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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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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隨便

池蘭倚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只能從鼻腔裏發出一點鼻音。

他的身體卻乖順至極,任由高嶸將他抱走,接受高嶸的所有要求。

池蘭倚趴著, 床單因他身體的形狀下陷。他腦袋一片混沌, 下意識地伸手抓了抓, 想確認手中布料的質感。高嶸卻在這時抓住了他的腰。

然後有力地把他翻了過來。

在這種情況下和高嶸面對面地對視,所有的血流都湧上池蘭倚的臉蛋。在看見高嶸掃遍自己全身的貪婪眼神後, 池蘭倚燙得像是下一秒就能融化在這裏。

他伸手去遮,高嶸卻專門低頭去吻他的手背。

池蘭倚“啊”地叫了一聲。他的手夾在自己和高嶸的嘴唇之間, 快被高嶸的這個動作弄瘋了。高嶸就在這時說:“別遮, 我要看見你的臉。”

“為什麽……”

“想看你的所有表情——直到你不再害怕為止。”高嶸低沈地說,“我想確定你是享受的。”

池蘭倚已經不知道這是他今晚的第幾次臉紅了。他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親吻像是花瓣一樣落在池蘭倚的脖頸上。花瓣漸漸變得密集,還開始咬人。在摩擦的輕響中,池蘭倚整個人發軟,開始像菟絲花一樣纏在高嶸身上。

室內安靜得讓池蘭倚能聽見所有最細小的聲音。池蘭倚在交錯的呼吸聲、相擁的心跳聲中越來越不穩。

他漸漸地被瓦解了意志,也再也沒有任何遮掩自己的力氣了。

頭撞到枕頭上, 池蘭倚頭暈眼花好幾次, 終於壓抑不住哭聲,搖著頭想逃。

他用指甲去掐高嶸。方才還看似溫柔好說話的高嶸卻只是繃緊了背上的肌肉,低下頭來吻他。

不僅如此,還用力地揉搓池蘭倚的小腹——即使池蘭倚因此尖叫出聲。

現在的高嶸和剛才溫柔的高嶸完全不一樣, 也和平時冷靜的高嶸完全不一樣。池蘭倚驟然惶恐地想著。現在的高嶸可怕得陌生。

可這種念頭只是一瞬,很快,他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並被卷入了這場完全由高嶸主導的風暴中。

……

又開始下雨了。

池蘭倚從床上醒來。

今年巴黎的雨水好像尤其的多。即使蜷縮在高嶸的別墅裏,池蘭倚也能聞到那股潮濕。

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睡眠, 大腦卻還未睡醒。他空虛地、疲憊地躺在床上, 想著自己為什麽會聞到雨水和樹林的氣息。

很久之後他才發現, 通往陽臺的門開了。有人在陽臺上抽煙。

身體裏還帶著隱約的酸痛和不適感。除此之外,還有什麽東西終於被打破了的感覺。

池蘭倚披上家居外套。下床時,他感覺很不舒服,只能扶著墻慢慢站起來。

站起來時池蘭倚看見——高嶸正在陽臺上背對著他抽煙。

出乎池蘭倚意料的是,高嶸臉上竟然沒有任何心願達成似的滿足感或勝利感。相反,高嶸皺著眉頭,凝望著遠方,看起來心事重重。

就像在池蘭倚醒來之前,高嶸也曾坐在床上看著池蘭倚,沈默無聲地想著自己的心事。直到壓力大到讓他無法再忍耐了,他害怕吵到池蘭倚睡覺,於是一個人走到陽臺上抽煙。

池蘭倚一直為自己過於敏感的神經煩惱、也曾以此為豪。可現在。池蘭倚竟然完全感覺不出來高嶸在想什麽。

那種強烈的陌生感讓池蘭倚忽然懷疑,自己昨晚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

“你醒了?”高嶸說。

“……嗯。”池蘭倚輕輕答道。

在高嶸回身時,池蘭倚有些局促地向後一步。他下意識地想離高嶸遠點,但高嶸向他一步步走來。

高嶸身上多了一點腥甜味道,一點濃郁的荷爾蒙味,還有一股極細微的香氣。

池蘭倚起初有些疑惑,而後,臉忽然通紅。

香味是他的氣息。荷爾蒙味是高嶸晨起時的味道。至於那股腥甜味……

三股味道糾纏在一起,誰都能由此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池蘭倚下意識地想低頭嗅嗅自己,卻看見了手腕上的淤痕。

他皮膚太白太細,輕輕一捏就是一個印子,更何況是在經歷了這兩天的事情後。池蘭倚怔了怔,忽然想到自己已經兩天沒回學生公寓了。

他本應換洗的衣服還放在洗衣籃裏。他擺在陽臺上的鈴蘭也在等待著他的灌溉。書桌上還放著寫了兩筆的作業。那座小小房間裏的一切,都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的生活該有的模樣。

而且,他的父母還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呢。在他們的心裏,此刻池蘭倚應該在學校的學生公寓裏安然酣睡。

一想到父母,池蘭倚渾身的血液霎時涼掉。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高嶸問他:“……怎麽不穿鞋。”

“我……我忘了。”

高嶸微不可察地笑了笑。他伸手想抱池蘭倚回床上。

池蘭倚下意識地遠離了高嶸的手。

池蘭倚覺得自己的這個動作真是矯情至極——睡都睡了,做出這種姿態給誰看?

