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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恃寵而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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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恃寵而驕

就像蝴蝶看似美麗脆弱, 卻熱衷於食腐。

池蘭倚曾見過一枚藍色的蝴蝶,匍匐於腐爛的紅色蘋果上。

他開始覺得,自己就是那只蝴蝶。蝴蝶喜歡美麗的東西, 也喜歡腐爛的東西。而他這一生要麽極端地愛, 要麽極端地死。

他恨一個人, 這個人做什麽都是錯的。可只要他愛一個人,這個人做什麽都是對的。

高嶸現在, 就是他愛的人。

於是迎著晨光,池蘭倚縫合了自己的心情, 就像縫合兩片被裁剪得最嚴絲合縫的布料。他想了想, 詢問高嶸:“高沅舟的事情怎麽樣啦?”

“我處理好了,一切都很順利,都在軌道上進行。”

“哦。”池蘭倚又問,“高沅舟現在的心情怎麽樣?”

高嶸說:“很一般——不過任何人的腿被打斷了,都會是這種心情。”

他用餐巾擦幹凈手,忽而看向池蘭倚, 認真地說:“蘭倚, 我不喜歡你在我面前關心其他人的心情。”

“呃……嗯?”

“我希望你多註意我,多給我情感的回饋。”高嶸說,“而且,你不喜歡高沅舟, 我也不喜歡他。我想聽你多提到我。”

這話這麽直接嗎。池蘭倚被鬧了個大紅臉,他低頭整理領口,有點磕磕絆絆地說:“可我……我不知道現在怎麽關心你,又沒有發生什麽事情, 我們只是坐在一起吃早飯……”

“我也只是在表明我的態度……池蘭倚。”

高嶸伸手握住了池蘭倚的手腕。他掌心的滾燙讓池蘭倚猛地一顫。

池蘭倚惶然地對上高嶸的眼睛。高嶸眼眸漆黑但冷靜, 他說:“我在想, 你或許對我有些誤解——比如,你會覺得,我很關心我的家人。我愛他們。”

“……呃?”池蘭倚發出不知所措的氣音。

“但從內心深處,我並不愛他們。我對他們負責,只是因為我們之間有血緣關系,而且他們手裏也有我公司的股份。如果有一天,我判斷他們無可救藥,我也會放棄他們。我不會容許他們過度插手我的生活——無論他們是我的姐姐,還是我的父母。”高嶸平鋪直敘道,“你之前說我過生日的事,我後來想了想,或許那件事,對曾經的那個少年的我來說很刺痛,但現在,我完全不會為此感到悲傷。因為,我不愛他們。為了我的目標,我什麽都可以犧牲。”

這樣的話對於池蘭倚來說,實在是陌生而冰冷的,像是一個鋼鐵制造的巨大框架向他砸過來。可在他楞神之際,高嶸又說:“只有你是不一樣的。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只要你不放棄我,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給你我的一切。”

頓了頓,高嶸又說:“池蘭倚,這世上有幾十億人。你和他們中的每一個都不一樣。我只需要你,我只會因為你的離開而絕望,所以……”

請你,無論如何都不要背叛我。

聽完這段話,池蘭倚一時間感覺到的,竟然不是感動或欣喜。

而是鋪天蓋地向他傾軋過來的,濃濃的沈重。

沈重到,池蘭倚甚至有點恐慌。他回想起自己在高嶸面前的種種失態、回想起自己在現實世界裏的不知所措,回想起自己在心理中心前的痛苦崩潰、止步不前。

像他這樣的人,怎麽能承受這麽巨量的情感負擔?高嶸那樣理性,為什麽會認為自己能夠承受得了它?

