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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離我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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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離我遠點

高嶸的心裏又柔軟了點, 像是粉色的雲霧把他遮住。他覺得自己已經看清了池蘭倚。

池蘭倚有冷漠,有頹喪,但也有熱愛, 有活力。

池蘭倚情緒多變, 但池蘭倚始終有一條驕傲的、屬於設計師的脊梁。

池蘭倚很可愛。

高嶸這樣想著。他看著池蘭倚拿著剪刀在人臺上舞蹈, 忘記了塵世間煩擾的一切。

手機響了起來,原來是餐廳對於他遲到的詢問。

高嶸不想打斷池蘭倚的這份快樂。他讓餐廳送餐過來, 沒有進去打擾。

這一夜,他希望池蘭倚能快樂地度過。

也是這一夜, 僅僅認識三天, 高嶸就覺得自己此生第一次深深墮入愛河。

簽訂合約的時刻來得很快,第二天早上,高嶸就從法律顧問的手裏拿到合同,和池蘭倚簽訂了合約。

池蘭倚坐在高嶸對面。一夜過去,池蘭倚好像平覆很多,可他看起來也很緊張, 一個勁地盯著合同看。

高嶸猜他估計是看不懂很多法律內容。不過在寫這份合同時, 高嶸並沒有打算坑池蘭倚。他給了池蘭倚最慷慨豐厚的規則,又將五百萬放在給池蘭倚的賬戶上。

所以,池蘭倚對合同越手足無措,高嶸越覺得可愛。因為他不想害池蘭倚, 相反,他還隱隱期待池蘭倚看不懂這些。

這就意味著這個天才設計師在世俗事務上有弱點,這就意味著池蘭倚會更加地需要他的幫助。

終於,池蘭倚遲疑地簽下名字。高嶸則很快, 一筆呵成。

合同達成。高嶸微笑著要和池蘭倚握手:“如今我們是合作關系了。”

池蘭倚很快地看了他的手一眼, 謹慎地握手:“投資人和被投資人。”

“還有追求者和被追求者。”高嶸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對他莞爾一笑,“一會兒一起吃晚飯,慶祝一下,好嗎?”

池蘭倚看他一眼,忽地變得十分靦腆,紅暈一直燒到臉頰。

這一次,他低低地“嗯”了一聲,沒有拒絕。

那一刻,高嶸無比確信他正走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他和池蘭倚達成了合作,池蘭倚默認了他的追求者身份,他了解了池蘭倚的一切。

——還有,池蘭倚需要他的幫助。

他和池蘭倚的戀愛,似乎是一條很快就能達成的康莊大道。康莊大道的盡頭,就是池蘭倚這珍貴美麗的、舉世無雙的戰利品。

紙上的墨幹了,關系就從情緒變成制度。

合同簽訂後,便是合作期。池蘭倚承諾要在五個月內完成他的第一場時裝秀。時裝秀的地點選在S市,他會負責完成作品、場景搭建和邀請嘉賓。

高嶸有些懷疑池蘭倚是否有邀請嘉賓的能力。可是池蘭倚驕傲滿滿,高嶸於是點頭。

左不過,高嶸此刻最在意的也不是池蘭倚的時裝秀會不會成功——在信息時代一炮而紅,這對於出於寒微的天才設計師來說,也太過苛刻了。高嶸沒指望池蘭倚這麽快幫他回本。

他更在意,他和池蘭倚的關系能有多大的進展。

於是在合作期的第一個月,高嶸不停地約池蘭倚出門。

他約池蘭倚去海島上度假,約池蘭倚去高級餐廳,約池蘭倚去看S市新建成的漂亮紅橋。

指著那座紅色的鋼鐵鑄造的橋,高嶸說:“這座橋的設計師也參與了香奈兒最新高定秀場的空間裝置設計。而且很巧,這座橋的建成有我家在國內的投資公司——黑曜資本的投資。”

他攬著池蘭倚,像是公子哥兒在炫耀自己的財力——也在炫耀這一件事和池蘭倚之間那微妙的、像是緣分似的聯系。高嶸說:“你喜歡這座橋嗎?我聽說現在很多大牌會在城市裏走秀,說不定你也可以借用一下這裏。這樣一來,這座橋倒像是為你我建成的了,我家投資,你在多年後拿它來用。”