他有些難堪地低下頭。高嶸看著池蘭倚,向來冷峻的眼底閃過幾分壓抑的焦躁。

那份焦躁不知道是針對池蘭倚、針對他自己,還是兼而有之。

高嶸不言,池蘭倚也不語,兩個人像是在用沈默彼此角力。

直到高嶸說:“去沙發上休息吧。”

池蘭倚窘迫點頭。他有點艱難地挪去沙發上坐下,終於能讓自己的腰休息一會兒。

正當他亂七八糟地想著自己和高嶸現在算什麽——究竟算跑友還是一夜請時,高嶸忽然開口道:“池蘭倚,我昨晚又夢到你了。”

“夢到我什麽?”池蘭倚下意識地說。

高嶸面色依舊冷峻,聲音裏卻像是有一絲裂縫:“我夢到你在十五年後從我的身邊逃走。無論我們昨晚有多親密,最終的結局——還是一樣的。”

池蘭倚茫然。

他不知道高嶸在說什麽。只是覺得高嶸身上好像有著他讀不懂的悲傷。在他惶然想著該如何面對父母時、自己現在和高嶸算什麽時,高嶸似乎在為更長遠的命運絕望。

池蘭倚想細看高嶸,可像是所有的脆弱和悲傷都從臉上被掃退了,高嶸又恢覆了平日裏冷靜縝密的模樣:“所以你今天會怎麽做呢?池蘭倚。馬上要下暴雨了。如果你想現在回學校的話,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高嶸說的這話不像是一句幫助,而像是給池蘭倚的一個選擇題。

留下,活著離開。

池蘭倚臉色一白。他睫毛微顫,好像在兩種欲望間掙紮。

好一會兒,他艱難地說:“……雨太大了。我回不去了。”

高嶸不語,只是點了點頭。

“好,既然這是你的選擇的話。”

他說這話時給人的感覺像是另有深意。池蘭倚又看了高嶸一眼。

他只看見高嶸唇角緊抿。除此之外,池蘭倚什麽都看不出來。

……

池蘭倚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第一夜後的第二早,好像變得很讓人難堪。

高嶸說有事要處理。他出去了。只留下池蘭倚在房間裏。

池蘭倚無事可幹。他呆呆地看著對面的床單,高嶸沒讓其他人進入這個房間,也沒有自己去換,床單上還殘留著他們濕淋淋的痕跡。

池蘭倚有些難堪地別開眼,不想盯著自己荒唐可恥的證據看。

直到高嶸歸來。

他坐到沙發的另一角,和池蘭倚隔得很遠。池蘭倚卻還是因為那重量的驟然到來,小腿顫了顫。

“我讓人去學校給你請了假。春季流感盛行,你會病倒非常正常,沒有人會因此說什麽。”高嶸說,“你之前說過,你的窗臺上有盆花——我拜托你的同學去幫你澆了花。”

池蘭倚不言,只把腦袋埋在抱枕裏。

“雷諾不會再出現了。他被打發到非洲去做一個項目。至少在五年內,他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了。”高嶸隨口似的說,“至於那種沙龍,你不必在意。在那些只能空談的地方,你結交不到你想要的友誼,你也不需要和他們建立人脈。”

池蘭倚的肩膀終於動了動,他輕輕說:“……謝謝。”

可池蘭倚又隱隱覺得,這句“謝謝”怪怪的。

他手腕上有高嶸捏出的淤痕,腳踝上有高嶸留下的吻痕,他的小腹裏還殘留著高嶸給他留下的異物感。

他喉嚨幹啞,眼裏一直濕濕的,好像還有哭過的痕跡。他所有隱秘的地方,都被高嶸看過了。

於是池蘭倚有了一種奇怪的理所當然感。他覺得高嶸為他做這些,是高嶸理應去做的,也是他理所當然該輕松接受的。

他為這種驟然產生的依賴感害臊。在發現高嶸正盯著他看時,這種害臊感達到了頂峰。

高嶸看著池蘭倚淩亂的頭發,想起昨晚頭發黏在池蘭倚的臉上,池蘭倚流了很多汗,也流了很多眼淚。

池蘭倚在他的懷裏變得亂糟糟的,再也不像平日裏的那個小王子。

“……過來,我給你梳梳頭發。”高嶸低沈地說。

池蘭倚擡起頭,飛快地瞟了他一眼。而後,池蘭倚又把臉埋了下去,像是緊張到無法面對擡起頭的自己。

高嶸盯著池蘭倚。在占有欲被違抗的不滿升起之前,他感覺到的,竟然先是隱約的無奈。

他確實沒想對池蘭倚做什麽別的。

他真的只是想給池蘭倚梳梳頭發。

壓抑、焦躁,高嶸沒想到再度得到池蘭倚後的第一個白天的感覺是這樣的。

高嶸靜靜看著池蘭倚的臉頰。他看池蘭倚尖刻的下巴,總在傷心的眼睛,他看著池蘭倚自我保護似的抱著膝蓋的手臂,和即使已經和他發生過親密關系、也依舊在緊張攪動著的手指。

他也沒想到,即使已經得到了池蘭倚的身體,他還是覺得自己距離池蘭倚很遠。

為了撫平這種焦躁,高嶸只能又拋出一個話題:“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我找到了那個給你寫舉報信的人。我的人查出來,他自己才有學術不端的行為。我的人收集了資料,正在走舉報流程。那個人的處理結果還沒定下來。”

