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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命中註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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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命中註定嗎?

高嶸心裏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自己該慶幸於池蘭倚沒和華晏再接觸, 還是失落於池蘭倚不來看他。

就連許幽都來S市了。她穿著高檔套裝,帶了一束鮮花來見自己病重的兒子。看著高嶸虛弱的模樣,她嘆了口氣道:“你看看你, 如今你病成這樣, 池蘭倚來看過你一次麽?”

“是我不讓他來看我的。”高嶸條件反射地說。

許幽看著高嶸, 眼裏流露悲憫:“那麽,你為什麽不想讓他來看你呢?你和他現在這樣, 以後還有結婚的可能嗎?”

高嶸第一次覺得,他再也無法回答許幽的問題了。

在病程的後半段, 高嶸只是躺在床上, 任由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沈進幻覺之中。幻覺中,他聽見縫紉機的聲音,就像池蘭倚身在他的隔壁,在安靜地工作,在陪著他養病。

高嶸想著過去四年的種種,他絕望地想, 真的是我毀掉了這段關系嗎?

是我的蠻橫、是我的自以為是造成了這一切嗎?我真的如池蘭倚說的那樣, 根本不懂他嗎?

可在這段關系裏,池蘭倚有沒有哪怕一點的問題呢?譬如,池蘭倚真的愛他嗎?

池蘭倚到底有沒有一點愛過他,池蘭倚有沒有一瞬間, 會為了他的病而心痛。

——還是,只是覺得他活該?

高嶸不想去想這件事。他越想,越覺得心如刀絞。可他根本停不下這些思考——它們像地獄一樣地纏著他,在每個漆黑的夜裏勒緊他的喉嚨。

11月22日, 是高嶸的生日。在過去四年裏, 他總會在池蘭倚的陪伴下度過這個生日。池蘭倚很內向, 平時很少說愛他,可每年這時候,池蘭倚都會小聲地為他唱生日歌。

今年11月,S市下起了冰雨。高嶸在病床上躺著,他聽電臺主持人說,今年S市比往年要冷一些,很快就是雪季。

冰雨叮叮當當地砸在窗玻璃上。再過不久,天地就會被一片潔白掩蓋了。高嶸看著自己的手機,從天亮等到了天黑。

直至深夜,池蘭倚還沒有出現。高嶸看著手機裏各個APP的祝賀短信,在深夜十一點時,點開了池蘭倚的號碼。

我好想你。高嶸在心裏想。求你對我說點什麽話吧,求你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

可彩鈴響起前,高嶸就如怕被燙到似的,掛掉了電話。

如果再停留三秒,或許高嶸會聽見熟悉的歌曲前奏——他會發現,池蘭倚在那一天把手機彩鈴換成了一首歌——《生日快樂》。

如果再停留三十秒,或許高嶸會聽見一陣鈴聲。那陣鈴聲來自於他的窗下。有人屋檐下站了很久,卻遲遲倔強,不肯進來。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璀璨的東西總稍縱即逝,而高嶸也將永遠不知道,那一天有人在醫院裏無意義地等了一晚上,也有人難以開口、只為手機隱晦地更換了鈴聲。

那都是被埋在塵埃裏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回憶。

11月30日,高嶸出院。那一天,LANYI的所有高層來醫院接他。

池蘭倚也站在人群之中。他一身黑衣,看起來比過去更瘦了,如一條瘦長的影子。他垂著眼,沒有看高嶸。

哪怕高嶸正遙遙地看著他。

高嶸沒有回到他們共同居住的公寓裏。他在酒店裏住下,即使這酒店就在他們的公寓旁邊——走路只需要五分鐘。

他們在公司和工作室裏天天見面,卻再也沒有私下交談。當著公眾的面,他們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很客氣,做出的每一個行動都很高效。

那一年的12月很冷,S市很早就開始積雪。大雪淹沒了高家的紅橋,LANYI卻在那一個月迎來了巨大的收獲。

池蘭倚花費半年研制的新技術成功了。

他將他使用了新技術的禮服帶到巴黎去發布,頃刻間便震動了整個時尚界——或許不只是時尚界,還有藝術界、文化界。失傳已久的兩種傳統技藝,竟然在他的手下覆興,並史無前例地被結合在了一起。