池蘭倚看著那座橋,有點失神。但很快他的語氣有些淡:“我更喜歡這裏的江水,很透徹,像是鏡子一樣。”

“所以你更喜歡自然的造物?”高嶸調侃。

池蘭倚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他只是低著眼,脊背微微緊繃,不知道在想什麽。

“那你喜歡鏡子裏橋的倒影嗎?”高嶸沒看出池蘭倚沈默的理由,“鏡子裏的橋……鏡橋?聽起來不錯。”

池蘭倚依舊沒有搭話。他的指尖在欄桿上停了一下,像被什麽燙到似的。

高嶸突然覺得池蘭倚離他又遙遠了一點。

高嶸疑心這是自己的錯覺。約會結束後,他送池蘭倚回去——這次不是地下室了,而是他為池蘭倚租的高級公寓。在協議達成後,他就把池蘭倚和他的那堆布料從地下室裏接了出去。

回到車上,他給池蘭倚發晚安。池蘭倚很快也回覆了他一句晚安。

於是高嶸看著短信,覺得一切都向好。

他覺得這又是自己的錯覺——就像這過去一個月裏的許多次約會裏,他曾感覺到的那些綿裏藏針的錯覺一樣。

不過那個鏡橋——是真的很好。高嶸記得池蘭倚在看見那座紅橋的結構時,是有那麽一瞬的驚艷的。他默默地記下了這兩個字,一時間覺得以後如果從公司出去單幹,他可以管自己的公司叫這個名字。

很快,高嶸又沈浸在了對未來的構思裏。對於他這樣野心勃勃的人來說,持續在一家投行裏做一個VP或MD還不夠——他還想要擁有自己的公司。

美人事業同在懷,人人稱羨,紙醉金迷,登高望遠,才是高嶸想要的人生。

只是高嶸沒有想到,他的這些幻想破滅得居然這麽快。

合同簽訂的第二個月開始,池蘭倚的時裝秀籌備開始進入正軌——又或是最忙碌的一段時期。

高嶸已經準備好為池蘭倚提供任何幫助——無論他能不能做到。他自信自己能將自己想要的男友,捧上時尚界的頂端。

可他沒想到,他首先迎來的,是和池蘭倚的第一場大吵。

天崩地裂。

……

合同簽訂的第二個月,池蘭倚完全埋首在工作裏。

草圖完成了。池蘭倚要開始試驗、篩選、特制材料,制版,打樣,裁剪,加工……他是個絕對的手工藝至上主義者,不肯用機器去處理最精密的縫線,於是樣樣都很花時間。

池蘭倚說,在這個月之後,他還需要三個月。第五個月的月末,他會給出一個完美的首秀的,這就是他如此努力的原因。

“我沒時間再和你一起出去吃飯或看橋了。除非你想要我浪費掉你那五百萬。”

他這樣說的時候,剪刀還在人臺上忙活不停,一副要和計劃表同歸於盡的模樣。

普通的投資者,大概會很喜歡這樣的受資對象吧——一個勤奮的創作者總比一個懶散的荒廢者好。

但高嶸表面微笑著,內心卻不怎麽高興。

他覺得自己不是為了投資回報而投資的。或者,至少不是為了金錢上的回報。500萬他隨時都可以去掙,他也沒期待過池蘭倚能一夜爆紅給他回本。

在他的計劃裏,池蘭倚在那之前至少得積累個三四年的名氣吧。媒體時代沒有時裝雜志可以一手遮天,怎樣的天才都得花個幾年來傳播自己。

高嶸想要的是更不物質的回報。他想要的是池蘭倚對他的依賴,對他的感情。

一個月前,他在地下室裏拒絕了踐踏池蘭倚,是為了更長遠的情感關系。在過去的一個月裏,他一直克制著欲望,發乎情止乎禮,也是因為他想要和池蘭倚培養感情。

這對於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他來說,幾乎行動緩慢到讓他難以忍受的程度。

可他不明白,池蘭倚會害羞,會答應和他出去,會給他發早晚安,他為什麽還是感覺池蘭倚如此遙遠。

如果從現在開始任由池蘭倚一個人窩在工作室裏,那不就是前功盡棄了——高嶸於是斟酌片刻,問池蘭倚:“我可以每天來工作室裏看看嗎?”

