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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大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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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大年三十

高嶸知道這會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或許需要半年, 或許需要一年,又或許池蘭倚終身都無法走出這片陰影。

但他可以等。高嶸告訴自己。他想要做的是一段長線投資。

只是池蘭倚受到的傷害比高嶸想象中的更嚴重。

在確認自己完全脫離矯治中心的環境後,池蘭倚又開始出現嚴重的心理退行現象。

在長島的第三個月, 池蘭倚要求看電視和雜志。離開外界半年, 他想要知道當下流行趨勢。他不能容忍自己徹底被時尚界拋棄。

高嶸滿足了池蘭倚。收集資料對於高嶸來說是最不值一提的事。他只要開口, 秘書自然能雇來最專業的時尚編輯為他總結當下時尚風尚、甚至於透露一些內幕信息。

更何況高嶸不再是一個對時尚一竅不通的金融精英了。前世在池蘭倚身邊耳濡目染了十二年,高嶸如今也是一個時尚專家。

不過, 在那堆資料裏高嶸悄悄夾帶了一些東西——譬如MQ半年前的那場走秀錄像。池蘭倚為MQ制作的飾品在秀場上閃耀,一經推出就刮起了時尚界的新風潮。

在全世界誇讚LANYI CHI時, 池蘭倚被家人關在房間裏。在全世界尋找LANYI CHI時, 池蘭倚在遭受電擊。

在半年前,高嶸曾極端地避免自己看見與這場秀的一切。他讓秘書扔掉了塞巴的邀請,斷絕了和羅曼的聯系,不回答池蘭倚的去向,不評價這場大獲全勝的秀場。

而現在,高嶸像是遲來地又參與了一次池蘭倚人生中的第一個重要時刻。他一條一條地從網上扒下對池蘭倚的讚美之詞, 就像在那些字句裏又回到了半年前。

其實高嶸根本沒必要這麽做, 助理會為池蘭倚完成一切的。高嶸想說自己這麽做,只是想要詳細地知道別人對池蘭倚的評價,只是想完成對池蘭倚的估值。

可不可否認地,高嶸覺得自己因此如雨水般, 一滴一滴地再度滲入了池蘭倚的人生。

又或,當他把那些整理好的資料放到池蘭倚的桌前時,是名為池蘭倚的雨又滲入了他的人生。

12月長島開始下雪。這是長島最糟糕的季節,沒有薰衣草, 沒有陽光海灘, 白雪鋪天蓋地, 空氣凍得讓人臉頰發紅。

海邊也灰蒙蒙的,再也沒有了碧海藍天的海景。高嶸來往於長島和曼哈頓之間,每個晚上他都會開車回來,睡在木屋的另一邊,隔著木墻想池蘭倚正在做什麽。

池蘭倚很倔強。他燃燒著覆仇的決心,想要盡快恢覆對潮流的感知、恢覆工作,但他精神受到的巨大打擊,卻讓他失敗了。

高嶸最開始發現的端倪,是池蘭倚吃掉了很多兒童糖果。

木屋的零食架上有很多糖。有五顏六色的果汁軟糖,有巧克力,還有軟軟的棉花糖。高嶸知道池蘭倚很少主動吃糖果,但他也讓人放了許多糖在木屋裏,以備萬一。

最開始被消耗掉的,是卡路裏低的薄荷糖和潤喉糖。而後,黑巧克力也開始被消耗,在那之後是白巧克力。

高嶸默不作聲地把糖果補充上。但很快,他發現糖果的消耗速度超過了他的預料。池蘭倚不吃那些卡路裏低的糖了。他開始大量地吃白巧、吃棉花糖、吃一切五顏六色的小動物形狀的兒童糖果。

有一天,護工倏忽了。她忘記及時補充糖果,以至於糖果架上整整兩天沒有補給。

池蘭倚對此默不作聲,就像他並不在意糖果的缺少一樣。可等到高嶸發現這件事把糖果補上後——第二天一早,高嶸看見糖果架又空了。

池蘭倚吃了這麽多糖嗎?高嶸開始擔心池蘭倚的身體健康。

他依舊遵守了商人和商品之間的原則,留在門外,只讓護工進去看。護工很快出來,告訴高嶸:“池先生把那些糖都搬到他的床上去了。他把它們藏在杯被子底下。”

池蘭倚有潔癖,最討厭黏糊糊的東西——他怎麽能忍受那些糖塞在他的被子裏?高嶸皺皺眉頭,先問了他最關心的問題:“池蘭倚把它們吃光了嗎?”