可最終,在看見盤裏剩下的草莓時,池蘭倚下定了決心。

這是一個美好的周四的早上。他的盤裏有草莓,旁邊的花瓶裏有新買的卡薩布蘭卡——在送給他第一束卡薩布蘭卡後,高嶸每天都讓傭人換新的來。

此刻,它們被陽光普照著,透明美麗到毫無隱瞞。

於是,池蘭倚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想,他也願意守護高嶸的沈重,給予高嶸他想要的溫暖。

只要高嶸能一直保護他、留在他身邊。

而在目睹池蘭倚終於做出承諾後,高嶸也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看著窗邊的百合,心想現在終於可以把六朵百合花換成八朵了。

屬於他的愛情、屬於他的一生的救贖,此刻就被他緊緊攥在手心。

從今以後,他不會再給池蘭倚機會,也不會再給自己機會。

他們會一直糾纏下去,直到地獄的盡頭。

池蘭倚又回學校去了。

巴黎很久沒下雨了,今天又是一個晴天。可不知道為什麽,面對這漂亮明朗的天氣,池蘭倚始終輕松不起來。

他感覺自己又被困在了雨季裏,渾身上下粘稠、潮濕。

即使他已經和高嶸相愛在一起。即使他已經認識了幾個可以被稱為“朋友”的同學。

下午,紡織大賽的主辦方發來郵件——組織渙散的歐洲人難得地高效了一次,原定5月1日公布的決賽名單在四月底就放了出來。

結果毫無懸念,池蘭倚入圍決賽。主辦方還單獨給他發了封郵件,說很期待他的作品在決賽中的演繹。

決賽名單裏還有兩個熟悉的名字——一個Theo,一個方衡。Solene忙於她在LM集團的實習,沒空參加這場比賽。不過她還是在知道這個消息後,向池蘭倚發來了祝福的信息。

同一個孵化器項目裏的三個人又在同一場極具知名度的大賽裏相遇,這怎麽能不算是一種命中註定。

池蘭倚沒有想和他們兩個人交流這件事的想法。Theo和他關系不好,方衡在最終報告時和他的交流也並不愉快。倒是池蘭倚在課堂上認識的Chloe和Jamie知道了這件事,嚷嚷著想為池蘭倚慶祝。

池蘭倚想說放學後,他答應高嶸要早點回家的——可拒絕他們真心的請求,又有點太不近人情。想了想,池蘭倚說:“我能再請兩個人來嗎?”

Chloe問:“好啊,沒問題,你想請誰來?”

“艾洛蒂和克萊芒。”池蘭倚說出那兩名高嶸為他介紹的年輕人的名字。

“哦,我認識他們。他們也是相當優秀的二年級學生。”Jamie熱情地說,“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我們一起去學校外面那家小酒館慶祝——你相信我,我知道哪家酒館的雞尾酒調得最好。”

——高嶸會喜歡他喝酒嗎?

腦袋裏倏忽間閃過這個想法。池蘭倚怔了怔,他覺得自己想喝酒這件事,是不需要高嶸同意的。

而且高嶸不也說過,只要他想,他什麽都可以做嗎?

可他好像開始下意識地去尤其考慮高嶸的想法了……譬如剛才,在Chloe要給他慶祝時,他忍不住想,自己答應過高嶸每天要盡早回家,他怎麽能在答應高嶸的第一天就跑出去和同學慶祝入圍決賽。

斟酌許久,池蘭倚還是先跑到無人處給高嶸打了個電話。電話一接通,池蘭倚就緊張地說:“我進紡織大賽決賽了。”

“真厲害,恭喜你。”

“我有幾個同學……說要給我慶祝決賽入圍的事。”池蘭倚說這話,嘴唇發緊,感覺自己像是做錯了什麽似的,“我們晚上要去學校附近的……餐吧吃飯,我可能又要晚回家了。”

他下意識地把“酒吧”改成了“餐吧”,好像那就能顯得他的錯少一點。

還好高嶸只是說:“哦,我知道了。大概要到多久?”