池蘭倚又擡起了頭。

或許是因為意識到自己如今與高嶸的家人們處於同樣的“受保護”待遇,池蘭倚神色有些微妙,好一會兒,問道:“他叫什麽名字?”

高嶸淡淡地說:“Sacha。”

池蘭倚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一時間竟然沒有被背叛的感覺。

而是有種事情塵埃落定,果然如此的感覺。

“按理說,我不會在我要處理的事的結果確定之前,把它告訴任何人。”高嶸頓了頓,“但這次我選擇破例。因為,我和你現在,正處於‘特殊的狀況’中。”

特殊的狀況……

池蘭倚臉色一白。他下意識地把毛毯攏了攏、遮住自己的腿間。

他想要遮蓋昨晚的罪證。可高嶸偏偏開口道:“我昨晚忘記做措施了。”

“……”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池蘭倚很尷尬。他覺得高嶸是故意問這話,好提醒他昨晚發生了什麽:“我……我很好。”

“還疼嗎?”

其實有一點,可池蘭倚說:“……不。”

在聽見他的回答後,高嶸下巴收了收,也不再說話了。

池蘭倚忽地發現,他和高嶸本質上都是偏愛沈默的人。

但,這片沈默讓池蘭倚覺得安心。他不用回答、不用解釋、也不用做出承諾。

雨在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著。池蘭倚一會兒在沙發上打盹,一會兒睜開一點眼皮,看著在沙發旁邊辦公的高嶸。

高嶸就像昨晚承諾過的那樣——池蘭倚在臥室裏,他就不會離開。

於是即使知道自己和高嶸現在不算什麽,池蘭倚竟然也感到一種詭異的溫暖。

他再次閉上眼,任由自己在這片難得的安心中,精疲力盡地睡眠。

……

池蘭倚在高嶸家裏又住了兩天。

只是單純地住,什麽都沒再發生。像是發生關系後,他們都變得更加小心翼翼了。即使輕微的接觸也能讓彼此產生火花,他們也像是達成了某種沈默的共識似的,再也不靠近彼此。

第三天天氣放晴。高嶸送池蘭倚回學校。

今天,高嶸沒有讓司機接送池蘭倚,而是自己領了開車的活。他換了一輛低調的車,不像邁巴赫那樣容易讓池蘭倚成為同學間的談資。

高嶸等著池蘭倚坐上副駕駛,然後把一個小盒子遞給池蘭倚。

池蘭倚沒有接,他說:“這算什麽。”

“我很喜歡你。”高嶸直接地說,“我希望你戴上它。它很特別。”

頓了頓,高嶸說:“……和以前的不一樣。”

這句話,像是風裏散開的嘆息。

盒子裏是一枚手鏈,看上去價格不菲,材質是黑色的皮繩和銀,像是某種用來確認他們已經被彼此占領的標識。

“我不會戴的。”池蘭倚沈默許久後,輕聲道,“我們又沒有進入什麽全新的關系。”

說完,池蘭倚又有些後悔。他擔心高嶸會用上床來說事。但高嶸沒有說會讓他羞愧的話:“好。既然現在還不夠,我會努力讓你有一天自願地把它戴上。”

頓了頓,高嶸又說:“至少這是個很好的開始。我之前說過,我和你的關系始於我的主動。你不用為此羞恥或負責。就像現在,是我主動送你回來。是我主動把那條皮繩送給你。至於戴不戴這條皮繩,是你自己的自由。”

池蘭倚一時無言。隱隱的,他竟然有些愧疚,不自在地別開了臉。

高嶸的眼神很冷靜,可他為池蘭倚拉開車門的動作卻很溫柔:“好好休息。下次見。”

池蘭倚終於松了一口氣。他從車上下來,想和高嶸說一句“再見”,高嶸卻繼續說:“我再說一句,盡管這是你的自由——我還是希望下次見到你時,它能纏在你的手腕上。你的手腕很漂亮,我現在還想吻它。”

池蘭倚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高嶸就借此機會把皮繩放進了池蘭倚的風衣口袋裏。

池蘭倚匆匆忙忙地回到學生公寓裏。一路上,他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就對上高嶸的眼睛。

比起害怕高嶸的眼睛,池蘭倚更害怕自己會因為高嶸的眼神丟盔棄甲。

幾天不見,池蘭倚的房間還是從前的模樣,整潔,寧靜,帶著一點小精致的生活味。

可進入房間後,池蘭倚有些悵然若失。

傍晚時刻,池蘭倚坐在窗臺旁想心事。很久之後,他把那條長長的皮繩手鏈從盒子裏拿了出來。

他凝視那條皮繩很久,沒把它纏在手腕上。

而是一圈一圈地,把它纏在了自己曾殘留吻痕的腳踝上。

而此刻,高嶸的汽車沒有回到別墅裏。

它被停在一條街邊,最靠近池蘭倚的公寓、又不會被池蘭倚看見的位置。高嶸在車裏吸煙,他看指尖的火光明明滅滅,浮浮沈沈。

——這到底算是他對美麗獵物的圍獵,還算是他的重蹈覆轍呢?