高嶸找來的工廠忠誠地完成了將它們優化、普及至高級成衣的工作。訂單如雪暴般地飛來,頃刻間將高嶸和池蘭倚的時裝公司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另一份收獲也在路上。高嶸和盛景的最後一場官司,在年底開打了。

這幾個月來,高嶸和晏先生的合作讓晏先生改變了自己的主意。盛景更多地淪為了棄子——不只是一開始說好的那名高管。在更巨大的長遠利益面前,晏先生選擇了新方向。

高嶸找來的豪華律師團踩著盛景完成了這次輸出。官司的勝利讓LANYI聲名大噪。大眾從此知曉LANYI這個戰勝了巨頭集團的新興設計師品牌,知道LANYI才是至高工藝的覆興者、真正的中國奢侈品。

而內部人士則為此更震動。他們意識到,如今的LANYI與昨日不同。它有著堅不可摧的靠山。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這是所有人眼中的、那個最冷的冬天裏的LANYI,也是他們眼中的仿佛天作之合的設計天才池蘭倚和金融霸主高嶸。

所有人都在慶祝他們的勝利,都在說,這簡直是本世紀最偉大的強強聯合。

站在法庭上旁聽的高嶸和池蘭倚卻不是這樣想的。

廣播裏反覆說,今年冬是二十六年來最冷的冬天。判決落下的那一刻,高嶸側過頭,去看池蘭倚的眼睛。

恰好,池蘭倚也在看他。池蘭倚眼中沒有勝利的喜悅。他看起來空空茫茫的,像是碎掉的琉璃,很難維持自己的形狀。

高嶸很清楚池蘭倚此刻在想什麽。他也疑心此刻的自己在池蘭倚的眼中,是什麽模樣。

是否也像池蘭倚一樣,頹喪灰敗。

官司勝利,他們在所有人的簇擁下走出法院,滿目燈光,他們卻對自己真正的未來心知肚明。

或許,此刻的他們二人都知道這世上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一件事。

——他們,再也沒辦法一起走下去了。

這個勝利的夜晚,合該有一場慶功宴作為收稍。但在離開了媒體的話筒與燈光後,高嶸向同事們表示,他有些累。

“那……”葉韶猶豫地看向池蘭倚。

“我也有些累。”池蘭倚輕聲說,“我也不去了。”

高嶸對葉韶笑笑。他和池蘭倚肩並肩走向停車場——少許鏡頭還在追隨著他們,高嶸和池蘭倚都不想看見他們關系的崩塌,引發LANYI市場的海嘯。

曾經朝夕相處的最親密的人,變成了被最冰冷的利益捆綁在一起的人。高嶸不知道還有誰能比他們更悲哀。

今天,高嶸又開了那輛保時捷出門——既然可能被媒體拍到,高嶸覺得他應該開在過去幾年他最常被人拍到的車,以避免變化帶來的流言蜚語。

保時捷是銀灰色的,和S市今天的雪一樣冷。他們一起坐進車內,相顧無言。

汽車開出媒體的視線範圍。在落雪的街道上,高嶸抓著方向盤,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下個路口左拐是回酒店與公寓的方向,可高嶸選擇了繼續向前。

池蘭倚也知道回家的路線,可他也不言。

沈默像永無止息的大雪一樣,幾乎要將他們壓死在車內了。

直到池蘭倚突然問:“我可以抽煙嗎?”

高嶸點頭。

他和池蘭倚都抽煙,在有壓力時煙癮更重。此刻恰好是紅燈。高嶸轉頭,看著池蘭倚從大衣裏掏出一包煙和一枚土星模樣的打火機。

煙是七星,打火機是西太後。池蘭倚最常抽的煙,池蘭倚最常用的打火機。

池蘭倚手指有些抖似的。他費了好幾次打火的功夫,才把煙點上。而後,他將煙夾在指間,焦慮地吸著那股清淡的薄荷味。

池蘭倚的手指一直在抖,就像他一直在害怕著什麽東西似的——即使他的表情冷漠得像是今日的大雪一樣,拒絕溝通、也拒絕回應。

遠遠地,高嶸看見一截有些熟悉的長路。從這裏向前走下去,可以看見漂亮的河流吧。今年冬天很冷,河水應該都結冰了才對。

不自覺地,高嶸踩了剎車。池蘭倚因他這個動作猛地一顫。

“下車走走嗎?”高嶸說,“我有話想和你說。”