“我也不清楚。說不定……九點?……九點半吧。”

池蘭倚鼻尖出汗。他覺得和一群同學出去玩,肯定不止玩到九點半——說不定,要磨蹭到十點,甚至十一點。

高嶸說:“好。等快結束時,你叫我過來接你。”

“嗯……”池蘭倚猶豫地說,“謝謝你。”

“沒事,這是我應該做的。”

電話掛斷,池蘭倚握著手機出神。他想,和高嶸的關系怎麽會讓他在那麽幸福的同時,又那麽有壓力。

恰好有一件課程作業要拿到工作室去改。池蘭倚暫且放下了這些糾結的想法。

他曾經很愛學校裏的工作室,寬敞、明亮,所有工具都很專業。在過去兩年裏,池蘭倚把每天一半的時間都花在這裏,恨不得天天在這裏通宵達旦——因為在他心裏,能來F大的機會都是他從父母手裏偷過來的。

可今天,重新進入學校的公共工作室,池蘭倚開始覺得裏面的嘈雜淩亂都讓他無法忍受。

地上堆積著不屬於他的東西,機器又被別人用過的痕跡。用粉筆畫線時,池蘭倚順手一拿——拿了個空。

他剛剛放在那裏的粉筆,被一個同學順手拿走了。那個同學蹲在旁邊,也在做自己的作品。

這裏的東西本就是公用的,被人拿錯東西是常有的事。沒人該為這種小事發怒。可池蘭倚忽然難以克制住自己的不悅與憤怒。他盯著蹲在地上的同學,感覺自己的肩膀在冒煙。

這個人在耽誤他的工作。而看看這個人自己做的東西——池蘭倚一眼就能看出來,他把線完全畫歪了,這樣畫下去,他那個袖子再怎麽拯救,都會塌,而且是塌掉無數次。

而這個做了這麽醜的東西的人竟然搶他的粉筆——

“喲,怎麽想起來回學校了?”有人譏諷地說。

又是那個和他不對盤的Frederick來了。池蘭倚回頭看他,深吸幾口氣,最後終於沒忍住,露出一個笑容來。

Frederick被他這一笑驚住——該說不說,他眼裏竟然還有幾分被驚艷到的味道。池蘭倚卻只是一字一句地對他說:“你那條裙子的腰線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你用的那個針距只會讓它越崩越厲害。如果我是你,我會在第一針就把針紮進自己眼睛裏,省得繼續做這種丟人的東西。”

Frederick震驚了。池蘭倚一語戳中他的痛處,他的臉都被氣紫了。在連說了幾句“操”後,他大喊道:“池蘭倚,我知道你厲害,但你至於這麽羞辱人嗎?”

“我羞辱人?不是你總是在沒事找事,找我麻煩嗎?”池蘭倚把聲音拔高了,“Frederick,進學校兩年,我沒有主動得罪過你吧。你可以譏諷我,我陳述兩句有關你的事實,你就破防了?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被人禮貌對待!”

“你……你!”

看著Frederick羞憤欲死、卻無法反駁的表情。池蘭倚終於覺得身心舒暢了。

他轉身想去弄自己的東西,轉到一半時卻頓了頓,蹲下身,從那個拿錯粉筆的同學的手裏把筆抽走了。

池蘭倚在布料上畫了新的線,非常利落幹脆,甚至沒怎麽用工具。而後,他簡略冷淡地說:“照著這個裁。”

而後,又道:“順帶一提,這是我在用的筆。”

說完,池蘭倚又開始幹自己的事。

他高效地弄完了所有東西,戰鬥勝利的快樂在完成創作之後,又化為了沮喪。池蘭倚覺得來公共工作室真是個錯誤,即使吵架吵贏了又能怎麽樣呢?

他還是應該回到家裏去。如果可以的話,最多把他認可的那幾名擁有好技術的同學帶上,他們可以在他的工作室裏交流。

在這裏為了資源爭搶,一點用都沒有。

傍晚,和Chloe他們去酒吧時,池蘭倚沒忍住提到這件事。在幾個人紛紛為了他的精彩反擊開懷大笑時,池蘭倚難以克制自己不斷抱怨公共工作室的沖動。

“冷靜點吧,兄弟,在學校裏生活就是這樣的。”Jamie推了他一把,“藝術學院裏到處都是傻逼。你應該學會把與傻逼戰鬥這件事,當做你生活的樂趣之一。”

Chloe捂住嘴瘋狂地笑。高嶸介紹來的克萊芒則嘆了口氣,有點憂郁地說:“其實進入大集團工作後也是這樣——你要一直和他們爭,爭取資源、爭取人脈、爭取你需要的一切……工作室只是其中之一。”