“還沒有。”

還沒有就好。高嶸開始憂心池蘭倚會不會得糖尿病。回曼島工作時,高嶸還是忍不住咨詢了心理醫生,問這可能是什麽情況。

心理醫生希望高嶸繼續觀察,好提供更多信息。高嶸結束通話時想,他承諾過不進入池蘭倚的房間的。

現在的池蘭倚也不希望他進入自己的房間。就像他們分手時說的那樣,池蘭倚覺得他可怕,覺得他卑鄙無恥。既然如今他們達成一致,要做一對商人和商品,他入侵池蘭倚的私人領地,反而會給剛剛恢覆了一點的池蘭倚帶來巨大的不安全感。

事情變得有點棘手。還好高嶸有錢請專業的護工。他讓護工觀察池蘭倚的行為——在不讓池蘭倚覺得隱私被侵犯的同時,回答得盡量事無巨細。

一名護工想了想,告訴高嶸她的觀察:“池先生的手好像有些抖。”

高嶸心中一顫。他知道一雙精確的手對於一名時裝設計師來說有多重要——尤其是池蘭倚這樣看重剪裁的設計師。

周末,高嶸讓醫生來木屋裏為池蘭倚做覆查。他請醫生著重檢查了池蘭倚的手部功能,生怕遺留一點不確定。

最終,檢查結果出來了——沒有任何永久性傷害,池蘭倚的手抖是心理問題。

也許是那些被綁在鐵床上的經歷為池蘭倚帶來了太大的精神傷害,池蘭倚越想恢覆身為設計師的功能,他的手就抖得越厲害。

他畫不出流暢的線條,剪不出想要的布料,縫不出想要的禮服。池蘭倚一直很為自己獨特的工藝自豪。而現在,他都失去了。

檢查結果出來後,高嶸很焦躁。甚至他覺得,他或許比池蘭倚本人還要焦躁。

他的焦躁到底是因為池蘭倚可能會因此失去做設計師的價值,還是因為池蘭倚可能會覺得,池蘭倚是個失去了做設計師的資格的人?

高嶸想不明白。他只是惶惶地想,如果池蘭倚從此再也做不成設計師了,他該怎麽辦。

他會因此失去一個寶貴的資產。

他和池蘭倚之間的契約,還能生效麽。

如果沒有這份契約,他要這麽把池蘭倚留在身邊?

他要怎麽有理由地讓池蘭倚恢覆身體,讓池蘭倚實現自己的理想……還有,照顧池蘭倚。

高嶸不敢去想,沒有才華的池蘭倚會是什麽樣的。也許,池蘭倚會讓自己凍死在午夜的街頭。

但高嶸也告訴自己,他必須冷靜。醫生說這只是心理問題。高嶸堅信,只要不是神經真的出現了創傷,他就能找人修好池蘭倚的一切。

無論是池蘭倚的事業,還是池蘭倚的心靈。

高嶸讓醫生告訴池蘭倚,池蘭倚的手抖只是因為池蘭倚缺少一些維生素——多吃點維生素,身體就會好起來的。

他沒讓醫生說這是處於心理原因。池蘭倚的壓力已經夠大了——如果讓池蘭倚知道真相,池蘭倚只會更加被刺激到脆弱的神經。

高嶸開始觀察池蘭倚每天的一舉一動。

一開始,池蘭倚還在嘗試恢覆功能。他聽了醫生的話,卻是將信將疑——池蘭倚從沒放棄過進行自己的“努力”。

他繼續畫畫,繼續努力拿起針線——越緊張就越失敗,池蘭倚又用剪刀剪到了自己的手。

池蘭倚摔掉剪刀。他終於開始這個月的第一次嚎啕大哭。高嶸站在窗外,聽著池蘭倚的哭聲,心如刀絞。

可他不能進去,他不能讓池蘭倚知道他看見了池蘭倚的狼狽——他已經不是池蘭倚信任的那個人了。

池蘭倚真的開始自暴自棄。

池蘭倚像是突然變成了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他整日縮在床上,抱著那只粉色的大兔子,往嘴裏一把一把地塞果汁糖果。他的手指被糖弄得黏糊糊的,池蘭倚又用那黏糊糊的手指去摸遙控板,在電視上看兒童動畫。