池蘭倚剪刀停了一下。很快,他若無其事地說:“當然可以,你是投資人嘛。”

高嶸很愉快,他又找到了接近池蘭倚的機會:“池蘭倚,說不定我還能幫上你許多。我了解我許多同事和合作對象的服裝審美。她們是一群獨立、幹練、有自我品牌意識的高收入精英,她們會是你理想的客戶群體的。”

池蘭倚頓了頓:“是嗎。聽起來挺不錯的。”

高嶸驅車回公司了。一路上,他都想著接下來一段時間自己該給出什麽樣的資源,好讓池蘭倚覺得他是一個可靠的合作對象。

——進而覺得,他是一個可靠的戀愛對象。

池蘭倚會喜歡他給出的資源的。高嶸自信地想著。他有那麽敏銳的商業嗅覺,池蘭倚的創業會因此如虎添翼。

可有時候,驕傲會讓人一葉障目。高嶸不知道在自己的汽車駛出工作室樓下的小巷後,池蘭倚看著遠去的車燈,面無表情地把人臺上的布片扯了下來、扔到了地上。

那塊布片在高嶸說起他的同事們的客戶畫像時,被池蘭倚不慎一刀剪壞了。布料上長長的裂口好像一道不能愈合的傷疤。

高嶸說到做到。從第二天下班後,他就每天往池蘭倚這裏跑。

池蘭倚一直很安靜,不怎麽招呼他,只幹自己的事。高嶸也就在旁邊翻看池蘭倚的設計圖,他不需要池蘭倚和他聊天,只要能聞到池蘭倚身上的冷香味,他就很滿足了。

池蘭倚的手稿一共28套,服務於同一個藝術主題:《伊卡洛斯的最後五分鐘》。

伊卡洛斯是古希臘神話中最著名的飛行者。他是天才工匠代達羅斯的兒子。他與父親同困在孤島上,父親用羽毛與蜂蠟做成翅膀,帶著伊卡洛斯飛離囚籠。

臨行前,父親反覆告誡伊卡洛斯兩條鐵律。他叫伊卡洛斯不要飛得太低,否則海浪會打濕翅膀;也不要飛得太高,否則太陽會融化蜂蠟。

伊卡洛斯起飛了。風在耳邊像讚美詩,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神的高度。於是,他飛得太高。陽光把蠟一點點融化,羽毛脫落,他墜入海中溺亡。

那片海後來被稱為伊卡利亞海。

人們將伊卡洛斯的故事視為講述野心與自由的極限的故事:人類總在渴望超越邊界,卻總忽略自己必須承受代價。

也有人說,伊卡洛斯之死是源於青春的狂喜。他明知危險,卻仍選擇燃燒。

於是這28套look皆體現著一種殘酷頹廢的優雅,又或者按照池蘭倚的說法是“一種病態浪漫的崇高”。它不是亂七八糟的瘋狂,而是用最極端、最精準、最奢華的工藝,去包裹最絕望、最扭曲、最破碎的靈魂。

高嶸在池蘭倚的設計中看見相當多的羽毛,特種天鵝絨與許多他聞所未聞的材料,有的甚至讓高嶸感到離奇——誰會把金屬絲和樹脂用在服裝裏?誰會把這些東西穿出去?

不過高嶸說服自己,秀場的高級成衣和實際出售的普通成衣不一定是同一套,很多時候帶來巨大利益普通成衣只是秀場成衣的變種。它繼承了秀場的很多元素,卻增加了實穿性。

想到這裏,高嶸覺得心情穩定了一些。

而且,他能看見一些套裝尖銳的肩線與優雅的剪裁。高嶸想著自己在華爾街的那些崇尚個性與攻擊感的女同事,覺得Lisa這些高收入女性大概會很喜歡這部分設計。

他向池蘭倚表達了自己對這些手稿的欣賞,但也提出了一些建議,譬如那些套裝裏刻意破敗的下擺,與服裝“創口”中透露出的薄紗。

Lisa她們應該不會喜歡這種線頭出現在身上。如果修改這一點點,它們會更容易進她們的衣櫥。

對於高嶸的真心建議,池蘭倚只是笑笑,沒說更多。高嶸只以為池蘭倚還是同過去一樣內向不擅長言辭,他知道準備時間還有很多,於是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即使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池蘭倚撫摸那段破敗下擺的指尖,已經繃得發白。