艾洛蒂拍拍克萊芒的肩膀、安慰他。池蘭倚看著這一幕,喝了一口酒,覺得自己的臉在燒。

他在心裏說,我不是這樣的,我不用忍受這些。

高嶸給了我工作室,高嶸讓我參加孵化器項目,我是不應該承受這些細碎的麻煩的。

盡管在嘴上,池蘭倚未曾這麽說過。他還溫和地安慰了克萊芒。

“我理解,這確實很難。但你很有才華,一切總會好起來的。”

他說得好像他也是一個在被同學、同行折磨的學生。

可從心裏,池蘭倚隱約地感覺到,自己好像變了。

即使克萊芒正在看著他,正在真摯地和他說“謝謝”,池蘭倚也覺得他好像和幾個月前的他不一樣了。

不只是變得外放戲劇性的設計風格,他就連在生活中的想法、對自己的認知也不一樣了。

突然之間,池蘭倚意識到了自己那種隱約的優越感——那種優越感和他從前有的、身為設計天才的對才華的優越感不一樣。

他覺得自己在漸漸脫離其他人的生活。

池蘭倚哆嗦了一下。酒精讓他的嘴唇開始燒。恍惚間,池蘭倚不知道這是自己的錯覺,還是他真的在恃寵而驕。

他想起高嶸說過“你和其他幾十億人都不一樣”。

忽然間,他覺得——他或許早就開始相信這句話了。

一頓酒下來,池蘭倚愈發心事重重。Chloe卻越喝越興奮,她攬住池蘭倚的肩膀,對他笑著說:“池,從第一天在學校裏見到你開始,我就知道你未來一定會成為大人物的——你的身上有那種氣質,和大家不一樣。我真的迫不及待,想看見你成為大師的那一天。”

說完,或許是太過興奮,她甚至捧起池蘭倚的臉親了一下。

池蘭倚被她的親熱舉動弄得哭笑不得。他想照顧一下Chloe,Chloe卻還是在發酒瘋似的,又抱著池蘭倚親了好幾下。

最後,還是Jamie和克萊芒把她拉開了。克萊芒開玩笑地說:“她愛上你了。”

“愛?我當然愛,人人都愛池蘭倚——你們知道那個露露麽?Theo那個三年級的朋友。她現在還經常去池蘭倚的公寓樓下等他呢,不過很可惜,她去了好多次,竟然沒有一次等到你。”說到這裏,Chloe順口道,“她還跑過來問我們二年級的,想知道你平時到底是什麽時候出入公寓。”

“什麽?”池蘭倚一楞。

Jamie的下一句話讓他後背發涼。Jamie說:“他們這些人很無聊,天天都在討論這個,討論露露什麽時候能蹲到你。後來有人說,你現在根本不住在公寓裏——大概是跟著哪個人搬出去了。”

池蘭倚感覺血液一下子沖到了頭頂。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

恍惚間,他又好像聽見了生活的坍塌聲——在從某個遠方,向他傳來。

幾個朋友很快忘記了這個八卦點,將話題轉到了下一件事上。

只有池蘭倚坐在他們之中,脊背猶在發涼。

忽然間,他開始覺得自己坐在一個極不穩固的椅子上。關於校園生活的那兩條腿,在被他自己拆除。關於他的流言與獨立的那兩條腿,在被高嶸拆除。

直到克萊芒推了推他的手臂:“你的手機怎麽一直在震?”

池蘭倚這才低頭。

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十一點了。而高嶸在給他發了幾條消息後,終於開始給他打電話。

看著屏幕上的人名,池蘭倚手一抖,把通話按掉了。Jamie好奇地看他:“天哪,你怎麽像見了鬼一樣?不會是父母來查房了吧?”