他的眼神怯弱又害怕,好像只有那些舒緩的、兒童有關的東西能讓他平靜下來、能讓他不再抽噎流淚。

高嶸在木屋裏留了一些操作□□械,好讓池蘭倚完成他的覆健。但很快,高嶸發現了別的退行現象。

池蘭倚不會操作那些覆雜的器械了,他甚至忘記了怎麽用咖啡機——池蘭倚端著空杯子,站在咖啡機前發呆。好像很多成年人本來能做的東西,池蘭倚都忘記該怎麽做了。

簡單的家務尚且如此,更不要說是網絡流程性的東西。由於糟糕的精神狀態,池蘭倚沒辦法離開木屋。他會用ipad看一些線上課程,有些線上課程需要註冊賬戶,訂閱會員,走覆雜的申請流程。

過去,池蘭倚也討厭這些流程性的東西。但作為成年人,他處理得還算得心應手。可現在,池蘭倚開始盯著屏幕發呆。

他發現自己不會做了。

剝蝦、剃刺也讓池蘭倚覺得困難。池蘭倚的自尊心讓他無法請求護工為他做這些,於是他只是不吃它們。他好像以為自己只要回避,就能不去面對這個問題。

他的一切行動都被高嶸看在眼裏。高嶸為此心急如焚,卻只能克制地不開口。

直到一個晚上,意外發生了。

高嶸這個月睡在距離池蘭倚只有一墻之隔的地方。他很擔憂池蘭倚如今的狀態,這能讓他聽見池蘭倚的動靜。

深夜,他忽然聽見隔壁傳來了塑料包裝紙被不斷撕扯的聲音,那聲音逐漸變得暴躁。

隨後,是細碎絕望的嗚咽聲。

有護工也發現了這陣動靜。她去敲門,門內卻是一片死寂。

簡直就像池蘭倚又睡著了一樣。護工在確認池蘭倚沒事後,又放心地回去睡了。

高嶸卻放不下心。

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輕輕敲響池蘭倚的門。

“你醒著嗎?”他低聲說,“需要幫助嗎?”