池蘭倚嘴唇動了動。他睫毛閃動,卻最終像是默認了什麽似的,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下車。他們的呼吸在空氣中凝固成白霧,像兩條平行的煙。

路燈昏暗,大雪讓視野變得模糊。雪幕像簾子,把遠處的河岸遮成一團白,連城市的輪廓都不清晰。

他們一步接一步地在路上慢慢走。最開始,他們並肩而行,後來,池蘭倚落在了後面。

雪會蓋住所有用以辨認位置的路標。高嶸沒在雪裏來過這個路段,他一時覺得這裏陌生,一時又覺得這裏眼熟。

可想了想,高嶸覺得這兩種感覺都正確。S市是很大,但如此寬闊的河流就這麽幾條。大概,他就是在那條河附近。

有那麽一瞬間,高嶸想問池蘭倚,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兒嗎。

這問話並沒有意義,可他總喜歡這樣說一句,好逗逗池蘭倚。池蘭倚說不知道,他就告訴池蘭倚正確答案。池蘭倚說知道,他就用逗小貓的語氣問池蘭倚,說池蘭倚是怎麽知道的啊。

池蘭倚有時候很無語,就會悄悄地對他翻白眼。

為什麽人總是在分手時,才讓在一起時的記憶一個勁地湧上來?高嶸越想,越覺得心中空蕩。他想著自己和池蘭倚曾走在這條河邊時的種種。前年春天,他們在這裏追逐打鬧。他搶了池蘭倚的帽子,池蘭倚追他,他於是把池蘭倚按在一條長椅上親吻。

算了算,那條長椅應該就在不遠處。高嶸擡頭去尋那座長椅,卻愕然發現了一座百合花模樣的雕像。

高嶸差點失笑。原來這裏不是他想的那條河。而是另一條。與此同時,他還有些恍惚地想,原來命運沒把他們帶回最初開始的地方。

他在那條河邊的咖啡館請想創業的池蘭倚喝咖啡。他的家族在那裏建造了一座紅色的橋。

看著眼前陌生的河流,高嶸一時間想,或許分開是一種預兆。他不知道這條河流是什麽,也不知道這條河流會通往哪裏去——就像他和池蘭倚一樣,他們性格迥異,愛得太不合適,他們在一起,只會通向最痛苦的結局。

無論是對他,還是對池蘭倚。而且,池蘭倚並不愛他。

讓故事停留在這裏,或許最幹凈也最體面。如今,他已經沒有再讓他們走下去的借口了。LANYI的光輝燦爛不需要兩個合夥人繼續戀愛,高嶸在投行缺席了許久,他也是時候回去,重整他的山河了。

他會回到自己的正統人生裏,然後為LANYI找一個最合格的經理人。現在的LANYI是市場的香餑餑,他會找到最合適的人的。他會讓經理人照顧池蘭倚,池蘭倚也終於可以離開他的控制欲,去走一條最適合藝術家的道路。

