備。

池蘭倚沒想過為了這種事去打擾高嶸。他和高嶸已經不再是情侶關系。而且那座巴黎的別墅裏的、高嶸曾為他建造的工作室仍讓他心存芥蒂。

這個周末,池蘭倚再度無功而返。他在網上繼續煩躁地搜索,忽地發現一條廣告。

奢侈品巨頭品牌MORTIMER在巴黎成立了一個藝術扶持空間,歡迎新興設計師們申請並入駐使用。

MORTIMER是獨立於三大奢侈品集團(LM,ANI和VDS)之外的獨立奢侈品巨頭品牌。藝術扶持空間優渥的條件讓池蘭倚心動——尤其是它含有的、與其他優秀年輕設計師們交流的機會。

但池蘭倚很快壓下了這份沖動。

他不願使用ANI的工作室的原因便是,他不希望自己的設計獨立性受到大集團的灰色滲透——無論是導致知識產權界限不清晰,還是讓他感覺自己對ANI存在某種情感負債。

如果他申請了MORTIMER的扶持空間,這和接受ANI的條件有什麽區別?池蘭倚願意和大奢侈品集團們進行互惠互利的合作,但絕不願意自己成為它們的永恒附屬品。

池蘭倚關掉網頁。他知道這份固執很不討喜,還會讓他的生活變得更艱難一些。

但他只希望自己未來不會為了這個決定後悔。

第三個星期,池蘭倚的尋找還是無功而返。這三周裏,池蘭倚和高嶸只是偶爾見面。池蘭倚向高嶸匯報自己在學校裏做了什麽,高嶸點頭,表示自己對資產動向的知曉。

池蘭倚沒說自己在找工作室的事。這是他的私人事務,和高嶸無關。

這個周日,池蘭倚抽出了一天時間去和羅曼見面。他好久沒見到羅曼了——羅曼也很想念他,尤其是在看見池蘭倚的新作品後。

“我就知道你的靈感是不滅的。”羅曼笑瞇瞇地說,“歡迎你回到巴黎。”

池蘭倚也笑,只是心裏還藏著對於工作室的憂愁。

他們聊了一會兒天,關於巴黎的天氣、時尚界的流行、還有越來越忙碌的塞巴。羅曼笑著說:“塞巴試圖找到一個能像你一樣的、把飾品做得那麽合他心意的人。但每次他都會很快地打電話給我,罵他又遇見了一個傻逼。”

池蘭倚為這份洶湧的認可感動。他認真地說:“我現在有些忙——希望我和他以後還有合作的機會。”

不經意地,池蘭倚說出了工作室的事,也說到了MORTIMER的扶持計劃。而羅曼在思考片刻後,幾乎是立刻就給出了回應。

“好巧,我有個朋友剛從巴黎搬走——他的工作室還留在這裏,沒被處理過。你可以去看看,如果你覺得它不錯,我可以讓他把它便宜地租給你。”

羅曼從不說大話,也很了解池蘭倚對工作室條件的苛刻要求,既然他提出這句話,就說明他覺得池蘭倚會喜歡這間工作室。

池蘭倚楞了楞。在感覺自己被巨大的好運砸中的同時,他還有點疑惑。

事情真的能這麽巧嗎?

羅曼雷厲風行。第二天他就帶池蘭倚去了那間距離學校走路十五分鐘的工作室。

那是一套挺大的平層,巨大的客廳被當做主要的工作室來用,其餘幾個房間也各有各的用途。

“裏面有些亂。Rodin在離開時沒想過會有人來租他的工作室,所以他沒打掃過這裏。”羅曼說,“接下來你得好好費一陣功夫了。”

池蘭倚摸摸立在工作室正中的那幾個頂級人臺和巨大的裁剪臺。他無視滿地雜物,笑著說:“能有這麽好的工作室,我已經很感激了。”

池蘭倚原本擔心這座工作室依舊會超出他的預算——畢竟它地理位置很好,內部設施也專業齊全。但羅曼卻為他報出了一個很優惠的數字。

“Rodin說這裏空著也是空著,倒不如讓新人用它來做點有意義的事。”羅曼說。

池蘭倚還是不能相信這樣好運的事情落在了他的頭上。他微微蹙起眉頭,羅曼如看出他的顧慮似的,又加了一句:“不過他有個要求。”

“什麽要求?”

