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幸福

關燈
第24章 幸福

池蘭倚喉結動了動。他難堪地、小心地看了高嶸一眼。而後, 他更加小心翼翼地走進了房間,好像怕自己的呼吸驚擾到任何一根細細的繡線。

池蘭倚摸了摸拆線刀、又摸了摸工作臺邊緣用來固定布料的銅釘,好一會兒, 他小心翼翼地撫摸抽屜裏的每一根鉛筆。

他的手掌皮膚能感受到的, 都是真實的物體。

這真的是屬於他的工作室, 是一個房子裏的工作室。

在這個房子裏,他可以吃飯、可以睡覺、可以洗澡。就是在這樣的、會在功能上被定義為“家”的地方, 他擁有了一個能夠承載他的愛好的工作室。

一個“家”,認同了他。

那一刻, 關於“陷阱”的所有懷疑都被瓦解了。哪怕神經再敏感地覺得不對勁, 洶湧的情緒已經將所有的理性都淹沒到了腦後。

或許這世上真的有一種感情是命中註定的,或許高嶸那麽了解他,真的是因為,他們是註定的靈魂伴侶。

池蘭倚寧願相信他遇見了一個奇跡。

池蘭倚抱住一匹布。他一開始啜泣,而後忍不住地大哭。

他哭得撕心,卻又努力地壓著聲音, 就好像他還是那個被父親扇了一耳光的、默默啜泣又不敢被人發現的小孩。

高嶸站在他的身後, 靜靜地看著他。

太容易感動了。

太容易被情緒吞沒了。

池蘭倚太封閉,池蘭倚從來不肯交付自己最深處的、真正的脆弱。

因為池蘭倚只要一露出脆弱的地方,就會很輕易地被觸動、被瓦解。

就像這一刻,高嶸無比清楚, 池蘭倚徹徹底底地哭塌了。

他等了很久,直到池蘭倚的崩潰變成啜泣,直到池蘭倚的外殼已經被池蘭倚自己擊碎了又癱軟下來,直到池蘭倚不會被他的“看見”所壓垮時——

他才蹲了下來。

高嶸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半秒, 仿佛在確認池蘭倚目前的狀況。

而後, 他抱住池蘭倚, 像是抱住一枚易碎的寶物,手臂卻穩定有力得像是要把自己的所有物放回該有的位置。

他沒有貼得很近,卻讓池蘭倚知道他隨時都會在這裏。他不言不語,只是讓自己的體溫和氣味傳遞到池蘭倚的身體裏。

高嶸靜靜地等待池蘭倚的判斷。

於是,帶著蒼蘭香的軟綿綿的頭發蹭過他的下巴。它們微微地僵了一秒——那是理智的最後一次掙紮。

然後。

它們放棄了。

濕潤的、溫軟的、剛剛哭過的池蘭倚倒在了他的身上。

即使池蘭倚已經哭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即使池蘭倚已經脆弱混亂到無法給出任何合同或行為以承諾。

可池蘭倚靠過來的身體、他緊攥高嶸衣角的手指,都讓高嶸知道——

他已經擁有了池蘭倚。

——在歷經兩個月的圍獵後。

高嶸閉上眼,他把池蘭倚抱得更緊,並在心裏加上了一句話。

——也在他終於發現了19歲的池蘭倚與未來的池蘭倚的不同後。

——譬如,19歲的池蘭倚如此天真透明,他甚至會向自己說起他的童年。

說起那些,前世的池蘭倚不曾對他言說過的陰影和渴望。

……

深夜兩點,高嶸來到一樓。他推開門,看見池蘭倚還在工作室裏。

池蘭倚坐在地板上,攤開一匹香檳色的絲綢。他閉著眼,手指輕柔地撫過它的紋路。

——像是一個孩子刻意地關閉了自己的其他感官,只為了讓皮膚的觸感更加靈敏,好用最初的、最原始的方式來感受這個世界。

池蘭倚熬夜了。明天下午就要做展示,可他現在還窩在他的夢幻家鄉裏,像是不願離開永無島的彼得潘。

高嶸卻沒有提醒、沒有說話。他靠在墻邊,倏忽開始想,這是否是池蘭倚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最幸福、也最寧靜的時刻。

在前世、在他們長達五年的情侶關系、長達七年的婚姻中,池蘭倚有過這麽幸福的時刻嗎?