高嶸意識到,自己又開始憐憫那雙總是在悲傷的眼睛。

而他為自己的這份憐憫,感到可笑。

……

池蘭倚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裏。

就像高嶸說的那樣,他生活裏的很多麻煩消失了。雷諾被打發去了非洲,沒人再問他生病的事。

就連Sacha,池蘭倚也在幾天後聽見了他被停課的消息。

Sacha平時就喜歡與同學交際。他的聽課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很多人四處打聽Sacha的學術不端行為是怎麽被曝光和處理的。

池蘭倚知道一切真相,可他什麽都沒說。而且,也沒有人會問到池蘭倚的頭上。

內向和沈默成為了池蘭倚置身事外的最好理由。沒有任何人會把這隱秘的報覆聯系到池蘭倚的頭上。

池蘭倚就這樣變回了一個安全的大學生。甚至從表面上看,他比過去的每一刻還要安全。

只是每個夜深人靜時,池蘭倚都會離開工作室時想,有能力把這些混亂的雜音從他生活裏排除出去的人,是高嶸。

腳踝上的皮繩會因為這個想法纏繞發燙,像是在時時刻刻地提醒他,有人曾在那裏落下一個吻痕。

吻痕已經從皮膚上褪去,卻有另一種讓池蘭倚不安的東西從靈魂裏萌發出來。

池蘭倚的同學首先發現了這份變化。在一次課程作業中,Amy無意中提道:“池蘭倚,你知道嗎?Marco最近的進步真是翻天覆地。”

“為什麽?”

“我在studio裏看見他未完成的作品。他在戲劇化表達上的能力簡直……我說不好,我還以為我看見了下一個John Galliano呢。”Amy用她一貫誇張的語氣說,“他以前的設計水平……怎麽說呢?像是把Christian Lacroix破產前的掙紮和廉價的高飽和的熒光筆混在了一起,俗不可耐。”

“你說的是哪件作品?”另一個同學把腦袋探了過來,“Marco吃什麽藥了?進步這麽大。”

池蘭倚也停下手中的動作,把耳朵豎了起來。

“就是那個他還沒做完的課程作業啊。一個項圈,白色蕾絲底,表面由黑色皮條編織成網,嵌了一堆碎鏡片、珍珠和金屬刺進去的。一看就是Marco天天嚷著要做的那種。”Amy說,“說起來,Marco也在那門課上嗎?”

“沒有吧?”另一名同學楞了一下,“我之前怎麽沒見過他去上課?”

Amy也困惑起來了:“不是Marco?那能是誰做的……”

“……是我做的。”

兩個同學同時看過來。池蘭倚承受她們的註視,覺得自己如在承受一場被迫暴露的酷刑。

“……你?”Amy錯愕地說,“它和你的風格看起來完全……”

鈴聲響了,池蘭倚匆匆起身收拾東西:“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別急著走啊!池蘭倚,這是你在嘗試新的技法,還是這是你最新的想法?”Amy喊著,“真奇怪,我感覺你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你不是喜歡那種克制的優雅風格嗎?難道你其實喜歡追求刺激?”

她的最後一句話讓池蘭倚如芒在背。

即使Amy曾誇獎他,池蘭倚也感到強烈的、被迫把自己拿出來給人評價的不適。

而且,那不是他願意展露出來的那個自己。

“池蘭倚。”在經過走廊時,池蘭倚被Theo叫住,“這周末是情緒板的定稿日。這次你可別忘了——上次的討論會,你就沒來參加。”

池蘭倚沒想到會在這裏撞見Theo。

他剛想糊弄兩句,就聽見Theo說:“我聽說,你在情緒板上改了挺多地方的……怎麽,不想再在雨水裏建立壓抑的秩序了?”

池蘭倚一僵,不過面對Theo,他仍然淡淡地說:“我想,我找到了更好的表達方式。”

“是麽?你的嘴皮子一直挺厲害的。真可惜我比不上你。露露到現在還在問我你的事情。”Theo眼裏閃過一絲陰郁。

池蘭倚猜測那個露露大概是之前在沙龍裏看著自己流淚的那個女孩。他沈默了一下,又想到那個女孩擁抱雷諾時的樣子。

那一刻的被背叛感還是讓他感到刺痛。

於是,池蘭倚決定裝作自己對這潛在的爭端一無所知。

“我真想不通,天哪!她竟然到處打聽,得知了你的住處、又跑去你的公寓樓下等你!”Theo忿忿地說,“我認識她五年了!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麽的……她怎麽會喜歡……”

說到這裏,Theo像是被掐住了喉嚨。

以擅長社交自居的Theo像是不能容忍這種落敗從自己口中被說出來。他頓了頓,又轉而用居高臨下的、打量的眼神看著池蘭倚。

池蘭倚實在是沒興趣參與這樣的雄競戲碼。他正想離開,又聽見Theo有點奇異地說:“對了……你知道Sacha被停課了嗎?他還有可能被開除。”

“Sacha被停課了?”

