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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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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不止

高嶸一怔。在感到意料之外的同時, 高嶸心中驟然升起緊張:“你好,有什麽事嗎?”

“秀場出了安全事故……工人操作不規範……受傷……坐地起價……”葉韶慌得不成聲,“池老師被打了……”

高嶸腦袋一嗡。

在所有亂七八糟的敘述中, 高嶸只聽見了“池蘭倚被打了”這六個字。

他捏著手機的手指發白, 沈默不言, 在腦海裏飛快地過了一下接下來幾周的日程——很快,他說:“池蘭倚現在怎麽樣?”

“在醫院包紮, 一會兒還要去派出所做筆錄。”葉韶說著說著,竟然哭了, “他們欺人太甚……”

“我會找人來處理。”高嶸冷峻地說, “律師很快就來——你安撫池蘭倚,讓他冷靜一下。我……”

頓了頓,他又說:“我很快回國一趟。”

掛掉電話,高嶸迅速地給自己在國內的人脈發了消息。在得到回覆後,他翻開通訊錄,又看著池蘭倚的電話號碼。

手指幾乎克制不住地想給池蘭倚打電話、問問他現在怎麽樣了。

高嶸指尖懸在那個綠色的撥通鍵上很久, 最後卻用力地按下了鎖屏鍵。

屏幕黑了下去, 映出他緊鎖眉頭的倒影。

池蘭倚是個何等心高氣傲的人。幾個月前,池蘭倚才說了不需要他。如果這時候,他去詢問或安慰池蘭倚,池蘭倚一定會視之為最大的羞辱, 並認為高嶸看見了自己的無能。

甚至,池蘭倚還會問他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到時候他連葉韶這個眼線也要失去了。

——如果事情發展成這樣,高嶸就更不會有和池蘭倚再發展的機會了。

在想到最後一句話時,高嶸皺起眉頭。他覺得自己在這時產生這種念頭很可笑。他應該想的, 是怎麽把事情處理好。

第二天中午, 高嶸坐上了去S市的飛機。他聘請的律師團隊已經開始在S市行動。

在高嶸飛行15個小時後, 池蘭倚已經從派出所被“贖”了出來。

他的臉上卻還留著被撞出的淤青。那個偷工減料還坐地起價的工頭踹了他好幾腳,他整個人摔在搭好的架子上,腳踝被嚴重扭傷。

那個包工頭始終叫囂,說是池蘭倚先動的手——老劇場的監控壞了。池蘭倚不得不在派出所裏為自己的“互毆”行為做解釋。警員翻到池蘭倚一年前捅傷朋友的記錄和精神治療的記錄,對池蘭倚的態度愈發微妙,詢問一句比一句充滿懷疑。

這些都是高嶸從葉韶口中得知的、池蘭倚受到的委屈。

高嶸並不擔心包工頭那邊的事——他請來了最好的法律團隊,尋釁滋事、敲詐勒索、故意傷害……他不在乎那些律師用什麽法律條文,只要能把包工頭定格處理,高嶸就願意為他們付賬。

他甚至沒想過要去看那些鬧事的人,也不在乎他們具體做了什麽、為什麽做那些事。高嶸只需要他們被處理、被報覆、被鎮壓。而他自己,只會和律師聯系。

此刻,高嶸想見的只有池蘭倚。

池蘭倚被他安排在了頂級私立醫院的病房裏,以處理他扭傷的腳踝與別的傷口。高嶸大步流星,他帶著一身冷氣推門而入時,已經做好準備要見到一個破碎的、崩潰的池蘭倚。

可當池蘭倚再度出現在眼前時,高嶸卻楞住了。

池蘭倚和他想象中的、需要他拯救和教導的悲慘模樣,完全不一樣。

……

“找下一個施工隊,我不在乎他們需要多少錢。我只需要他們在七天內完成。沒錯,就七天。我會去現場看他們工作。”

房間內,池蘭倚在和人打電話。

他的臉上還帶著上過藥的淤青,藥水的顏色讓他清秀蒼白的面容變得可怖猙獰。他嘴角也破了,像是一枚被人摔出裂痕的瓷器。

但他的聲音卻是不容置疑、甚至冷酷無情的:“還有,那些廢墟不要收拾,我要回去看看它們還能不能用,又或者,就在這堆廢墟裏走秀。”

電話那頭的合作者好像發出了很大的質疑聲。池蘭倚停了停,旋即用更冷漠的語氣道:“一個被人為破壞過的廢墟,不是更適合‘伊卡洛斯之墜’的主題麽?”

