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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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噩夢

池蘭倚心裏升起前所未有的驚懼。

房門被關上了,高曦的哭聲和高沅舟無措的勸慰聲也被鎖在了房間之內。池蘭倚沒想到高嶸面對自己的親姐姐,都能處理得這麽冷靜、這麽算計。

高嶸對與他沒有血緣關系的外人或敵人,一定會更狠毒。

那麽……高嶸會怎麽對他的獵物呢?

池蘭倚想逃。可高嶸沈穩的聲音按住了他:“去一樓坐下吧。你既然來了,我們一起喝杯咖啡。”

“他們……呢?”

池蘭倚遲疑。

“他們會自己處理好自己。如果他們處理不好,也並不會對結果有任何影響。”高嶸冷峻地說。

池蘭倚震撼於高嶸那種極具掌控力的姿態。很久之後,他才點點頭。

高嶸做了個“請”的姿勢。池蘭倚默不作聲地跟在高嶸身後。

忽地,池蘭倚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他的父親池匡在家庭中是個極其強勢的男人,且極其自豪於自己的男性身份。池匡為他的家人們提供了極其優渥的生活環境,也說一不二地決定著、評判著家裏的所有事。

他說池蘭倚的哥哥是陽剛的、優秀的,說池蘭倚是陰柔的、上不得臺面的。他曾在朋友面前大肆嘲笑,池蘭倚如果是個女生就好了——至少池蘭倚長得如此漂亮,被拿去聯姻一定很有價值。

他讓人管束池蘭倚,要池蘭倚成為他心中認可的模樣。即使他如此虐待池蘭倚,在池蘭倚的少年時代,池匡也一直是池蘭倚崇拜又不敢靠近的榜樣。

可高嶸比池匡更強勢、更成功——而且高嶸還那麽理性。池匡時常因為事情的發展不順他的意思,在家人們面前大發脾氣。高嶸面對高曦與高沅舟的無理取鬧,卻能冷靜地處理,並精準地為他們托底。

池蘭倚坐在沙發上。他口幹舌燥,說不清是被吸引了、還是被嚇到了。

高嶸說:“喝點熱茶吧。”

池蘭倚看一眼清亮的茶水,有點不敢喝。高嶸又說:“今天下午我本該去你的學校見你。可惜,我的家人出了一點問題,我只能留在家裏處理。我向ANI集團推薦了你——你很有才華,值得這次機會。它能幫助你快速成長,讓你避免陷進你的同學堆裏去,把寶貴的時間花在和那些俗人勾心鬥角上。我看過你的許多作品,它們不該淪落到廢紙堆裏。”

池蘭倚不知道自己是悚然還是好奇:“你到底是什麽人……您看過我的哪些作品?”

不知不覺間,池蘭倚把對高嶸的稱呼,換成了“您”。

高嶸看著他:“第一個問題,高嶸,鏡橋資本的創始人。第二個問題,每一件。”

池蘭倚的心臟開始狂跳:“我不知道像您這樣的金融家會這麽有空閑。”

“金融家?”高嶸重覆了他的語氣,“一個人一旦爬升至某個地位後,需要他親自去做的事情就會變得很少。我當然可以把更多時間花在我感興趣的事物上。”

“……是麽。”

“當然,你們設計行業是不一樣的。即使是頂級的設計師,也要把大量時間花在自己的作品上。”高嶸又道,“而且我對你,或許你也察覺到了——我確實對你有著不一般的興趣。只是,我還在評估。”

叮。

腦海裏,好像又響起了打火機的聲音。

好像有藍色的幽暗的火在烤他的脊背,滾燙又危險。池蘭倚顫聲說:“您在評估什麽?”

高嶸把自己的茶放下了。

“你剛才聽見高曦的話了嗎?”

