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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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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早飯

而後, 高嶸捏著池蘭倚的手腕,輕聲說:“我想——但我不想在這樣的時刻做。你剛哭過。”

他又笑了笑,試圖讓自己像一個可信的紳士:“你喜歡這條手鏈嗎?這是我為你買的。”

池蘭倚沒收回手腕。他只盯著那條白金鏈。

“不喜歡。它看起來像個鎖鏈。”池蘭倚說。

高嶸又把花撿了起來:“那至少這花你該喜歡。它是小蒼蘭——和你一樣。”

這回, 池蘭倚沒有再流露出鋒銳的態度。他從高嶸手裏接過那束花, 沈默地把臉頰埋在花朵的馨香裏。

他看著花, 好像那束花比他還要柔弱似的。片刻後,池蘭倚說:“謝謝, 我喜歡這束花。”

“你喜歡的話,以後每次見面我都帶給你一束。”高嶸說, “美麗的花應該被送給懂它的人。”

池蘭倚沒說話。他只是抱著花, 好像很暈似地靠在墻上。

很久的時間裏,地下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而池蘭倚好像只是在維持呼吸。

直到池蘭倚說:“勞駕,能把我的藥給我嗎……還有水。”

“藥在哪裏?”

“旁邊的工作臺上。”池蘭倚閉著眼睛說。

高嶸去幫池蘭倚拿藥——那是種白色的小藥片,高嶸暗暗地記下了它的名字。除此之外,還有點別的藥片。

在拿起水杯時,高嶸順口問道:“這是今天的水嗎?”

“今天的……?不知道, 反正還沒喝完。”

高嶸皺眉。他覺得自己有理由去給池蘭倚換點幹凈的水來。可轉身去找時, 高嶸又沒有在池蘭倚家找到濾水壺。

池蘭倚說:“保溫瓶裏沒有了嗎……?你隨便燒一點吧。”

“不過濾的話不行的。”高嶸想起進小區時,他看見一家超市,“你在家裏等著,我買點水就回來。”

他推開地下室的門出去。池蘭倚沒有攔他, 依舊疲憊地蜷縮在床上。高嶸看他孤獨悲傷的模樣,腳步變得很快。

高嶸在超市買了一大箱水,希望池蘭倚可以把它們作為未來幾天的口糧。在結賬時,他順便搜了一下池蘭倚吃的藥——他對藥物的中文名稱不太熟。

幾種藥的作用多樣, 指向的癥狀卻很統一。治焦慮的, 治強迫的, 安眠的。

還有最重要也最核心的那個——治躁郁癥的。

在看見那個病癥後,高嶸心裏忽地一跳。他突然想起高釗說的話:“那個池蘭倚自稱要做現代的聖羅蘭和香奈兒。他還拿剪刀捅傷了自己的朋友。”

躁郁癥患者在躁期會表現出強烈的自我吹捧欲望和攻擊性。所以,那些行為是池蘭倚躁期的模樣?

高嶸又想起,無論在中國還是美國,這都是一種嚴重的疾病。

腳步停頓了一下,高嶸抱著那箱水有些猶疑。但很快,他又笑了。

如果說那些是池蘭倚躁期的行為,那現在——池蘭倚應該在郁期吧。可郁期的池蘭倚,在提到設計時,也表現得很驕傲、很不可一世。

池蘭倚只是沒有說自己要做現代香奈兒而已。說不定現在池蘭倚心裏也是這麽想的。而且,池蘭倚確實很有實力。

至於捅傷朋友——一個真正的瘋子,能做出那些卓越的作品嗎?高嶸很理性,他絕不相信池蘭倚是瘋的。畢竟,做服裝設計和繪畫不一樣。繪畫可以依靠一時的激情,可以胡亂揮灑——只要有人能看得上池蘭倚的作品,願意買那些東西就行。

可做服裝設計不一樣,它需要很穩的手、需要很精湛的裁剪技巧和縫合技巧。池蘭倚人臺上的那三條裙子都說明了這點。

池蘭倚不瘋。

所以凡事不能聽信高釗的一面之詞。池蘭倚捅傷朋友的事,也許另有隱情。

高嶸以為自己正冷靜地想著,可他的腳步早已快速向地下室走去。短時間內,他就又一次推開了地下室的門。

池蘭倚還在床上癱著。

他像是沒力氣的貓似的,只能蜷在安全的角落裏。高嶸把純凈水放下,又看著池蘭倚枯瘦的脊梁,覺得池蘭倚脆弱得很無害。

如果他會害怕這樣的池蘭倚,那他也不必在華爾街繼續混了——他在華爾街見過的瘋子比池蘭倚危險一百倍,他怕什麽?