讓高嶸放在心上的是另一件事——場地的租借。S市這種地方寸土寸金,高嶸強龍不壓地頭蛇,要想租借大型的會展中心得提前預定。

高嶸沒想過租小的地方。他早已計劃好,在池蘭倚的前幾套look制作完成後,他就會找來媒體為池蘭倚的首秀預熱,在互聯網和線下投放大量宣傳措施。他會讓所有人知道,S市有一名天才設計師出世,這名設計師的誕生禮需要大量精英與巨頭觀眾。

除去大型會展中心外,一些公開設施也是一個好的選擇。高嶸知道一些奢侈品品牌會以修覆文化古跡為宣傳點,再在這些被他們修覆的古跡裏走秀。

他沒有這麽龐大的財力和關系。不過高嶸私心覺得,高家投資修建的那座景觀紅橋會是個很好的選擇。

池蘭倚在高家的橋上進行首秀這種想法,給高嶸帶來一種隱秘的、好似標記了池蘭倚的快感。

又是一天,高嶸又在工作室,把自己的想法傳遞給了池蘭倚。

池蘭倚依舊拿著剪刀,他已經走到了為時裝打樣的那一步。高嶸說話時,他一直在反覆試衣調整,確保他的作品會是他想要的模樣。

高嶸看著池蘭倚反反覆覆把那些胚布拆散、重新修改紙樣——這種場景在這個月裏已經重覆了幾百次了。他幾乎覺得池蘭倚這一整個月都在這無意義的重覆勞動裏度過。

而且這幾天,他幾乎看不出池蘭倚每次調整之間的細微區別。

但高嶸也承認池蘭倚的認真。從心底裏,他覺得這種專註是非常值得尊敬的行為——只是他也覺得,它或許產生不了太大的效益。

為了對得起池蘭倚的這些努力,高嶸更加認為把時裝秀宣傳出去才是最重要事。

要有足夠多的觀眾,要起勢足夠輝煌——外人大多只敬羅衣不敬人,只有宣傳到位了,他們才能認可池蘭倚的高大。

於是高嶸又說:“你對於我剛才的提議怎麽看?其實我覺得,大型會展中心,或者那個著名藝術館,會是個很好的選擇。”

池蘭倚忽然把剪刀放下了。

他忽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平覆自己似的,而後道:“我已經想好在哪裏走秀了。”

“哪裏?”

“一個破舊的劇院。”池蘭倚說,“民國時它就在那兒,輝煌過一時……後來年久破敗,很合適。”

高嶸一下皺眉了。破舊劇院?全是灰塵?那些像Lisa、像Lilian一樣的精英會願意來這裏嗎?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為了受眾考慮一下。”高嶸耐心地勸說池蘭倚,“無論是獨立女性還是名媛富太太,我覺得她們都不會太喜歡這裏。”

池蘭倚不說話了,他手也沒動,不再繼續工作,手指緊緊地扣在桌上。

高嶸以為他需要時間考慮,於是又說:“你想要劇院是麽?我問問朋友,S市有沒有更合適的,那種有歷史氣息的、富麗堂皇的……”

池蘭倚還是不發聲。他繃著肩膀,又去拿了枚鉛筆,在紙上用力地勾畫,好像在發洩什麽。

高嶸卻以為他默認了,正在繼續工作。

不知不覺間,時間走到12點,高嶸準備回去了。他有點遺憾地覺得明天要上班,所以他不能陪池蘭倚更久。

臨走前,高嶸忽地想起一件事。他問池蘭倚:“我記得你有幾套套裝已經打樣完了?”

“有什麽事嗎。”池蘭倚淡淡地說。

“我有個合作夥伴Lilian,她對看這些東西很在行。她也是個收集vintage的行家。我拍照給她看看?也許她會給你些能幫到你的建議。”高嶸友善地說,“她知道什麽樣的時裝能在市場上賣到高價……”

高嶸還想繼續說。他想說自己除了Lilian之外,還認識很多人。甚至他的母親許幽也認識許多名媛。她們都能成為助力池蘭倚爆紅的力量……

可他沒想到,他聽見一聲鏗鏘有力的,鉛筆被拍到桌子上的聲音。

“邦!”

高嶸錯愕轉頭,卻對上池蘭倚冰冷的、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還有一句怒吼。

“高嶸,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高嶸只是被吼懵了。

他連下意識的生氣都沒有,只是楞楞地看著池蘭倚,好一會兒才說:“你說你忍我很久了?你忍我什麽了?”