房間裏沒有聲音。

高嶸沒有走。他依舊站在門前,看著那扇好像永遠都不會為他開啟的門。

最終,他坐在門前的地毯上,背靠著門,只是等。

池蘭倚可以開門,也可以不開門。高嶸只想要池蘭倚知道,只要池蘭倚推開門,他隨時都會在這裏。

無論池蘭倚把門關上多少次。

高嶸把臉埋在膝蓋裏。他並不悲傷,也並不憂愁。悲傷和憂愁這種情緒交給脆弱的池蘭倚就夠了。

他會一直冷靜、鎮定。這座木屋裏需要有一個男人來做這枚定海神針。而他責無旁貸。

終於,高嶸聽見了細微的腳步聲。有什麽東西被放在了門背後,在這之後,是輕輕的敲門聲。

高嶸讀懂了池蘭倚的暗示。他沒有開門,直到池蘭倚的腳步聲又遠去消失,他才推開一條門縫。

一盒覆雜包裝的糖果被放在門邊。包裝上殘留著撕扯的痕跡,它沒能被池蘭倚撕開。

池蘭倚是因為發現自己沒辦法用手撕開包裝紙而被急哭的。

高嶸沒有評判。他只是沈默地拿起池蘭倚不敢拿起的剪刀,把包裝剪開。

又把打開的糖果放回了池蘭倚門前。

又是半個月過去,長島進入年底的最後時刻了。

今年的11月,由於糟糕的精神狀態,池蘭倚沒能和高嶸說一句生日快樂。他們目前的關系,也不支持這樣親密的舉動。

但高嶸覺得很好。

至少今年,池蘭倚還在他身邊。

12月底,長島刮起狂風。

大風掀起巨浪,拍打礁石。天空變成不祥的灰蒙蒙的顏色,讓人覺得無處可逃。

高嶸考慮過要不要帶池蘭倚離開長島、去更溫暖的地方。但池蘭倚目前的精神狀態明顯不適合旅行。高嶸只能作罷。

又是一個晚上。那一晚長島下起暴風雪,風聲尤其地大,幾乎給人一種會把世界吹走的侵略感。

高嶸在半夜兩點醒來。一時間他有些心緒不寧,總覺得會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

直到“砰!”。

天地間驟然傳來一聲巨響。後來高嶸才知道,是木屋附近的另一座木質小屋被幾百斤的冰雪壓塌了屋頂。

那崩塌聲如雷鳴,巨大的震動讓空氣戰栗,驚醒了那個蜷縮在糖紙堆裏的靈魂。

隔壁房間裏傳來驚慌失措的腳步聲,而後是衣櫃被打開又關上的巨大的聲音。高嶸趕緊起身,讓護工進去看。

房間裏的噪聲持續了很久。而後護工出來:“高先生,池先生躲在衣櫃裏,不肯出來。怎麽辦?”

高嶸反覆回憶衣櫃,確定裏面沒有任何尖銳的物品,又想到衣櫃頂端有能讓空氣進出的小窗。

他頓了頓:“別逼他出來。他想在裏面待著,就待著吧。”

即使嘴上這樣說著,高嶸也遲遲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去。他想了很久那個衣櫃的模樣,又想到被下雪聲嚇到的池蘭倚,最終發了幾封郵件。

第二天,檢查身體的醫生又來了。自從手出問題後,池蘭倚就很配合每一次檢查。這次,醫生請他去客廳裏檢查,池蘭倚也答應了。

他把手放在特殊的儀器裏,看著儀表的眼神堪稱小心翼翼。在這個過程中,池蘭倚眼睛一別,忽地看見窗外無邊無際的大雪,肩膀下意識地一縮。

或許是昨夜的那聲巨響又喚起了他對白色的恐懼。池蘭倚磨蹭了好久,不肯回房間,直到傍晚時分,他才磨磨蹭蹭地打開門。

眼前的景象讓池蘭倚怔住。他寬闊臥室的地毯上,多了一個小帳篷。

它看起來是一個用最繁多的布料為池蘭倚築成的巢穴。安全、浪漫又透氣,每塊布料都是池蘭倚最喜歡的。

有華貴的天鵝絨,柔滑的桑蠶絲,保暖的羊絨,提花錦緞,手工蕾絲……池蘭倚跪在地毯上,用手掌輕輕地去摸他最熟悉的、五彩繽紛的布料。

也許,在下一個屋頂塌掉的夜晚,池蘭倚再也不用躲進堅硬的衣櫃裏。他有了一個柔軟熟悉的、能保護他的巢穴。

再擡眼時,池蘭倚忽地發現落地窗也變了一副模樣。

有人在玻璃上貼滿了窗花。它們是紫色的薰衣草,金黃的郁金香,還有紅色的薔薇。

從窗口看出的世界再也不是單調的純白。

有人在冬天給了他一個花團錦簇的世界。

這一晚,池蘭倚遲遲沒有睡。

他窩在小帳篷裏,拉開窗簾,看著窗戶上於冰雪中綻放的花花世界。

在大雪中,長島從12月走至1月。新的一年到了。

春節來臨前,高嶸讓人把窗花換成了紅色。窗花的圖案有常見的魚和牡丹,但高嶸還是別出心裁地讓窗花設計師剪了點別的東西。

譬如巴黎的鐵塔,曼哈頓的街景,非洲的犀牛,花瓶裏的百合花……最終,高嶸還小心眼地讓設計師加上了另一個東西。

一座在S市竣工的橋。

這些前世今生的場景匯聚在池蘭倚的窗上。即使知道池蘭倚不記得前世的事,高嶸還是讓紅紙記錄下了他們前世的點點滴滴。池蘭倚在房間裏看窗花,高嶸說好了不進池蘭倚的房間,於是趁著池蘭倚睡著時,自己提著燈去窗外看。