池蘭倚表現得像是一個茫然的、對外界毫不關心的內向者。

“那也是他活該。”Theo聳聳肩,眼裏滿是對剽竊者的鄙視,全無從前和Sacha哥倆好的模樣——似乎這一件事發生後,Sacha就再也不是他的朋友了,“我從來不知道,他是那樣的人。現在想想,以前和他吃的每一頓飯都那麽惡心……”

“好吧。”池蘭倚說。

“不過,好巧啊,他被停課這件事就發生在你從沙龍裏離開之後——”Theo探尋地看著池蘭倚,“——你知道什麽嗎?”

原來戲眼在這裏。

和那些無頭蒼蠅似的、到處打探著八卦的同學們比起來,參加了那次沙龍的Theo才是真正能接觸到事件內情的人。

難怪,他會來找自己問。

“……我不太清楚。你知道的,我對別人的事沒那麽關心。”池蘭倚說。

Theo還是想從池蘭倚臉上看出破綻似的,他又說:“那天在沙龍裏,在你嘔吐之前,我看見Sacha對你說了句什麽話。他說了什麽?在離開沙龍後,你去哪裏了嗎?”

池蘭倚看著Theo,油然而生出一股強烈的惡心感。

還是這樣的,不斷地向他打探的目光,不斷試圖揣摩他和判斷他的眼神。

Theo是覺得他會去見什麽人嗎?是覺得他背著所有人,做了什麽在眾人眼裏不該做的事嗎?

池蘭倚倏忽間覺得,如果他能是一名偉大的設計師就好了,一個出名的時尚掌門人。於是,他就能不用再面對別人對他的揣測,他可以發揮自己的天才,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他天真地這麽認為著。

可現在,Theo比他大一年級,Theo是學校公認的風雲人物,Theo甚至和他在同一個孵化器裏。

對了,Theo還喜歡John Galliano。池蘭倚在心裏冷冷地想,這是Theo自己在展示時激情澎湃地說著。

從前未有過的、強烈的攻擊感從他的心底油然而生。池蘭倚對Theo笑了笑,輕輕反問:“你認為我去了哪裏?”

“這……”Theo的眼珠開始轉。

“Theo,我知道你還有幾個月就要畢業了。通過這個孵化器項目,你就可以順利進入業界,運氣好的話,也許過個幾十年,你還能找個不入流的小品牌混個時尚總監當當。”池蘭倚說,“我們很快就只會有很少的見面機會。我希望你至少在畢業前,少來找事。”

說完,池蘭倚轉身就走。Theo被他鋒利的話語鎮住,看著他的背影目瞪口呆。

其實不止是Theo在震驚。在進入工作室後,池蘭倚也迅速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喘氣。

他簡直不敢相信,這竟然是他會說的話。就像是有一個陰暗的、叛逆又尖銳的他自己,在他的體內慢慢覺醒了一樣。

池蘭倚看著工作臺上的項圈——它尖銳破碎得幾乎不像是他從前會做出來的東西。即使黑色皮條仍帶著“束縛”的隱喻成分,白色的蕾絲底依舊代表著純潔,可其中的碎鏡片、珍珠和金屬刺,無以不在表達著強烈的攻擊性。

池蘭倚小心地進行繁覆的手工。即使情緒如此激動,他也不允許自己手抖一點、以至於破壞了自己竭力塑造的細節。

以前池蘭倚沒那麽喜歡這種繁覆堆積和戲劇化的設計。他覺得它們太誇張了,暴露到讓人不適。可現在,看著這枚項圈,池蘭倚覺得它誇張得剛剛好。

池蘭倚花了一整夜來完成這個項圈,而後去找老師,請她為自己審核自己為Atelier Riviere準備的幾件作品。

老師驚訝於他最後兩件作品的風格變化,不過還是給予了他充分的肯定。

“展會上會有許多知名的買手出現。說不定,你會在依靠你的時裝成名之前,先靠著這些小作業成名。”老師開玩笑地說。

“謝謝。”池蘭倚說。

池蘭倚依舊表現得禮貌,可他的心裏卻有一絲幾乎不敢承認的得意。

老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本是師生之間正常的鼓勵舉動。池蘭倚卻因為這個動作一僵。

像是身體裏的某種記憶被觸發了。忽然間,池蘭倚面紅耳赤。他想到這些創作上的變化,是和高嶸的那一晚後開始發生的。

在回公寓的路上,池蘭倚愈發心神不寧。他心想自己現在這樣算什麽?算是某種“覺醒”?還是某種遲來的叛逆?

這些變化是高嶸給他帶來的嗎?高嶸對於他來說,有那麽強大的影響力嗎?

