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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我們離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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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我們離婚吧

平板和儲存卡被摔到了旁邊, 安德烈大口大口喘氣,臉憋得通紅。

高嶸忽然清醒了。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安德烈的臉, 他意識到——他在殺人。

他應該松手的。

但安德烈的話還在回響。

“池蘭倚不值得。”

“我會繼續玩他。”

“你們現在沒關系了。”

最終, 高嶸想到了池蘭倚瞳孔渙散的模樣, 還有那些暗網上的視頻。

高嶸狠狠用拳頭砸安德烈的腦袋,然後在安德烈無法動彈時, 拿起安德烈的手機和平板,仔細檢查每個APP。

他把那些照片與資料刪得一幹二凈。

“沒用的。”安德烈聲音沙啞, “我在硬盤裏有備份。即使你搶走我的手機……”

他也會如幽靈一般, 在噩夢裏纏繞他們。

於是高嶸將安德烈的手機放在自己的口袋裏。他穿著黑色大衣回身,做了最後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安德烈的脖頸上。

青筋用力。

並最終,活生生地,掐住了安德烈。

風暴席卷著雪花,將整個世界拍打成黑白兩色。高嶸在結冰的湖面上按著拼命掙紮的軀體, 冷酷得像是一尊石像。

最終, 那具身體再也不掙紮了。

承載著無數陰謀和惡意的男人,在死後,也不過是一具普通的屍體而已。

高嶸把安德烈的屍體處理掉。他花了一整天時間讓它沈眠於莊園的六尺之下。他冷靜地思考處理幹凈這一切的辦法,想著還會不會有人來追究安德烈的行蹤。

答案是不可能。沒有罪惡會被掩埋, 沒有真相不會被揭露。

直到這時,高嶸的腦袋還是鈍鈍的。他甚至不明白自己這麽做的理由,他甚至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殺安德烈。

風聲在耳邊呼嘯。高嶸顫著手掏出手機, 打了一個電話。

不用打開通訊錄。他一個字一個字輸入, 撥下他最熟悉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好像這個雪夜裏, 也有人睡不著,也有人在等待一個電話。

高嶸對著靜謐的、只有呼吸聲的那一頭,輕聲說出了他原本不可能說出的話。

“我放過你,也放過我自己。我不打算繼續用拖著不離婚來折磨你了。”

“池蘭倚,我不愛你了。我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所以……我們離婚吧。從今天起,斷個幹凈。”

高嶸沒有聽見池蘭倚的回應。

高嶸疑心是風聲太過呼嘯,吞沒了回答,又或者,是為劊子手供血的心臟的跳動聲太過劇烈,以至於他在耳鳴。

他想起池蘭倚曾為自己點燃一盞燈,說那盞燈可以保佑他們死後平安幸福,回歸到天堂的懷抱中。

可現在,高嶸殺過人。沒有任何一位神能同意一名劊子手上天堂。

他和池蘭倚終究要走向殊途。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後。

“……好。”

終於,高嶸聽見池蘭倚像是風一樣地飄過來的聲音。池蘭倚的聲音像是風沙,已經消失了所有能將它凝聚在一起的意志。

“明天法庭見。我會……準時的。”

這是池蘭倚給高嶸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在那之後,手機裏傳來一陣忙音。

他們開始得不美好,結束得也不完滿。手機的金屬外殼被雪風吹得寒涼。高嶸卻把它握在手裏,直到屏幕變得漆黑。

他握著那比冰更冰的手機,覺得自己好像握著一束火柴。

每往大廳裏走一步,高嶸就產生一次火柴被劃亮後帶來的,溫暖的幻覺。

第一個幻覺,是他和池蘭倚在父親辦公別墅的樓下見面。他請池蘭倚吃飯,尊重地聽著池蘭倚的每一個構思,沒有盯著池蘭倚的腳踝看。

第二個幻覺,是他邀請池蘭倚共進晚餐。他去了池蘭倚的地下室,認認真真地看完了所有稿子。他看得很認真、很專註,沒有讓池蘭倚說出那句“要不要做/愛。”

第三個幻覺誕生於S市的小小工作室裏,那時候,池蘭倚在準備首秀。他聽池蘭倚說完一個個天馬行空的幻想,認真斟酌要如何依靠自己的人脈金錢,把它們變得可行,沒有一個勁地要池蘭倚陪他出去約會。

然後,是池蘭倚26歲時的那場官司。高嶸權勢滔天,頃刻間按下盛景的陰謀詭計。他們沒有過爭吵。第二年春暖花開時,他們在化開的河水上結婚。

隨後,是池蘭倚32歲,靈感枯竭,在床上尖叫時。他抱著池蘭倚說,他懂池蘭倚,他懂池蘭倚對藝術的追求,懂池蘭倚此刻的痛苦與不甘。

而且,他會說,無論池蘭倚有沒有才華,他都會愛他。

池蘭倚33歲時,他接納了喬澤,讓池蘭倚的報恩成為了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喬澤順利地趕到了懸崖邊上的莊園,和他們一起笑著拍合照。

最後,是今天晚上,距離高嶸的四十歲生日,只有一天。

高嶸站在湖邊,池蘭倚在湖的另一邊。池蘭倚戴著白色的圍巾,在湖邊散步。池蘭倚意識到有人在看自己,他擡起頭,瞧見高嶸,對高嶸柔軟地微笑。

池蘭倚喜歡森林,喜歡湖泊,喜歡令人安靜的雪與冰。所以,他在這片湖邊看見池蘭倚,也很合理吧?