原來兩個人分開,竟然可以有這麽多合理的理由。高嶸自嘲地想著,任由落在臉上的冰雪讓他的體溫也變得冰涼。

再走五步,他就停下腳步,告訴池蘭倚,他們就走到這裏。

第一步,高嶸想起困在風雪裏的池蘭倚。池蘭倚手指凍得僵硬,在等待一份投資。

現在池蘭倚沒那麽落魄了。現在的池蘭倚可是備受矚目的大設計師。

第二步,高嶸想起那個地下室。池蘭倚被布料和廢稿困住,在淩亂的床上一夜夜不能眠。

現在池蘭倚有最好的公寓,還有生活助理,能每天為池蘭倚買來新鮮的花朵。

第三步,高嶸想起池蘭倚的病。池蘭倚一直在吃藥,他的心境障礙從未痊愈。

現在池蘭倚在定期接受治療。頂級的醫療和飲食讓池蘭倚的身體狀況好轉許多,池蘭倚的精神問題也得到了很大的緩解。

第四步,高嶸想起池蘭倚的孤獨。他想起池蘭倚蜷縮在他的懷裏哭,池蘭倚在浴缸裏崩潰,好像這世上只有他一個人在承受悲傷。

現在池蘭倚有懂他的人了。

池蘭倚有華晏。

高嶸知道在過去的兩個月裏,華晏一直在陪伴池蘭倚。華晏動用了他的藝術圈資源,聯系了他能聯系到的所有人脈,不遺餘力地為LANYI宣傳。

如今,好像沒有任何能讓他留在池蘭倚身邊的真實理由了。池蘭倚也不再需要他的幫助。高嶸閉上雙眼。

這一年的冬天真的很冷。冷到讓人舉步維艱。可這一步,終究要落下。

高嶸擡腿,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不分手的理由了。

狂暴的雪風嗚嗚的,可以吞沒所有嘈雜的聲音,好像天地間只有這一場雪。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可就在這一瞬間,於無盡的雪風中,高嶸聽見了幾句哭聲。

它們很倉促、很小聲,卻很激烈,像是刺一樣,從另一個人的身體裏破土而出。

那是池蘭倚再也無法壓抑住的,於高嶸背後發出的哭聲。

高嶸就在一瞬間恍惚。那一刻,他感覺漫天的風雪都在問他,這到底是池蘭倚的哭聲,還是他希望池蘭倚發出的哭聲?

或者,這是真實,還是他渴望和好的幻覺?

一句話竟然不由自主地從口中蹦出:“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背後傳來池蘭倚哽咽的聲音:“……我不知道。”

頓了頓,池蘭倚又說:“我也不知道,我們是怎麽走到這裏的。”

他的聲音沙啞,喉嚨在顫。

高嶸聽見的哭聲——都是真實的。

就在那一刻,看著結冰的、空空蕩蕩的河流,高嶸做出了一個他不知道自己未來是否會後悔的決定。他直視著前方的虛空,開口道:“你看見前面那座橋了嗎。”

“什麽?”

“這裏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也靠近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高嶸說,“向右走五分鐘,是一家咖啡館。我在那裏請你喝了第一杯咖啡。向前走五分鐘,是那座紅色的橋。我們在那裏約過會,四年前,我還建議你把首秀辦在那座橋上。”

池蘭倚聲音裏有濃重的鼻音。他像是在費力地睜開眼,卻又被淚水糊住,以至於看不清前方:“……是這裏嗎?我去前面看看。”

高嶸轉身擋住池蘭倚的視線。他不讓池蘭倚上前,直視池蘭倚的雙眼:“停下車時,我不知道我們在哪裏。沒想到,我們竟然回到了我們初次約會的地方。我想,大概是命運在對我說話。它在說,我們還欠彼此一場秀。所以,我們命中註定地又走回了這裏。”

池蘭倚茫然地看著高嶸。他臉上被凍得通紅,像是沒聽懂高嶸在說什麽——又像是害怕自己聽懂的,不是高嶸想要傳達的內容。

他小聲地說:“命中註定嗎?”

“偶然就是命中註定。”高嶸斬釘截鐵地說,“你用才華證明了你有多麽天才。我用運營證明了我有多麽優秀。你看,我們創造了那麽輝煌的LANYI,我們贏得了這樣的勝利——我們應該在一起。”

他揮了揮手臂,像是要加重自己的說服力,即使指節被凍得發麻:“就連命運都在這樣對我們說。否則,為什麽我們恰好走到這條路上?恰好看見那座曾被我們放棄的橋?或許老天也希望,我們能在那裏辦一場秀……”

高嶸滔滔不絕地說著。他一邊說,一邊防止池蘭倚看見他的背面。他緊張得渾身都在冒汗。他生怕池蘭倚看見他的背後並沒有那座橋。

也並沒有什麽命運。

很久之後,他才聽見池蘭倚呆呆的聲音:“要在那座橋上辦一場秀嗎?”

“又或者辦一場婚禮。”高嶸說完,才發現自己說了一句很激進的笑話。

他正想道歉——或者換個話題,把這句話略過去。可他沒想到,池蘭倚竟然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高嶸以為自己看錯了。

可池蘭倚的下一句話很輕、卻也很清晰:“……好,我們結婚吧。”

頓了頓,池蘭倚又說:“我們就在那座橋上辦婚禮。我們就這樣……一直在一起。就像你說的那樣……”

“我們,是天作之合。”