池蘭倚腦袋亂糟糟的。在走近學生公寓時,他下意識地看了眼路邊。

一輛黑色的奔馳正停在那裏。在看清車牌的瞬間,池蘭倚渾身一顫。

那是高嶸的車。

一周不見,池蘭倚本以為自己已經可以保持平靜。可在看見那輛車的瞬間,他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池蘭倚萬萬沒想到,高嶸來他的學校了,並在他的公寓樓下等他。

池蘭倚知道,他本可以走過那輛汽車——表現得就像他沒有認出那輛車、沒有看見高嶸一樣。

可他沒有。

他拉開副駕駛門坐了進去。那一刻,池蘭倚知道他是自己來這裏的。

他是自己坐在了高嶸的旁邊。

車裏沒有濃重的煙味,卻滿是高嶸的氣息。池蘭倚不知道高嶸在這裏等了多久,畢竟他們已經十天沒見面了。

十天,池蘭倚不去聯系高嶸,高嶸也沒有來打擾他。他們好像在走鋼絲,竭力維持這一種微妙的平衡——池蘭倚想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高嶸想讓池蘭倚“自己同意來找他”。

如今看來,最終在這個平衡中贏得勝利的人,是池蘭倚。

不自覺地,池蘭倚低下頭。他聽見高嶸在駕駛座上說:“你沒有戴我給你的手鏈。”

即使腳踝上的皮繩因為這一句話而發燙,池蘭倚還會因為高嶸的這句話慶幸地想,高嶸只會看見他的手腕上空空蕩蕩。

他竟然因此有幾分一閃而過的得意,還有種微妙的、自己在把高嶸往墻壁上推的侵略的滿足感。

“我不想戴。”池蘭倚說。

空氣突然安靜。池蘭倚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惹怒了什麽東西。

他悄悄偏過眼,看見高嶸只是微微收了收下巴。很快,高嶸冷靜地說:“你吃飯了麽?”

沒有情緒化、沒有發脾氣,還是像高嶸平日裏那樣冷靜精確。池蘭倚在感到安全與後怕的同時,還有點隱隱的不悅。

他知道自己應該後怕。和已經在他面前展示了強大權力的高嶸比起來,他只是個在校學生。

可他也有些不高興。好像他其實不想要高嶸對他的拒絕表現得如此視若無睹。

“我沒吃。”池蘭倚故意輕軟地說著,用一種好像沒在賭氣、又試圖讓人發現自己在賭氣的語氣,“我早上吃過了,中午也沒必要吃。”

“現在是晚上了。”高嶸說。

高嶸沒做別的解釋,直接發動汽車。池蘭倚盯著他手扣在方向盤上的動作,把目光挪向右側車窗。

夜色裏,巴黎的燈光像是一條流動的河。池蘭倚漫無目的地在腦海裏把它們比作絲綢,卻很快意識到自己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高嶸的氣味太濃郁、太近了。封閉的車廂裏,他很容易就能聞到高嶸身上那股屬於成熟男人的氣息。

池蘭倚能聞到的,已經不再是那總在高嶸的居所和車內環繞的濃郁深沈的烏木香,而是高嶸皮膚上那股帶著野性的、動物性的氣息。

或許會有人叫它荷爾蒙。動物會用荷爾蒙進行侵略或求偶,在非常時刻,它們會變得粘稠濃烈。

從那個晚上之後,池蘭倚開始能聞到高嶸身上的、這種最本質的氣味。他會因為這種氣味大腿繃緊,口幹舌燥。

而且他會開始想,自己的氣味在高嶸的鼻子裏,是什麽樣的。

高嶸是否也能聞到他身上也有類似的氣味。

越想,池蘭倚越覺得羞恥和難受。可偏偏又是他自己讓自己坐上這輛車的。

如果他的嗅覺沒有這麽敏感就好了。

車轉彎時,池蘭倚在右視鏡裏看見了高嶸的眼睛。

那一刻,他意識到高嶸在看著他。

即使高嶸很快把目光挪了回去,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池蘭倚也立刻屏住呼吸有點手足無措。

高嶸大概是不喜歡喧囂。他沒帶池蘭倚去公開的餐吧,反而帶池蘭倚去了一家私人餐廳。餐廳的老板萊雅似乎還是高嶸的舊友。

萊雅專門出來向高嶸打招呼。在看見高嶸身邊的池蘭倚後,萊雅的笑容頓了一瞬。她的目光在池蘭倚的臉上停留,而後,她轉向高嶸時,語氣裏多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過於熱情的明亮。

池蘭倚卻完全沒有在意他們二人的互動。

他只是有點癡迷地看著萊雅的穿著。萊雅有著非常迷人的、女性的身體曲線,幾乎像是古典畫報上的女人。

她穿了一件黑色天鵝絨長裙,V領完美地勾勒出她修長的脖頸。長裙斜裁的褶皺讓她在搖擺間顯得女人味十足。

池蘭倚難以遏制地欣賞這鋒利而優雅的陰性美。他一直忍不住看萊雅,直到對方投來有些疑惑的眼神。

池蘭倚意識到自己的分心,不好意思地對她流露出一個害羞的笑。

或許是因為池蘭倚的笑容太靦腆、或許是因為池蘭倚的眼神太幹凈,萊雅楞了楞,方才她展現出的對於池蘭倚的輕微敵意竟然消失了。

她也對池蘭倚笑了笑,指引二人去了他們的包廂。在離開時,萊雅多看了高嶸一眼,神態裏竟然有了點微妙的了然。

高嶸始終站在池蘭倚身側。

在萊雅搭話時,他並不熱情。在池蘭倚和萊雅眼神交匯時,他好像也顯得並不無波動。

直到坐下後,高嶸還平靜地問池蘭倚:“你想吃什麽?”