高嶸說這話時,甚至沒有向前傾身的壓迫動作。他還是閑閑地靠在沙發上,就像他只是在和池蘭倚討論巴黎的天氣。

可他的眼睛還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池蘭倚。

池蘭倚當然聽見了——高曦說,“高嶸想玩漂亮小男孩”。

他臉色一白,強烈的羞恥感湧上心頭。高嶸卻說:“我想做的事沒有她說的那麽骯臟。我並不打算包養誰、或是強迫誰。我——喜歡你情我願的事。”

“呵……”

池蘭倚抖得更厲害了。高嶸又說:“你不用急於給出一個回答。池蘭倚,你實在很美麗,也很脆弱,只是也實在有著讓人難以接近的性子。我知道對你直接用力,只會讓你碎掉。對了——上次買的煙,你抽完了麽?”

他提起那個暧昧的煙吻。

“馬上……馬上要下大雨了。”池蘭倚終於忍耐不住地站起來,“高先生,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得回學校了。我……我不能留在這裏……”

高嶸依然冷靜地坐在原位上,就像他根本不覺得自己說了多麽出格的話似的:“好,我會讓司機送你回去。馬上要下暴雨了,你拿一把傘走。”

“不用……”池蘭倚只想快點逃跑。

高嶸繼續說:“和我在一起,你能得到的,絕對比你想象中的要多。池蘭倚,我希望你能盡快給我答案。我留在法國的時間不多。”

池蘭倚低下頭。好一會兒,他輕聲說:“您對我……可能有些誤會。”

“什麽誤會?”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我對男人……我是異性戀。”池蘭倚結巴道。

高嶸卻笑了。他的一聲輕笑讓池蘭倚的辯解蒼白徒勞:“你確定嗎?”

“我……”

高嶸的下一句話卻如一聲驚雷。“你這幾天夢見過我吧?”

高嶸盯住池蘭倚,眼裏多了幾分好整以暇的味道,像是能洞穿池蘭倚的內心。

池蘭倚就在此刻徹底崩潰。

他面色慘白,像是被知曉了最不願讓人知道的秘密似的,好一會兒,才蠕動著嘴唇。

“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池蘭倚轉頭跑出高嶸的別墅,鉆進密集的雨雲裏。不等司機來送,他已經如同驚慌失措的鹿一樣跑出了大門。

高嶸坐在別墅裏,冷靜地吩咐管家,讓司機去找池蘭倚。下大雨了,池蘭倚走不遠。

他會讓司機安全地護送池蘭倚回家。

……

池蘭倚走了。

大雨傾盆而下。高嶸站在窗前,直到收到池蘭倚平安返校的消息。而後,他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

這次是有爆珠的。

嚼在嘴裏,有一股甜膩膩的味道。

他面無表情地嚼著這支煙,手指一點一點,摳挖著煙盒的褶皺。

——就像池蘭倚,還溫順安全地躺在他的掌間。

邁巴赫又一次停在池蘭倚的學生公寓樓下。池蘭倚從車上下來,感到冰冷的雨珠打在他的身上。

他在公寓門前逡巡片刻,最終崩潰地冒雨跑去了工作室。工作室屬於他的那一角,還保留著高沅舟離開時的混亂狀態。布料線頭堆了滿地。他把自己埋進布料裏,抓起一截布料,試著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畫草圖、裁剪、縫紉……池蘭倚在工作室裏耗了一整天,用工作麻痹自己。

天色從黃昏走到深夜,再走到蒙蒙亮。當他的同學打著哈欠來到工作室時,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池蘭倚,你通宵了?這是你剛做的?”她才喃喃地說:“天哪,這樣的褶皺模擬……這比我今年見過的每一件作品都好。池蘭倚,你真的是個天才。”

池蘭倚勉強笑了笑,沒和她閑聊。

工作室裏的人越來越多,池蘭倚抱起書包,又奔向下一個教室。他腳步虛浮、行色匆匆得像是在逃命——從一個工作裏逃到另一個工作裏,只要能什麽都不想。

Critique時間到,或許是因為熬了一整晚,池蘭倚有點渾渾噩噩的,覺得不遠處老師批判同學作業的聲音很遙遠。

好在這種暈眩讓他終於不用再想高嶸的事了——想到這裏,池蘭倚發現“高嶸”兩個字又出現在了自己的腦袋裏。

……高嶸和他說的那些話算什麽?