他給池蘭倚投資了五百萬,他把池蘭倚從地下室裏接出來,他給池蘭倚租了工作室,他為池蘭倚聘了助理。他給池蘭倚聯系工廠,聯系原料商,聯系服裝工人,現在又在用自己的渠道為池蘭倚租下更好的走秀場地。

與此同時,池蘭倚沒有給他一分錢的回報,甚至,池蘭倚連一個吻都沒給過他。

而現在,池蘭倚說,他忍自己很久了?

“忍受你的外行,忍受你的打擾,忍受你對我的設計說三道四……高嶸,這是我的秀場,是我的設計,你以為你出了幾個錢就能對我指手畫腳嗎?”池蘭倚壓抑地說,“你能有點身為局外人的自知之明嗎?”

局外人?

高嶸覺得很荒謬。池蘭倚在拿他的投資時不說他是局外人,在沒辦法與他介紹的面料商講價、需要他出面時不說他是局外人。現在好了,他只是說了說Lilian,說了說池蘭倚要在做設計師考慮到客戶群體,他就變成局外人了?

世界上怎麽能有這麽不講道理的人?

高嶸有點慍怒了,可看著池蘭倚漲紅了的臉,他依舊強壓下火氣,試圖和池蘭倚講道理:“池蘭倚,你能不能講點道理?如果你一開始就和我說,你就是想拿這五百萬辦個秀、聽個響、做個藝術家,那好,隨便你怎麽做,我一句話都不會說你。你想爭名,就按爭名的方向來,我會花錢找一些媒體專家來說你的好話,把你的作品吹到天上去,然後再接著這個策略求名、變現,這樣你達成了你的目的,我也能討你開心。”

池蘭倚倏忽間不說話了。他臉色由紅轉白,手指緊緊地抓著桌角,像是怕自己支撐不住摔下去似的。高嶸卻以為他在聽自己的道理,繼續說:“可你告訴我,你要做現代的香奈兒,你要名滿天下,把你的設計賣出去,你要有自己的品牌。既然如此,你總得考慮自己的客戶群體吧?你不考慮,就由我來考慮。你的這些作品太離經叛道了。那些追求穩和完美的貴婦們不會喜歡這些,那些崇尚獨立的精英女性討厭表露傷痛,你告訴我,你打算把它們賣給誰?既然你不考慮這些的話,那我就必須幫你來考慮……”

池蘭倚的聲音顫顫的:“離我遠點……”

高嶸停了一下,那一刻他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你說什麽?”

“我說讓你離我遠點!從這裏出去!”

池蘭倚驟然爆發。他把桌上的筆和草稿都推到了地上,劈裏啪啦一陣巨響。

工作室裏像是一陣臺風卷過,滿地彈射的雜物像是風暴留下的狼藉。高嶸在這片狼籍裏目瞪口呆地看著池蘭倚。

他心裏首先冒出的,竟然是一個極不體面的猜測。

——他想起了池蘭倚吃的那些藥。

——池蘭倚今天,吃了它們嗎?

他下意識地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旁邊的飲水機。而後,他聽見一聲踉蹌。

高嶸匆忙回頭,池蘭倚正呆若木雞地看著他。那一刻,高嶸覺得池蘭倚好像變成了一個灰白色的雕像,似乎高嶸剛才的動作在一瞬間擊潰了他。

高嶸也在那一刻呆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想,一個人可以這麽敏感嗎?

池蘭倚真的就靠那兩眼,明白了他剛才在想什麽嗎?

高嶸的心臟劇烈狂跳起來,不是因為心動,而是因為慌張。那一刻,他竟然有種感覺,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對池蘭倚犯下了某種不可饒恕的大罪。他以為自己是想幫池蘭倚,想和池蘭倚講道理,可他沒想過自己一個無意的眼神竟然擰成了一股可怕的劍,瞬間洞穿了池蘭倚的驕傲。

高嶸立刻上前:“我只是覺得今天太晚了,有什麽公事,我們可以明天情緒穩定後再解釋,慢慢談……池蘭倚,你別難過,我們冷靜一下,你知道我想幫你的……”

他急切地想要解釋,池蘭倚卻退後一步,擡起蒼白的臉來。

池蘭倚看起來很絕望,他手臂緊張地繃著,像是突然明白他們的話題不再是商業和藝術的沖突——甚至再也不會是商業和藝術的沖突了。

而是高嶸對他精神狀況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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