或許沒有過。前世的池蘭倚把自己的過去藏得很深。池蘭倚從來沒有和他提起過,自己小時候的事。

此刻本該是高嶸最有權力志得意滿、覺得自己心願達成的時刻。

他評估池蘭倚、靠近池蘭倚、掌控池蘭倚,冷靜精確得像是在處理這世上最混亂繁雜的策劃案——在過去蠶食吞並一家國際巨頭公司時,高嶸都沒有將計劃做得這麽精細過。

他也未曾獲得過如今天這樣的成功。巨頭公司的殘屍只是幾個代表金錢的數字,池蘭倚卻是十年後最炙手可熱的設計師、也是曾在前世親手將他推入死亡深淵的配偶。

可高嶸覺得,他好像還是沒有獲得幸福。

這一刻他本該有的、因占有欲和征服欲被完全滿足而產生的狂喜,好像也和將一根自己吸過的煙強行塞進池蘭倚的嘴裏沒什麽分別。

高嶸皺眉。他不確定這是否因為他還在計劃未來的事,畢竟這只是他和池蘭倚未來的單向鎖定關系的開始。

可池蘭倚好像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少年扔掉手裏的布匹,局促害羞地站起來,臉頰緋紅地看著他。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池蘭倚說,“高……你還沒睡嗎?”

池蘭倚在說完“高”之後就卡殼了。高嶸冷靜地想,這是因為他白天剛和池蘭倚說過,他不喜歡高先生這個稱呼。

可池蘭倚自己顯然還沒想到,到底是哪個詞更適合用來形容他。高嶸也不計較,只是說:“我看你還沒要睡的意思,於是過來看看。”

池蘭倚抓著自己的袖口。他有些靦腆地說:“對不起,我可能有點、有點太激動了。我坐在這裏,時間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

池蘭倚開始和他解釋很多。

高嶸“嗯”了一聲。

他告訴自己,他早就預料到了池蘭倚會是這個反應。這一步一步,不正是他最想要的嗎?

“我現在去睡覺吧。”池蘭倚說,“不然,我也耽誤到你……”

他說著說著,有點猶豫似的,看了高嶸一眼。

高嶸於是替他說完了接下來的話。

“走吧,和我一起回房間。”

“……”

池蘭倚跟在高嶸身後。在上樓時,他還是那樣緊張、那樣羞澀,可這次池蘭倚的害怕又另有不同。

進了房間後,高嶸說:“我洗漱好了。你洗洗臉,準備睡覺吧。”

“哦……好。”

池蘭倚去洗漱了。

聽著洗手臺傳來的水聲,高嶸越來越煩躁。

即使池蘭倚就在房間裏,就在他身邊,他也依然覺得,池蘭倚離他很遠。

為什麽他還會覺得池蘭倚離他很遠呢?

浴室門被打開,池蘭倚穿著睡衣出來,灰藍色睡衣長袖長褲,剛好能遮住池蘭倚的手臂和腿。高嶸在床上遠遠地看著他,在等他過來。

終於,床墊上傳來凹陷的觸感。池蘭倚又坐在床的另一邊,只是今天比起昨天要更靠近了一點。

很快,池蘭倚掀起一點被子,把自己小心地埋了進去。

“……”

高嶸看著那小心的、比昨天更靠近自己的一團,忽然覺得,被被子困住的不是池蘭倚,而是他自己。

什麽玩意兒。高嶸自嘲似地笑笑,想關掉床頭燈睡覺。

在起身去關燈時,一只細瘦的手臂拉住了他。

高嶸低頭,看那白皙伶仃的手腕。池蘭倚還是埋在被子裏,整個腦袋都沒有露出來。他小聲地說:“高嶸,你先別關燈。”

“怎麽了?”

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似的,池蘭倚說:“我有話和你說。”

高嶸不動了。

他看著池蘭倚又在被子裏窩了好久,才慢慢地、輕輕地從被子裏爬出來。

池蘭倚坐在床頭,漂亮的眼睛垂著,睫毛像是會受驚的蝴蝶似的,很快掀起瞟他一眼,又很快放了下來。

好一會兒,池蘭倚屈起膝蓋。他伸手,慢慢地掀開了自己的褲腿。

高嶸因眼前的一幕怔住了。

“我沒有……虐待自己。你給我的皮繩我也沒有丟。”池蘭倚小聲地說,“我把它纏在這裏了。”

“就在我的腳踝上,一直纏著。”

黑色皮繩纏在白皙的腳踝上。

像是陰郁的毒蛇在困住一片會轉瞬即逝的雪花。

“你一直戴著?”