他掛掉電話。這名傷痕累累的暴君在自認四下無人時沒能再繃住強勢的面具,而是難得地露出了有些茫然脆弱的神態。

那神態裏,甚至還帶著一點被人羞辱後的羞恥與崩潰。直到意識到高嶸已入內後,池蘭倚才再度露出了戒備並尖銳的神色。

高嶸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許久後,先沈不住氣的人成了池蘭倚:“你怎麽來了,我沒有打電話讓你過來。”

池蘭倚盡力鎮定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強弩之末的自我保護。高嶸能感覺到池蘭倚的眼睛正掃過他的楚楚衣冠,而最終,池蘭倚看向自己那纏著繃帶的腳踝。

池蘭倚顫了一下,像是某種敏感的生理性自卑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他聲音發顫:“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

很快,他擡起眼,聲音尖銳得像是一只又炸毛又委屈的貓:“別以為你幫了忙,我就要聽你擺布……”

“手伸出來。”高嶸說。

池蘭倚手掌被建築材料擦傷了。高嶸要看他的傷口。

語言尖利的池蘭倚瑟縮了一下,他不僅不躲,反而把受傷的手遞過去了。

他的身體誠實地接受了高嶸的靠近。高嶸看他手掌心經過處理的擦傷,確認其沒有大礙後,又看池蘭倚的腳踝。

池蘭倚立刻說:“醫生說最多需要兩個月,我就可以走動了。”

“一年,我知道這種傷要完全恢覆需要一年。我又不是沒有在滑雪時摔傷韌帶的朋友。”高嶸強硬地說完,又嘆了口氣,“你不會明天就想回秀場去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是今天。”池蘭倚小聲地說,“我要看看哪些東西還能用。而且,我買了一個輪椅。”

他低著頭不看高嶸的模樣,像是一只脾氣很壞、卻此刻自知理虧的貓——應激的自尊下是自知搞砸了事、對於被責備的強烈恐懼。

高嶸抿著唇想,池蘭倚怎麽會是這種反應。受傷的是池蘭倚,被施工隊欺負的是池蘭倚,池蘭倚是個在為自己事業奮鬥的成年人,可他好像還是很怕有看不見的家長來責備他。

他聲音不自覺地柔軟了一些:“剩下的時間很緊張,我們需要一個靠譜的施工隊。交給我,我會給你找一個最好的——有搭建奢侈品秀場經驗的那種。”

池蘭倚猛然擡頭看了眼高嶸,而後,他難堪地低下眼,艱難地說:“……謝謝你。”

那是一句很輕、又鼓足勇氣的謝謝。高嶸不知道池蘭倚此刻是什麽感受。畢竟兩個月前,池蘭倚還打電話,把自己趕了出去。

而且高嶸能從池蘭倚的肢體語言裏看出池蘭倚的恐懼和排斥。池蘭倚在害怕,他在害怕自己在這個項目裏徹底失去話語權,他害怕高嶸用金錢證明,沒有高嶸,他那所謂的藝術就是垃圾堆裏的碎屑。

可是他真的需要高嶸。

高傲的藝術家向他低頭了。高嶸卻沒有因此有勝利感,相反,他竟然有一點空虛,還有更多的膨脹在胸口的對施工隊的憤怒、對池蘭倚的難過。

高嶸囑咐池蘭倚好好養傷,又叫他今晚不要再去秀場了。等他說完,池蘭倚抿著唇,小聲道:“你怎麽回來得那麽快?”

“很快嗎?”

“從紐約回來要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你在聽到消息後立刻就過來了,是嗎。”池蘭倚睫毛顫顫的,“我知道在紐約投行工作的人都很忙的。這種生意,這種生意……”

他說不下去,可高嶸能聽見他的弦外之音。

池蘭倚想問他,這種生意值得他扔下手裏的事情,飛十五個小時回來嗎。

說實話,從ROI的角度考慮,高嶸覺得這筆生意做得糟透了。而且池蘭倚還根本就不喜歡他。從哪個角度考慮,高嶸都無法違心地說出一句“值得”。

他身為華爾街精英的驕傲讓他無法將一句“值得”說出口。尤其,池蘭倚幾個月前的那句“滾”還盤亙在他的腦海中,讓他如鯁在喉。高嶸頓了頓,只是說:“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接下來最重要的是把你的秀場做完,不要讓它功虧一簣——你付出了這麽多努力,不是嗎。”

最後加上的那句話,是他能在這種狀況下說出的、最多的服軟和安撫了。

池蘭倚眼底的光卻還是黯淡了一點。他像是一個被拋棄的小孩,終於在一次被圍毆中發現天塌下來會有人頂著,卻不敢讓自己誤會,不敢給出一點真心。

——一旦給出,就會再次被拋棄。

最終,他別扭地說:“你只是為了保住投資、維護資產吧。”

高嶸正在低頭找施工隊,聞言,他擡起頭,好一會兒說:“不止。”

至於為何“不止”,又“不止”什麽——這句話橫跨著兩個人的驕傲與自尊心,在這個池蘭倚受傷的夜晚,他們都沒有為此開口。

直到夜深人靜時,池蘭倚才終於在病床上睡著。冷光燈下,他蹙著眉頭的模樣很脆弱。

高嶸看著此刻的他,終於能夠把自己的手覆在池蘭倚的臉上。

他小心地感受池蘭倚睫毛的觸感,像是在撫摸一只蝴蝶。

只要輕輕一捏,這只蝴蝶就會碎在他的手心裏。

但他沒有用力,只是貪婪地感受著這種脆弱的顫動,像是池蘭倚正在他搭建的網裏踽踽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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