他的最後一句話輕得,像是會被雪風吹走的一聲迷惘、但與高嶸同樣偏執的嘆息。

……

高嶸和池蘭倚和好了。

這一點對於外人而言是理所當然,對於許幽等人而言卻是不可思議。更何況,在和好僅一周後,他們就向所有人發去了結婚請柬。

雪季尚未結束,他們沒去溫暖濕潤的小島上舉行婚禮,而是將婚禮地點定在了朝明河旁——某處靠近那座紅色的朝明路橋的地點。春夏的朝明河的確很美。可如今是1月,天寒地凍,整條朝明河冰封,他們想不到高嶸來這裏舉辦婚禮的理由。

如果說婚禮地點的選擇只是讓人覺得奇怪,那麽高嶸的下一個舉措,更讓他們感到荒謬甚至驚悚——高嶸在臨岸的婚禮舉行地點建造了一座游輪景觀。

高嶸請頂級建築師設計了一個懸挑結構,讓建築的主體像巨大的船頭一樣,從河岸生生探出,懸浮在凍結的朝明河上方。建築底部安裝了大面積的 LED 幕墻,反射著下方的冰雪。從遠處看,它就像一艘潔白的游輪正沖破冰原。

他要在這座能看見大橋景觀的“游輪”上舉行婚禮,讓所有人在這座開不走的“游輪”裏觀看他們定情。

在許幽看來,高嶸行事如此高調,簡直就是在邀請所有人過來陪他們發瘋。她向高嶸打去電話:“明明有那麽多的好地方可以選,你非要興師動眾,在S市鬧出這麽大陣仗來嗎?”

“LANYI的市場估值又增加了。我們的盛大婚禮給了市場很大的信心。”高嶸答非所問,“現在你可以滿意了。”

許幽又急又氣:“高嶸,你好好聽聽你都在說些什麽?我們在聊的不是LANYI,而是你的婚姻!你對你終身伴侶、對你未來生活方式的選擇!”

高嶸看了一眼室內。池蘭倚坐在窗邊,正在看一本雜志。

他心中酥軟了一瞬,像是被柔軟的小刷子慢悠悠地刷過,留下的只有溫暖和幸福。高嶸想,這樣的場景在他的未來裏,還要出現很多年。

他斬釘截鐵地說:“池蘭倚就是我的終身伴侶。他的幸福,就是我的終身意義。所以,在結婚後,我會辭去我的金融工作,全力投入LANYI的事業。”

他掛掉電話,只留下在電話另一頭無能狂怒、以為他瘋了的許幽。

高嶸回到客廳時,池蘭倚立刻擡頭看他。就像池蘭倚也知道高嶸正在為他們的關系與許幽吵架。池蘭倚有些緊張,眼眸裏閃動著敏感的自尊。

“……她,說什麽了嗎?”池蘭倚小聲說。

高嶸坐在他身邊,用手去摸池蘭倚的臉頰:“她祝我們新婚快樂。”

池蘭倚睫毛微顫。他知道高嶸在撒謊,可他還是依戀地用臉頰緊貼高嶸的掌心。

窗外大雪侵襲,室內愛侶相擁。池蘭倚在交纏的溫熱呼吸中輕聲道:“以後……多教教我吧。”

“教什麽?”

“教我怎麽做商業,怎麽處理那些公眾的目光。”池蘭倚吻高嶸的臉頰,“我不想讓你活得太累。我也想做一個成功的創業者。”

有一瞬間,高嶸想起華晏對池蘭倚的親吻。他抱著池蘭倚的雙手越來越緊,像是要把所有會讓他們分離的外界因素排除:“不用,過去是我做錯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天賦。既然你的天賦,是做一名傑出的藝術家,那我就不該逼你去面對現實。”

池蘭倚猶豫。高嶸說:“現實是我需要站出來、為你面對的東西。結婚後,我會辭去我在投行的職位。我會把所有時間投註在LANYI身上。從今天起,你是LANYI的靈魂,我是LANYI的護城河。”

“可是……”池蘭倚有點驚惶,“LANYI能給你你想要的嗎……”

他好像不太相信高嶸會願意為了他丟掉過去所建立的一切。可高嶸低頭,用吻堵住了他的所有懷疑。

“能。”高嶸斬釘截鐵地說,“你的傳奇,是我活著的意義。我終於明白,我活著就是為了保護你,親手把你送上神壇。”

池蘭倚沈默片刻,淺淺地笑了:“好,我會的。”