很久之後,高嶸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皮繩也如雪一般,在冬日之外稍縱即逝。

池蘭倚點點頭。他臉紅得厲害,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燒:“嗯……一直戴著,從你給我的那天起。”

池蘭倚還想說,自己故意把它勒得很緊。他想要自己消失,也想要這種痛感持續存在。

他還想說,他好幾周前就想著高嶸做過唇夢。後來,他把那天的床單和衣服都丟了,卻始終忘不了高嶸的眼睛。

高嶸是唯一一個對他說“我明白了”的人,是唯一一個會在家裏,給他留下一個設計工作室的人。

高嶸不會因為他在家裏給布娃娃縫裙子而扇他耳光、不會因他總和女孩子們一起玩而罵他,高嶸承認他身上那些被視為陰柔的氣質,高嶸甚至還喜歡它。

高嶸讓他覺得,他被看見,高嶸讓他覺得,那個真實的他可以存在。

高嶸是會讓他害怕的人。可高嶸會保護他、托住他。

可池蘭倚什麽都沒說。

他只是低著眼,看高嶸伸手、將指尖落在他的腳踝上。原來高嶸的手指那麽修長、比他自己的粗那麽多。

池蘭倚還清晰地發現,高嶸的虎口處有一點薄繭,難道這是高嶸喜歡右手單手駕駛留下的痕跡?

他為發現了這不為人知的小細節而心生喜悅,像是春日的小雨在地面上濺起小小的水花。他任由高嶸輕輕撫摸他被皮繩困住的腳踝,虎口薄薄的繭摩擦著他。

池蘭倚的皮膚是溫涼的。高嶸的手卻是熱的。池蘭倚被他撫摸得一陣戰栗,幾乎快要難以呼吸。

可他咬著唇——力度不大,只是輕輕的,任由紛亂的呼吸沖擊他自己,任由高嶸的手指來來回回,滑過他敏感蒼白的皮膚。

皮繩是高嶸挑選的、是高嶸送的,撫摸他腳踝的手指也是高嶸的。池蘭倚告訴自己。

他還告訴自己,今晚他願意把自己完全送給高嶸,想怎樣對待他,都是高嶸的權力。

他什麽都可以接受——或許不只是今晚。他還隱秘地期望,高嶸可以用力攥住他的腳踝。

忽地,池蘭倚覺得自己正在被高嶸看著。他擡起一點睫毛,看見高嶸眼底閃動著掙紮與深不見底的探尋。

好像在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可高嶸沒有問,或許他自己,也在害怕池蘭倚的答案。

好一會兒,高嶸用力地握住他的腳踝。池蘭倚止不住地顫抖,高嶸力氣太大,手背上連青筋都凸了起來,池蘭倚覺得痛,他還覺得自己快要被捏壞了。

可他忍著疼,沒有叫出來、也沒有反抗,只是眼眸頃刻間濕了,睫毛上掛起細細密密的水珠。

片刻後,高嶸手指松開了。可他沒有從池蘭倚的腳踝上離去,好像還在感受他皮膚的溫度。

“……我知道了。”

池蘭倚聽見他低聲說。

這聲音是高興嗎?還是不高興呢?池蘭倚不明白。他只知道高嶸又頓了頓,隨後道:“謝謝你。”

池蘭倚的眼圈紅了。那一刻,他感到莫大的幸福。

高嶸在乎他。

於是,池蘭倚說:“你不用謝我。”

他也頓了頓,輕輕道:“……我是自願的。”

就在這一刻,他忽然被高嶸抱住。高嶸抱得很緊,讓他全身的骨頭都像是被捏碎了。

鋪天蓋地的擠壓襲來,池蘭倚被嚇到,他失聲說:“……高嶸?”

“別動。”高嶸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裏,聲音發悶,“讓我抱會兒。”

池蘭倚不說話了。

他覺得高嶸在他的懷裏發抖。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那個強大的、冷峻的高嶸在他的面前失控。

池蘭倚本該被嚇壞。他太神經質、也太纖細,他連自己的情感都無法承受,更何況是另一個被他視為庇護者的強大男性的情感。

可他最終伸手,像是他的媽媽安慰小時候的他一樣,用手溫柔地撫摸高嶸的後背。

“別難過,有我在呢。”他安慰似的說。

高嶸抖得更厲害了,但,那失態也只持續了短暫的幾秒鐘。

很快,他擡起頭來,盯住池蘭倚。他看似已經恢覆了冷靜,眼底卻有從此不死不休的偏執。

“池蘭倚。”他柔聲說,“張開嘴。”

這是高嶸頭一次用這樣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說話。池蘭倚遲疑了一下,把嘴張開了。