“沒有……不過今天太晚了,我是時候該回去了。”

池蘭倚心慌得很。他只想快點離開酒吧,Jamie卻還在調侃:“池,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夜不歸宿沒什麽可怕的,來,我們繼續……”

“你別逗他了。”艾洛蒂阻止他,“池蘭倚的表情很難看。”

頓了頓,她擔心道:“是出了什麽事嗎?你看起來很害怕。”

Jamie也不鬧了。除了喝醉酒、趴在桌子上睡著的Chloe,其餘三人都擔憂地看著池蘭倚。

“要是有什麽事的話,我們都可以幫你的。”Jamie主動說,“你別看我這樣,我還是有幾個好用的朋友的。”

池蘭倚喉結動了動。最後,他尷尬地說:“不是出了什麽事……是我的……我的……伴侶,來電話了。”

“伴侶?”艾洛蒂眼睛閃了閃,忽然敏感地意識到這個詞匯不是“女朋友”。

池蘭倚愈發尷尬了。他手足無措,有種當著光天化日被扒光的了崩潰感。可Jamie竟然直接說:“啊,是你的男朋友啊。”

說完,他推了推Chloe,嘲笑她:“你完了,池蘭倚不喜歡女生。他有男朋友了!”

“什……什麽!”已經暈過去的Chloe竟然清醒了一點,她嘴裏嚷嚷著,“怎麽會這樣——!”

哭了一句,她又說:“那也行吧。讓我看看,他男朋友是不是帥哥……”

幾個年輕人都友善地笑了起來。池蘭倚被他們看著,忽然有了種泫然欲泣的沖動。

那一刻,他不再覺得自己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了。在那包容的、熱情的眼神中,他寧願自己此刻和他們一模一樣。

池蘭倚開始不想離開酒吧了。可他的手機又開始震,他只能低著頭,和大家輕輕說了聲再見。

推開門,春夜的冷空氣向他襲來。池蘭倚打了個哆嗦,不知怎的,他開始懷念酒吧裏的嘈雜。

它們溫暖、真實、像冬夜裏的火苗一樣,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回到那片熱鬧裏去。

直到不遠處的冷光打斷了他的思緒。

池蘭倚顫了一下。他徹底清醒過來了。

燈光在高嶸的邁巴赫上打出涼涼的光。高嶸在車上等他。

寒風順著襯衣的縫隙吹入脊背中,池蘭倚慢走了兩步,而後又快步拋上了車。

鉆進副駕駛時,他有點惶惶地想,高嶸為了減輕他們的關系在學校的影響,一直都會開那輛低調的寶馬來的。

可今天,高嶸又把車換回了漆黑的邁巴赫。龐然大物屹立在街頭,像是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到來。

更糟糕的是,池蘭倚意識到高嶸發現他在撒謊了。池蘭倚說的那家餐吧,距離高嶸來接他的酒吧,隔了一條街。

“喝酒了?”

在聽見高嶸的詢問後,池蘭倚不敢擡頭。他就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以為是餐吧,沒想到是酒吧——一句辯解的借口,在腦袋裏不斷地打轉。池蘭倚迫切地想在高嶸這裏推卸自己的責任。

即使他並不清楚,自己到底負有什麽樣的責任。

可高嶸沒有再詢問他,而是開車,讓邁巴赫駛入夜色裏。

巴黎夜色如畫,池蘭倚的心卻隨著塞納河的波濤一上一下。車廂裏的寂靜讓他隱隱地害怕。

那一刻,他覺得高嶸要是能質問他就好了。

可高嶸什麽都沒說。他專註地開車,眼睛盯著前方的道路沒有偏移。

池蘭倚知道這種“正常”本身就是一種“不正常”。平時,高嶸在開車時是會和他說話的。

他越想、越覺得委屈。

池蘭倚一時覺得自己是成年人,出去和朋友喝酒聊天到11點,也不算是做錯了什麽。

可又有一時,池蘭倚覺得自己騙了高嶸。他騙了高嶸自己會回來的時間,還想暗示高嶸自己不會喝酒——若非如此,他幹嘛把那個酒吧說成是“餐吧”呢?