他們在雪天的公寓裏接吻,激烈得仿佛至死方休。

一個月後,他們的婚禮如期舉行。

所有國內外的媒體都報道了這場大手筆的婚禮。同性婚姻剛剛合法,他們的結婚就像是這段歷史開端的璀璨明珠,成為了所有人眼裏的典範,或者是一個紀念碑。

從婚禮,到蜜月,所有人都能看見這對愛人的幸福——他們的幸福不是表演給媒體看的,而是真實存在的每一個細節。他們沒有度蜜月、立刻又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之中。但在工作室裏,他們每天見面,在池蘭倚抱怨手指被凍得不靈活時,高嶸把池蘭倚的手放進自己的衣服裏,笑著給他暖手。

一開始,許幽對他們的結合很不忿。除她以外,盡管微妙的情愫破碎,華晏卻還是維持著和池蘭倚的友誼。他也私底下表示,他覺得高嶸和池蘭倚根本就不配。

很多人覺得他們是天作之合,但也有人在私底下期待著他們分手。

但高嶸和池蘭倚的感情越來越好,他們每天都在一起工作,常常被人看見在無人處偷偷接吻。

池蘭倚依舊脾氣很差,高嶸依舊雷厲風行。可兩人幾乎不再吵架,發生矛盾時,池蘭倚總會捏著高嶸的手,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好像高嶸是他的鎮定劑。

而高嶸則會去外面抽根煙。煙抽完了,他就會回到房間裏,給池蘭倚一個擁抱,就像他永遠是池蘭倚最穩固的靠山。

就好像他們終於徹底地理解了彼此。他們真正地在他們的兩個世界之間,架起了一座穩固的橋。

結婚四年後,池蘭倚的名字進入“高定”序列。他的作品被收藏在各大博物館裏,LANYI有了新的高端半定制線和兩條副線。一條半定制線Artisan,為高凈值名媛與藝人提供手工坊級別的最高端成衣。兩條副線分別是針對都市精英的精選線selected與休閑生活線leisure,為LANYI提供充足的現金流。

那一年,池蘭倚三十歲。高嶸和池蘭倚策劃了他們為期一個月的旅行。他們去往世界各地,在南亞的叢林裏接觸生命,在東歐的建築裏探尋歷史。最終,他們去南非,為LANYI領養了五頭犀牛,分別對應LANYI的五條產品線。

他們帶了隨行的跟拍團隊,將LANYI於世界各地為野生動物、為珍稀植物做出的捐贈記錄下。這些都將為LANYI宣傳,打造出高端的品牌形象。

池蘭倚過去總說想來看看孤獨的犀牛,可真的抵達南非後,他卻神思懨懨,對一切活動都提不起興趣。在記者采訪時,他甚至一個人跑到了別的地方去。高嶸著急地找了半天,才發現池蘭倚竟然在一個水窪旁發呆。

他問池蘭倚怎麽了。池蘭倚看著遠方,呆呆地說:“那邊是肯尼亞的方向嗎?”

高嶸知道池蘭倚在說什麽。他安慰池蘭倚:“肯尼亞沒有北方白犀牛了。我們領養的五頭犀牛裏,有兩只白犀牛。你想去摸摸他們嗎?有一只犀牛還是個小孩子。”

池蘭倚沈默許久,而後,他有點厭倦地說:“算了。我不想摸它們。”

他低著頭,像是個頹廢的少年人一樣,有一腳沒一腳地回營地。高嶸看著他的背影,為他撐傘,忽地覺得這個坐擁了巨大財富與社會地位的設計師,看起來像個盲了眼的流浪兒。

高嶸忍不住問:“你怎麽了?”

池蘭倚遲遲不開口。

池蘭倚在營地裏抽了很久煙。不知不覺間,他把七星換成了短支利群——也許是因為掌握五條設計線的壓力太大,池蘭倚越來越需要更辛辣的煙草了。

他還多了點過度飲酒的毛病。不過高嶸總看著他,讓他少喝——畢竟池蘭倚還在定期接受精神治療,他不該喝那些對他神經不好的東西。

為了安慰池蘭倚,高嶸一直坐在池蘭倚身邊陪他。就像過去四年,高嶸總是在做的那樣。終於在深夜時分,池蘭倚頹敗地把腦袋靠在了高嶸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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