高嶸輕輕捏住他的下巴,視線像是在一寸寸描摹池蘭倚的眼眸、池蘭倚的鼻尖和池蘭倚的嘴唇。片刻後,他說:“我吻你的時候,你用你的舌頭纏住我。”

池蘭倚的臉一下子被血色點燃了。他的皮膚本來就因羞澀而泛粉,此刻更是充了血、變得通紅。

可他還是低低地“嗯”了一聲,甚至把粉紅的舌尖伸了一點出來。高嶸低頭看他,張開牙齒湊上去,先咬住池蘭倚的舌尖。

“唔……嗚嗚……”

池蘭倚手足無措,在感覺到高嶸另一只手同時的動作時更是羞得馬上要死掉。高嶸先是咬他,而後吸吮他,最終,他把池蘭倚的嘴唇又捏開了點,進入他的口腔,和他極盡纏綿地接吻。

原來在一片寂靜中,兩個人接吻的水聲也會那麽大。池蘭倚感覺自己脆弱的鼓膜也在被這種聲音進犯。他想起和高嶸之間的更多的聲音,整個人都在高嶸的懷裏軟了下去。

他也努力去吻高嶸,像高嶸剛才說的那樣,用自己的舌頭去纏高嶸的舌頭,把嘴巴張得更開、方便高嶸的掠奪。太熱太刺激了,他忍不住地發出嗚嗚聲,又努力克制自己的本能,不讓自己從高嶸的手中逃走。

一吻終了,池蘭倚嘴唇發痛,眼冒金星。他靠在枕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高嶸卻捏住他的腰,又讓他坐回自己的懷裏,另一只手揉揉他的嘴唇。

“真乖。”高嶸說。

池蘭倚害羞得沒法兒說話。他低眸掃了一眼旁邊的地毯,把高嶸的手指含進了嘴裏。

池蘭倚從來沒有這麽配合過。即使他知道明天下午就要展示,他還是想要高嶸對他為所欲為。

到後來,他們差點就徹底走火了。不過高嶸在關鍵時刻還是停了下來。

“明天下午你還要展示呢。”高嶸喘著氣,低沈地說,“就到這裏吧。”

池蘭倚通紅地低頭掃了一眼,他氣息不穩,幾乎不敢看那兒:“那、那你怎麽辦。”

“找別的辦法吧。”

“找什麽辦法呀?”

池蘭倚說完,覺得自己太大膽、太低俗了。他把頭偏了過去。

高嶸沈沈地看著他害羞的模樣,伸手向上,捉住了池蘭倚五指纖長的右手。

先是和他十指相扣,慢慢地揉捏他的手,而後,又捏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帶了下去。

高嶸知道池蘭倚是雪,而他或許正是緊緊纏住池蘭倚的那根繩。

可他還是會纏住池蘭倚,哪怕雪到了天亮就會化掉。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忽地,高嶸懷裏傳來池蘭倚的聲音。

高嶸低頭。他只看見池蘭倚閃動的睫毛。似乎是發現他的眼神似的,池蘭倚很快擡了一下眼。

在視線交錯的瞬間,池蘭倚又害羞地別開。

“我本來以為來你這裏,是我的自我放逐。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很怕你。”池蘭倚小聲說,“可我現在覺得,我完完全全地想錯了。”

他用氣聲說:“你就是那種……我一生只能遇見一個的人。你不是放逐,是我的救贖。”

他開始主動為高嶸動作,黑發下的脖頸蒼白修長,脆弱得像是能一折即斷。

高嶸怔怔地看著池蘭倚。

倏忽間,他覺得池蘭倚好像一只在為他撲火的白蛾。

……

第二天,池蘭倚睡到了午後才起來。高嶸從外面進來,剛好看見池蘭倚縮在被子裏,在發呆。

“醒了?”高嶸想裝作不經意地說,“準備起來麽?”

池蘭倚點點頭,這才從被子裏爬起來。高嶸看見布料從池蘭倚光滑白皙的後背滑落,心想池蘭倚除了當設計師,還真是更適合當模特。

池蘭倚只去盥洗室洗了一次手就沒再洗了。高嶸見他在塗護手霜,湊過去在他耳邊說:“不打算再洗洗手?”

池蘭倚小小地看他一眼,而後低頭,羞赧得眼神都在閃。

高嶸倒是又悶悶地笑了。

這一夜過去,他好像在努力讓自己試圖走出某種心結。盡管他依舊冷峻沈郁,但各種動作比平日裏要多。

高嶸捉過池蘭倚的手,替他把護手霜抹勻了。而後,他把放在櫃子上的新衣服拿給池蘭倚:“穿上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