直到返回別墅,令人窒息的沈默還在持續著,

池蘭倚跟在高嶸身後上樓。不知怎的,今天的空氣格外的冷,樓梯的臺階也格外的硬。

他竟然有了一種第一次來這裏時的感覺——冷淡、壓抑、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麽。

直到進入臥室裏,高嶸脫掉外套,在沙發上坐下。

池蘭倚站直了,他以為高嶸要質問他些什麽。可高嶸說:“去洗漱吧。”

池蘭倚楞了楞,一句話脫口而出:“……就這些?”

“嗯。你明天還要上學,不是嗎?很晚了,快十二點了。”高嶸看了一眼手機,“有什麽事情我們明天再聊吧。”

池蘭倚縮進盥洗室裏。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麽被放過了。

看著鏡子裏自己緋紅的臉,池蘭倚開始覺得,或許是他把高嶸想得太壞了。

想著想著,池蘭倚洗漱的動作加快了。

從盥洗室裏出來時,他看見高嶸在用手機,似乎在和誰談什麽項目。池蘭倚呼吸頓了一下,而後小心地坐到他的身邊。

高嶸把手機按下了:“嗯?”

“我想和你說……”池蘭倚有點結結巴巴的,但他努力鼓足勇氣,“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我們要去喝酒。”

“嗯。”

“但我……不好意思和你說。我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就在酒吧。”池蘭倚鼻尖有點冒汗,“我怕你不讓我去,或者,你覺得去那裏不好。”

高嶸看著他緊張的眼睛,嘆了口氣,伸手摸摸他的睫毛:“我不會覺得這不好——只要你誠實地告訴我。而且,你不是和你在學校的幾個好朋友一起去的麽?他們和之前的那些人不一樣吧?”

“嗯……是不一樣的。有兩個人你應該認識,是艾洛蒂和克萊芒。”池蘭倚先說了他覺得選項安全的兩個。

“我其實和他們不熟悉,只是聽合作夥伴說,他們是兩個優秀但專業的學生,所以想起來介紹你們認識。”高嶸說,“你不要會錯了意。我並沒有強迫你和誰要成為朋友。”

池蘭倚心裏一松,他淺淺地笑了。高嶸又問:“另外兩個朋友呢?”

“Jamie和Chloe,他們是我在學校認識的朋友,和我一個年級。他們兩個人對我很好,很熱情。”池蘭倚又說。

這次,高嶸捏了捏他的手:“沒別的了?”

“別的?”

“你們在酒吧裏,有聊什麽有意思的東西嗎?”高嶸閑聊似的說。

池蘭倚忽地想起他說起“伴侶”時,幾個人對他那溫暖的笑容,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好一會兒,他把腦袋埋在高嶸的肩膀上,在親近高嶸的同時也不必去看高嶸的眼睛:“……Chloe想知道你帥不帥。”

“我帥不帥?”高嶸重覆他的話,“怎麽說到我了?”

池蘭倚覺得自己呼出的每口氣都在發燙:“你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和他們說,我的伴侶來接我了。Jamie問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我說是——然後Chloe說,想知道你帥不帥。”

“哈。”高嶸意味深長地說,“想帶我去見你的小夥伴了?”

小夥伴這個詞,說得好像他們是一群小朋友一樣。池蘭倚抓著高嶸的衣服不肯擡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

“不知道該不該帶你去見他們。”池蘭倚說,“我覺得我和他們還沒有那麽熟,我有點怕……”

“有點怕,被說三道四?畢竟,很多人也知道我是ANI的股東。你怕他們覺得你的孵化器項目,和我有關系。”

池蘭倚蹭著高嶸,在他的懷裏點了點頭。高嶸嘆口氣,揉揉他的頭發:“沒關系。等孵化器項目結束後,等你畢業、有了自己的品牌後,早晚,我們可以盡情地公開我們的關系。”

池蘭倚又點頭。他感謝高嶸的體諒。好一會兒,高嶸又問:“你們還聊了些什麽嗎?”

“就聊了些學校、生活之類的……”

池蘭倚隨便撿了些來說。高嶸好似很認真地聽著,頻頻點頭。

直到最後,高嶸撫摸著池蘭倚的頭發,忽地說:“你們喝酒後,有發酒瘋之類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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