算表白?還是只是某種輕佻的性邀請?

他腦袋一團亂麻,連老師靠近都沒發現。直到他的作品被老師拿起:“你把深藍色天鵝絨和金色的金屬網結合在一起,點綴蕾絲、用樹脂封存。它遠看著優雅克制,走近來看,卻是強烈的扭曲和掙紮……就像某種觸不可及的感情。”

池蘭倚被冷水潑醒了。他惶然看見所有人都在看他。老師殷切地詢問:“你做得很好。這份作品叫什麽名字?”

“……池。”池蘭倚下意識地說。

池蘭倚的“池”。

忽地,池蘭倚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他臉色變得很難看。

同學們或讚嘆、或嫉妒的聲音好像也變得很遙遠。池蘭倚坐立難安終於熬到下課。他帶著他的杯墊,逃也似的回到公寓。

池蘭倚把杯墊藏在櫃子深處,又匆匆忙忙去刪除杯墊的介紹網站,腦袋裏盡是老師說的那個詞。

觸不可及。

網站就在此刻浮現出了一條訪客記錄。池蘭倚掃過一眼,驟然慘白。

訪客的名字是“Gao”。

網頁上面,是暴露他欲望的杯墊。網頁下方,是高嶸的名字——天知道高嶸是怎麽發現這個網頁的。可權勢滔天的人,的確什麽都能看見。

池蘭倚倏忽覺得自己還在那座別墅的沙發上。

高嶸正看著他微笑:“我都看見了。”

池蘭倚徹底崩潰了。

他痛苦地嗚咽了一聲,抱著頭蜷縮在椅子上,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他在想高嶸的眼睛,在想高嶸的聲音,在想高嶸吐到他唇邊的呼吸。和高嶸有關的一切都讓他覺得既有魅力、又危險得骯臟。

如果高嶸是他的親人,他能不能也像高沅舟一樣被高嶸保護?

如果高嶸能保護他,他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為自己的混亂和脆弱負責?

他可以不去處理一切他不想處理的事情,也可以去做一切,他想去做的事。高嶸是很可怕,可高嶸的每個動作都在向他展示——高嶸強大,冷靜,能帶給人安全感。

而且,是高嶸先來找他的,是高嶸先向他展示了高嶸的欲望——也許,他只是那個被高嶸的同□□望催動的受害者。

忽地,像是被打開了某個念頭,池蘭倚怔怔地想,要是高嶸能強迫他,他就不用為自己此刻的欲望負責了。

這種感覺讓池蘭倚覺得自己更加惡心。他閉上眼,迫使自己進入睡眠,想把一切都忘掉。

可更讓他絕望的事情發生了。

這個晚上,他又夢見了高嶸。

這一次的夢,比上一次的夢更過分。

……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落在身上時,池蘭倚在一片狼藉中醒來。

窗外雨後的F大,還是平日裏的模樣。春日到來,植物園裏有鳶尾花盛放。池蘭倚在窗口看了那些美麗純潔的花朵許久,最終因意識到自己昨天做了什麽夢,而顫抖起來。

池蘭倚套上整潔的風衣,收拾好房間,帶著包裹麻木地來到垃圾處理點。

他把他的床單,連同昨晚穿的睡衣,一同扔進了垃圾桶裏。

目睹垃圾被運輸車帶走後,池蘭倚才回到自己的房間中。他知道這些垃圾會被粉碎,就如他昨晚的沖動一樣,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池蘭倚又一次坐進了浴缸裏,任由溫暖的水波將他包圍。手機收到老師的短信,問他要不要參加某個以高端優異聞名的展覽。

池蘭倚一句話都沒有回覆。

他只是把手蒙在臉上,用水流藏住一切。在想到昨夜夢裏,自己和高嶸接吻交纏的模樣後,他輕微地幹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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