“……我隨便。”池蘭倚還有點魂不守舍,回答得心不在焉。

他在想,要是萊雅是他的同學該多好啊——這樣,他就可以邀請萊雅去他的工作室,讓萊雅看看他的作品,再請求萊雅把幾套look穿在身上。他確信,萊雅穿它們一定合適極了,一定會搖曳生姿。

在池蘭倚沒看見的地方,高嶸的手指在菜單上停頓了一瞬。

然後,他用比平時快一些的語氣,告訴服務生他要點的菜。

高嶸若無其事地把菜單合上、交給服務生。服務生離開了,他看見池蘭倚還在想自己的事。

高嶸慢條斯理地整理餐巾,餐巾柔軟,他卻很用力地把它撫平。

他在心裏想,池蘭倚就是這塊餐巾。

池蘭倚還在想著萊雅。他幾乎有些失落了,因為萊雅不是他的同學。

萊雅是這座餐廳的老板,是他的陌生人。他有點沮喪地絞著手指,感覺腦海裏的一個個美麗幻想全在破滅。

直到高嶸突然說:“萊雅的父親是我在法國的生意夥伴。幾年前,我把我們住的那棟別墅賣給了她父親。前幾天,我又把它買回來了。”

頓了頓,高嶸又說:“我在公開的社交場合認識了她。萊雅平時在她的畫廊裏工作,當然,這家餐廳也屬於她。”

“她在畫廊裏工作麽?難怪……她這麽美。”池蘭倚說,“那是個什麽風格的畫廊?”

高嶸手下的餐巾被揉出了一條褶皺。高嶸冷淡地想,池蘭倚沒有問他買回那棟別墅的事。

池蘭倚只好奇萊雅在哪家畫廊裏工作。

他以為自己能忍受池蘭倚的冷淡和對設計的專註,但此刻的嫉妒感,像前世金屬碎片重重紮入。

讓他痛恨並懷疑,自己對池蘭倚的占有欲是否是出自本能的。

池蘭倚幾乎有點克制不住唇角上翹的弧度了。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原來萊雅還是高嶸的朋友。

而且萊雅也在畫廊工作。她不只是餐廳老板,還從事於藝術有關的行業——他幾乎很迫切地想知道,萊雅更欣賞哪種藝術美學了。

高嶸卻繼續說:“現在,我已經向你說明了我與萊雅相識的原因。”

池蘭倚懵懵地擡眼。他沈在模特構想裏的大腦對外界有點遲鈍,還不太明白高嶸突然說這句話的意圖。

很快,他對上高嶸平靜到有些可怕的眼睛。

“所以現在,你能向我說明剛才你盯著萊雅看的原因麽?”高嶸說。

池蘭倚顫了一下。他的第一反應是,他不想讓高嶸知道他在想象讓和他只有一面之緣的萊雅當模特——這太冒犯了、而且充滿了設計師的自以為是。萊雅沒有任何理由來給他當模特。

於是,他下意識地說:“我沒有在看她……”

“你沒有?”高嶸重覆了一句。

高嶸重覆的語氣,讓池蘭倚有點隱隱的不適了——簡直就像他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需要被盤問一樣。

於是池蘭倚又說:“我說了我沒有啊。”

他也簡單地重覆,不解釋,好像孩子在賭氣。

高嶸不再說話了。直到服務生上菜,他也始終一言不發。池蘭倚看他這副模樣,隱隱約約的,竟然也有點窩火。

在餐桌上,池蘭倚一直恪守著父母要求他做的餐桌禮儀。可今天,池蘭倚故意重重地把刀切到了餐碟上。

餐碟和刀相撞,發出清脆激烈的聲音。池蘭倚擡起一點眼睛。他看見高嶸依舊平靜。

池蘭倚抓著刀叉的手腕更加用力了。

高嶸好像真的完全不在乎池蘭倚的失禮。他冷淡而快速地用完餐,而後,就坐在池蘭倚的對面,自顧自地開始用手機處理公務。

——在池蘭倚眼中,高嶸在刻意向他擺出一副“這才是成年人的世界裏該有的成熟姿態”似的神情。

池蘭倚更用力地把餐盤敲得邦邦響。直到他用完餐,餐盤敲無可敲。

很快,主廚過來詢問他們今天的菜品怎麽樣。

池蘭倚搶在高嶸前開了口。

“我覺得——非常棒。黑松露的點綴很可口,鱈魚非常新鮮。”池蘭倚優雅地用長句說著,嘴裏蹦出來一個又一個他平時不會用的、過於高級的形容詞匯,“總之,我非常喜歡這一餐。”