高嶸把水燒開。一部分被他倒進保溫瓶裏,一部分被他和著涼水兌成溫水。

他拿了藥和水做到池蘭倚身邊,想哄池蘭倚吃下。池蘭倚卻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那種眼神幾乎有些古怪了。片刻後,高嶸聽見池蘭倚輕輕說:“你是不是查過這些藥了?”

高嶸也不想隱瞞。他只疑心池蘭倚是不是有種洞察人心的魔力:“是的。”

池蘭倚看看他的手指,又看看他手裏的藥:“……你沒什麽想說的嗎。”

“有躁郁癥的時尚設計師很多。John Galliano,Alexander McQueen,Halston……還有你喜歡的Yves Saint Laurent。”高嶸笑笑,“這些藥反而讓我覺得——它們就是你的一部分,你不需要為此感到羞恥。”

池蘭倚怔了怔,他無言片刻,低下頭,從高嶸手裏把藥接了過去。

他和著溫水吃完藥,高嶸始終專註地看著他。一會兒,池蘭倚輕聲說:“你怎麽知道那麽多設計師?”

“大概是因為紐約那些金融瘋子就喜歡買名牌。他們就連名片的價格都要攀比,怎麽可能不攀比自己穿的設計師品牌?所以,我剛好知道這些。”高嶸莞爾道,“當然,如果你要我詳細說說他們的設計風格,我可是一無所知。”

池蘭倚終於笑了。這是他今晚露出的第一個笑——依舊脆弱得像雪,卻帶了點真心的光暈。

“……如果有力氣的話,我想和你聊聊他們都是什麽風格……”他說著,好像有點困倦似的,“但藥有鎮定作用……我有點困了。早知道,我就不吃了。”

“放心。我們這幾天會簽合同。在這之後你有很多時間給我介紹你的那些同行。”高嶸說,“你睡吧,我會守著你。直到你醒來。”

“我房間裏沒有什麽可以讓你休息的地方……”池蘭倚迷迷糊糊地說。

“我怎麽舍得在這裏睡覺?在你醒來前,我當然是繼續看你的設計稿。我得好好看看,這個我要投資的天才是什麽樣的。”高嶸笑道。

高嶸感覺自己更了解池蘭倚,也感覺池蘭倚在自己面前放下防備了。他變得更加健談,覺得自己魅力十足。

池蘭倚則說:“可惜了……”

“可惜什麽?”

“那件暴風雪……我沒找到合適的紅色面料。否則,你就能看見它的成品了……”池蘭倚困頓地說,“白色是我,紅色也是我……”

高嶸拍拍他的手背:“我會給你買最好的紅色面料,給你找最好的工作室。在這之前,你先睡吧。”

他給出承諾的模樣,像一個溫柔的君主。

池蘭倚支撐不住藥物的作用。他睡著了。

高嶸關掉大燈。房間裏,唯有池蘭倚手腕上那條被它稱為“鎖鏈”的白金鏈子,在昏暗中閃光。它不再是羞辱,而成了池蘭倚在這世上唯一的安全帶。

地下室依舊狹小有潮氣,高嶸卻如他所說的那樣,靜靜地站在房間裏,欣賞著每一幅作品。

設計師最重要的事情是擁有自己的簽名——即自己的、具有辨識度又能被大眾接受的風格。高嶸一幅幅看過去,覺得池蘭倚完美符合這個概念。

那一刻,他開始抓心撓肝地想,之前那些人怎麽會就這麽放過一塊璞玉?他們沒長眼睛嗎?看不見池蘭倚的價值嗎?

而池蘭倚在退學後,還能如此專註於設計……既然如此,池蘭倚當初是為什麽退學呢?