池蘭倚穿過結冰的湖面向他走來。在這場幻覺裏,他們不需要打官司,也有理由能在這個冬季見上一面。池蘭倚牽起高嶸受傷的手背,他有點疑惑高嶸怎麽會流血,心疼地在高嶸的手背上落下一個輕柔如蝴蝶羽翼般的吻。

莊園的窗戶在眼前閃光。時光在幻覺裏繼續向前。恍惚間,高嶸看見池蘭倚活到了四十歲。池蘭倚依舊美麗優雅,穿著新設計的大衣,在高嶸身邊安靜地走路。

而後,時光走到了池蘭倚的五十歲時。歲月不敗美人,池蘭倚依舊美麗,只有眼角出現一點細紋。五十歲的人應當穩重,可池蘭倚看見漂亮的雪景,依舊笑得一派天真。

高嶸站在池蘭倚身邊,一點點地幫他把圍巾上的雪花撣掉。

然後,池蘭倚活到了六十歲。池蘭倚老了,他步履變慢,設計也有點跟不上時代的潮流。這是每個設計師都得面對的結局——六十歲是可以退休的年齡了,沒有誰能保持著全盛的狀態。

池蘭倚卻不願意退休。他很倔強,非要繼續燃燒自己。高嶸只好陪著池蘭倚去看一場又一場的時裝秀。在池蘭倚咕咕噥噥地發出無法理解現代審美的聲音時,高嶸笑著握住他的手,告訴他自己也沒辦法理解。

七十歲那年,池蘭倚完成了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場大秀。在退休儀式上,池蘭倚用蒼老但溫柔的聲音,感謝陪伴了他一生的、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的高嶸。

高嶸是個比我大六歲的老頭子。池蘭倚這樣說。我以前總這麽說他,現在我也是個得退場的老頭子了。

高嶸在人群裏微笑,慢慢走上臺,和池蘭倚擁抱。

八十歲那年,池蘭倚終於學會了要如何優雅地老去。他不會在接手公司的後輩讓他不爽時急得尖叫和大哭了。

歲月讓池蘭倚的生命變得溫柔又平和。他唯一煩惱的事情,是高嶸會藏起他的酒。高嶸告訴他,這是為了他的身體好,他每天只能喝一小口解饞,多的就不行了。如果池蘭倚還想喝點什麽,他可以給池蘭倚泡茶。

池蘭倚不開心。高嶸用蒼老的嘴唇吻他,池蘭倚白了高嶸一眼,接受了這份安撫。

九十歲那年——他們能活到九十歲麽?那時候,他們快變成世紀老人了。高嶸想,他比池蘭倚大六歲,他的腿腳或許會先不靈便。

等到那時,他可以期待池蘭倚來推他的輪椅嗎。

他照顧了池蘭倚一輩子,也該輪到池蘭倚來照顧他一回。或者,他再讓池蘭倚一次吧。池蘭倚身體那麽不好,或許,反而是九十六歲的他身體比較康健,他可以推著池蘭倚到處走走停停,看看五十年後的風景。

那時的他們都跑不動了,也吵不動了。他們住的地方,應該有漂亮的針葉林。池蘭倚喜歡雪,也喜歡森林,還喜歡湖泊和月亮。等到那時,池蘭倚腦袋應該已經不清楚,變成了一個老老的小孩。

高嶸會坐在窗邊,伴著下午的陽光,給池蘭倚讀湖中仙女的童話故事,就像安撫一個小孩一樣。

而池蘭倚看著他的表情,一定也會像池蘭倚做小孩時那樣認真。

即使至今,池蘭倚也從未和他提起過自己小時候的事。

最後,是一百歲、一百一十歲時。百年過去,他們應該已經隨著歷史化為塵埃。

陽光會淋在他們的墓碑上,淋在兩個不同的出生年月,卻同樣的去世日期上。坊間會有他們這一生一世,充滿矛盾、也充滿激情與愛意的傳說。

但好在時光漫長,它給予每個人最終的溫柔和情詩般的永恒,並最終讓他們成為一對人人稱羨的愛侶。

耳畔傳來腳步聲,還有許幽慌張的聲音。高嶸眼前光影搖晃。

頭發花白的許幽竟然來了這座莊園。她緊緊抓著高嶸的手,滿眼惶恐。

這個蒼老但聰明的女人,似乎早就察覺了自己兒子的異常。她來到S市,來到這座莊園,想知道高嶸究竟在自作主張些什麽。

她是如此了解自己的兒子。即使她的兒子曾為了愛情背叛他的家庭。因此看見高嶸此刻的神態後,她已經意識到高嶸做了極其可怕的事。

高嶸怔怔地看著許幽。世界在他的眼前變得不真實起來。

他不是和池蘭倚,已經活到了一百歲麽。

可這裏沒有森林裏的陽光,也沒有退休後的小屋,也沒有一本書桌,擺著兩個人分別撰寫的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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