高嶸總算擡起眼了。可高嶸只看著主廚。他姿態冷冷的,好像並不在乎池蘭倚在說什麽。

池蘭倚覺得,即使自己說了這麽長的一段話,此刻的他在高嶸眼裏也一定是在無理取鬧。

他們從餐廳裏出去。萊雅又出現了,這次池蘭倚很勉強、但也努力友好地對她笑了笑。

萊雅嗅到氣氛的微妙。她看看池蘭倚,又看了一眼高嶸。在瞧見高嶸的神色時,她微皺眉頭的模樣幾乎帶了點驚訝。

“很高興認識您。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在暗潮湧動中,池蘭倚用最優雅的姿態,對萊雅如是道。

高嶸只是平靜地行走。在眾人面前,他們只是若無其事般地一起進入車內。

可在池蘭倚剛系上安全帶時,高嶸就一腳發動了汽車。

強大的後坐力讓池蘭倚感覺自己快被車靠背壓扁了。他仰靠在副駕駛上,從牙縫裏發出聲音:“高嶸!”

這是他頭一回連名帶姓地這樣稱呼高嶸。

高嶸不語,只是開車。燈光在他冷冰冰的臉上流過,直到燈光終於稀疏,車開到野外,他才停下了車。

看著窗外蒙蒙的樹林,池蘭倚頭一回的,感覺到了強烈的危險預兆。

他側身去解安全帶,手慌得開始滑。高嶸卻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轉過頭來。

池蘭倚一抖,他忽地意識到,高嶸是一個對他擁有著絕對力量的年長男性。

而他,正獨自坐在高嶸的車內。

可池蘭倚不肯承認自己害怕,只好盯著虛空裏的一處,假裝自己根本不在意。

下巴被擠壓的力道加重了。高嶸沈沈地對他說:“池蘭倚。”

連名帶姓。

頓了頓,高嶸放輕了手上的力度,又慢慢地說:“別惹我生氣。”

池蘭倚不能動彈。

他知道自己在高嶸的車上,知道高嶸剛才一腳油門把他們踩到了荒郊野外,還知道,高嶸的怒氣正在失控。

可他偏偏不想低頭。池蘭倚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麽,他只是覺得萊雅很美、很適合做模特,僅此而已。他沒有對高嶸說壞話,也沒有無端地指責過任何一個人。

池蘭倚不低頭,高嶸也不動。他沈沈地看著池蘭倚,像是決心這次絕不讓步,眼神越來越陰冷。

忽地,池蘭倚覺得高嶸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像他父親逼迫他承認錯誤時的眼神一樣。

小時候。好像曾有一次也是這樣的。母親的梳妝盒被摔壞了。明明是哥哥做的,可在家長面前,哥哥毫不猶豫地把責任推給了他:“肯定是池蘭倚幹的。他平時就那麽娘,總喜歡玩女人的東西。肯定是他偷媽媽的梳妝盒去玩了。”

父親聞言當場扇了池蘭倚一個耳光——不只是因為他認為池蘭倚摔壞了母親的梳妝盒、還撒謊,還因為他認為他發現池蘭倚又在玩女人才玩的東西。

但最讓池蘭倚痛苦的,並不是那個耳光。而是母親在事後溫柔且心疼地給他上藥,卻在嘆息之後說:“囡囡,你以後別玩那些,不就好了?”

這一刻的高嶸又讓他想到父親的那個耳光。池蘭倚驟然恐懼,一時間竟然有了個荒謬的聯想。

——高嶸也會像他父親一樣扇他耳光嗎?

不知不覺的,眼前的世界開始搖晃。下巴上的力道卻突然消失了,池蘭倚聽見高嶸怒氣消散了似的、有些壓抑又有些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別哭了。你怎麽總是……愛哭。”

在說出最後幾個字時,高嶸的聲音很輕,不自覺地柔軟。

帶了點懷念的味道,甚至還帶了點自厭。

池蘭倚卻是一怔——他哭了嗎?

他下意識地去擦拭自己的臉頰,在接觸到濕潤的液體後,池蘭倚驟然呆住。

這也太丟人了。和人連架都沒吵就哭,像個什麽樣子?

如果讓他的父母知道,他們又會扇他耳光吧。

可不知怎的,池蘭倚越想忍耐,他的眼淚就越是忍不住地往下掉——就像眼淚失禁了一樣。

他只能自暴自棄地靠在副駕駛上,不停地落淚,好像他的眼睛是一對關不上的水龍頭。池蘭倚反覆告訴自己,反正坐在他對面的是高嶸,又不是別人。他在高嶸面前又不是沒哭過。

他最狼狽的模樣都被高嶸看過了,如今哭一次又算什麽。要是高嶸討厭他現在這副脆弱的模樣的話,高嶸早就該討厭他了。

池蘭倚過了很久才能平靜下來。他沈浸在難以自抑的難過中,更久之後才想起,高嶸還坐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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