高嶸不禁想起高釗給出的另一條線索。

“池蘭倚和他的家人鬧翻了”。

也許,原因就在其中。高嶸低頭看著池蘭倚沈睡的側臉,想著等池蘭倚醒來後,他一定要問問池蘭倚。

他在這狹小的房間裏守了池蘭倚一晚上,不知道是為了滿足他的保護欲,還是他旺盛的好奇心。

只可惜天亮後,高嶸接到了公司的電話。項目上出了點事,他得早上去公司一趟。

盡管被電話催促,高嶸仍皺著眉,想等池蘭倚醒來。一是,他不想讓池蘭倚覺得自己是個不信守承諾的人。他已經陪了池蘭倚一晚上,如果在池蘭倚醒來前就走了、沒有讓池蘭倚看見他陪伴時的模樣,那他不就是白陪了?

二是,高嶸莫名覺得,池蘭倚如果醒來後沒看見他,一定會很傷心。

既然如此,公司那邊就不重要——至少沒有池蘭倚那麽重要。高嶸這樣告訴自己,又坐回了椅子上。

好在,池蘭倚沒有再睡多久。半小時後,池蘭倚就“唔”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在看見高嶸後,池蘭倚的反應幾乎是遲鈍並迷茫的。

他似乎一時沒想起來高嶸怎麽會在這裏。高嶸卻因他的反應笑了。他溫柔道:“早上好。”

好久之後,池蘭倚才說:“……早。”

池蘭倚慢悠悠地爬起來。他還是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麽。

高嶸於是借機問他:“吃早飯麽?”

“嗯?”

“我在你的小區外面看見了幾家早餐店。如果你想吃早飯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出去。”高嶸熱切地提議,“我很想吃油條和豆腐腦。”

這句“油條和豆腐腦”當然是高嶸看著中國電視劇現編的。他的少年和青年時代都在美國,早就習慣了西式早餐。

可他希望池蘭倚不要聽出來。又或者聽出來了也沒關系,至少池蘭倚會知道,他在為他用心。

至於公司的事,早就被高嶸忘在了腦後。

……

池蘭倚磨蹭了很久,才和高嶸一起去小區門口吃早餐。

他脫下昨天的西裝,換了件駝色的厚毛衣——材質一般,剪裁卻很不錯,不像是大賣場裏的貨色。

高嶸背著身等池蘭倚換衣服。一夜過去,高嶸有些心浮氣躁。他想象著毛線擦過池蘭倚玉白身體的觸感。

等池蘭倚換好衣服起身時,高嶸才回頭說:“毛衣看起來不錯。”

池蘭倚看他一眼,把圍巾戴上:“我改過的。”

沈悶語氣間驕傲畢現,言簡意賅。

他走在前面,高嶸跟在他身後,克制不住地去看池蘭倚被大衣勾勒出的纖長身形。

早上八點,小區門口幾家早餐店都很熱鬧。池蘭倚沒停住腳步,一路領著高嶸去最靠裏面的那家店——即使那家店的顧客最少。

在和池蘭倚一起坐下後,高嶸找到了池蘭倚如此選擇的原因。在所有店裏,這家店最冷清,也最幹凈。

“你想吃點什麽?”高嶸下意識地去拿菜單,然後才意識到這種店裏根本沒有菜單。

“隨便……油條,豆腐腦吧。”池蘭倚說。

池蘭倚只低著頭,專註地弄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神經質得好像那些不完美能紮死他似的。

在別人眼裏,這很古怪——都已經淪落到在這種早餐店裏吃飯了。他們會覺得池蘭倚還在矯情些什麽。

可高嶸看著此刻的池蘭倚,只覺得他像是一個落魄了還要強撐體面的小王子,好可憐。

但也許,這時候提出帶池蘭倚去別的餐廳吃飯會損傷池蘭倚的自尊。高嶸敏銳地意識到了這點,起身去找老板點了菜。

油條,豆腐腦,蔥油餅,小餛飩,還有豆漿。高嶸覺得中國的傳統早飯就吃這些。

不過等東西很快上來後,高嶸才明白這裏為什麽這麽冷清——這家的老板真的把東西做得很難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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