“Rodin離開時寄放了幾盆花在我這裏。既然你租了他的工作室,就把它們搬回來照顧吧。”

池蘭倚點點頭,卻還是有些擔憂:“我可能不是一個合適的人選。我太忙了,而且……”

他很害怕如今的自己無法照管好別的生命,哪怕那只是幾盆花。

不過思來想去,池蘭倚還是答應了——畢竟這是他能找到的最劃算的工作室了。

在回公寓後,池蘭倚還在為了那幾盆陌生的花憂心不已。他輾轉反側一晚,心想像他這樣的人真的能照顧別的嬌弱植物嗎。

他自己就像一盆快枯死的盆栽一樣,又哪有餘力將照顧與雨露分給別的生命呢。

不過第二天下午,池蘭倚還是全副武裝地去羅曼家裏拿花了。可在看見那幾盆花的時候,池蘭倚楞了一下。

“……仙人球?”

“嗯,Rodin養的是仙人球。”羅曼對池蘭倚笑,“它們很好養活的。你只需要把它們放在陽光下,別老是給它們澆水就行。這種頑強的植物想被養死都很困難。”

想到自己昨晚的緊張,池蘭倚一時有些無語凝噎。他依舊點點頭,把那幾盆帶刺的植物抱到出租車上了。

在池蘭倚離開後,羅曼才把自己的客人從樓上放了出來:“Rodin,你的工作室終於被租出去了——開心嗎?”

高嶸依舊面色冷淡。他對羅曼禮貌地笑笑,又去看池蘭倚的背影:“謝謝你的幫助。”

“你們倆到底在玩什麽游戲?”羅曼興致勃勃地看著高嶸,“你那棟大別墅裏不是有個為池專門建立的私人工作室嗎?現在又怎麽讓他搬出去了?”

高嶸沒解釋他和池蘭倚之間的糾葛,只是簡簡單單地以一句“它離學校太遠”一筆帶過。

而後,他沈思片刻似的,又問羅曼:“仙人球很好養活,對麽?”

“我沒見過比它命更硬的植物了。”羅曼開玩笑道,“難道池是個植物殺手嗎?”

在聽見這個外號後,高嶸竟然淺淺地笑了。他說:“命硬就好。我怕他把仙人球養死後,又滿腦袋壓力。最好,那幾盆仙人球就陪著他在那裏,永遠不需要他澆水,也不需要他煩心呵護。”

在回到新租的工作室後,池蘭倚先把陽臺打掃了出來。

他把那幾盆張牙舞爪的仙人球放到了向陽的位置,確認它們能得到足夠的陽光。在放置的過程中,池蘭倚的手指被刺紮了一下。

不算很疼。

可池蘭倚還是下意識地吮了吮手指。他看著那幾個紮痛他的小怪物,忽地怔怔地想起高嶸。

這種植物好像高嶸。

在外人眼裏,它極具壓迫感,又強大又有滿身的刺,即使被扔到陽臺上也能堅強地活,命硬得好像什麽都不能把它打倒。於是總讓人覺得,擔心它都是一種毫無必要。

可高嶸真的有那麽頑強嗎——在想到這裏時,池蘭倚心底忽地抽痛了一下。

像是悲傷和痛苦又要排山倒海地湧上來,池蘭倚逼自己不準想了。高嶸現在是他的投資人,是他的老板。

高嶸已經不愛他了。他也不要為自己不愛的人傷心。

池蘭倚花了兩天時間收拾工作室,總算把那片狼藉收拾成一片整潔。其中,池蘭倚還發現許多驚喜,這座工作室裏還有幾排池蘭倚很需要的面料檔案櫃。

其他櫃子裏還藏著許多工具。池蘭倚詢問羅曼應該怎麽處理,羅曼於是把Rodin的手機號發給了池蘭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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