窗上霧凇浩蕩,屋內景象讓人看不清。高嶸霧裏看花,也看在霧中沈睡著的那個人。

他手指在玻璃上畫了個圈,心裏想著,快好起來吧。

池蘭倚,快好起來吧。一個畢業於F大的池蘭倚總比被迫退學的池蘭倚更有用。

所以別讓我發現……我依舊無法改變你的命運。

或許是這些紅紙窗花激發了高嶸過節的興趣,高嶸又找人往木屋裏擺了更多的節日裝飾。他在冰箱上系上小小的中國結,在門口和陽臺上掛上紅色燈籠,在大門上貼上春聯。

高嶸甚至親手寫了個“福”字倒掛在門口。他不清楚H市人過年時會在家裏擺什麽花,於是把水仙、銀柳、桃花、金桔和蝴蝶蘭都買了,還在家裏擺上了果盤和糖盤。

他把瓜子、花生、紅棗、桂圓和開心果一把把地放進水晶盤子裏,即使知道池蘭倚不會廚房間,高嶸也自得其樂。一時間,他有種自己正在和池蘭倚過日子的感覺。

弄完了糖盤,高嶸又開始讓人準備年夜飯。即使在美國定居多年,許幽也保持著過傳統節日的習慣。每到過年時,她都會穿上旗袍,在家裏準備臘肉香腸和八寶飯。

高嶸也得以知道年夜飯可以有哪些菜。他讓廚師蒸魚,又做好扣肉和排骨,正當廚師炸酥肉、滿屋飄香時,正在琢磨在後門的春聯上寫什麽的高嶸聽見了一陣腳步聲。

高嶸本以為是護工來找他。他回過頭去,竟然看見池蘭倚出來了。

一時間,高嶸看著眼前單薄的身影,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在他怔怔凝視著身穿家居服的池蘭倚時,池蘭倚低下頭道:“我聞見外面很香。”

“……在做年夜飯。”高嶸下意識地說,“今晚是大年三十。”

池蘭倚輕輕地點頭。

這是他們幾個月來第一次日常對話,也是池蘭倚第一次主動出門、出現在高嶸面前。

高嶸很是局促。看見池蘭倚把眼光投向旁邊,高嶸順口說:“要吃麽?”

然後高嶸才意識到,池蘭倚看的是那棵金桔樹,而不是擺在茶幾上的果盤。

正在尷尬之時,池蘭倚在楞了楞後,竟然也點了點頭。

高嶸不知所措地從那顆觀賞金桔樹上摘了一顆小桔子下來。他把桔子皮剝開,祈禱這個桔子沒有那麽酸,然後才把它遞給池蘭倚。

池蘭倚把桔子吃了。在嚼桔子時,他的睫毛顫了顫。

高嶸沒忍住問他:“酸麽?”

好一會兒,池蘭倚才說:“酸。”

他的聲音輕輕軟軟的,像是樹林裏的一層霧。高嶸立刻跑去給池蘭倚接了杯糖水。等他回來時,池蘭倚已經俯著身,在看高嶸留在紅紙上的字了。

高嶸把熱糖水放在池蘭倚旁邊,問:“我寫得怎麽樣?”

其實高嶸的毛筆字練得不錯。他的每個字寫得磅礴大氣、有棱有角——但也僅此而已。高嶸也只有一個在商人中算是“中上”的書法水平。

池蘭倚點點頭。好一會兒,他擡起手,像是很猶豫似的,他的手指還在微微打顫。

那種打顫,就像他之前畫草圖、剪布料時的打顫一樣。高嶸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他。

終於,池蘭倚握起毛筆。他執筆的動作很漂亮標準,像是小時候被嚴格訓練過似的。在握筆後,池蘭倚好像又做了很久心理建設似的,才蘸取墨水,於一張紅紙上寫下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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