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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聲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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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聲譽問題

池蘭倚不敢從被子裏出來。

頭很痛,嘴裏發苦,他過於敏感的身體成為了宿醉折磨他的最好道具。他的身體明明在發熱,卻又不住地出著冷汗。一時間,他竟然有了一種朦朧的茫然。

昨晚發生的一切,是噩夢嗎。他的腦海裏此刻,也只有零散的記憶碎片。

可只要看見身上淩亂的襯衫,他就意識到,昨晚那些事的確確實地發生了。

他被鄒峻騙去酒吧,像個傻子一樣地賭氣喝酒,又被鄒峻帶到樓上的房間裏。

那些老師們眼睛裏的想法真的是對的——他真的是個不會保護自己的白癡。

被欺騙的、痛苦的羞恥感在心裏蔓延。謠言裏的雷諾是男人,哄騙他去喝酒的鄒峻是男人,促使他走進那家心理中心的原因,也是男人。

“池蘭倚”這三個字,連同他被父親斥責為娘娘腔的設計天賦,好像都始終被“男人”這兩個字,捆綁在一起。

更令池蘭倚被刺痛的,是另一件事。

昨晚,在酒吧四樓的房間裏,有一個男人救了他。

那個男人比池蘭倚的父親更高大,比他的所有同學都成熟,比他見過的所有男教授還要強勢。

那個男人強勢冷峻,走進來只需要一腳,就能把不懷好意的鄒峻踹到房間的另一邊去。

在那之後,男人甚至守了池蘭倚整整一夜,直到天亮後才離去。他還留下了一個醫生,為醒來的池蘭倚檢查身體。

“馬上醫生會進來。”

那是池蘭倚驚慌失措地醒來後,男人對他說的唯一一句話。

而後,男人沒說道別,也沒有自我介紹。他離開包廂,消失在走廊中,像是一把沈默而鋒利的刀。

醫生進來後,在給池蘭倚做檢查的同時,還八卦了一下池蘭倚和那個男人之間的關系。

池蘭倚搖頭說不知道,他於是說:“你不認識他?他還幫你請醫生……他是個好人啊。”

那個男人是個好人。

可池蘭倚卻很難生出對保護者的感激——即使他的難堪地覺得。這很不對。他腦袋裏恍恍惚惚地,只有幾個念頭在打轉。

——那個陌生的男人看見了他最糟糕的、混亂失態的模樣。

而且,在那個男人的手握住他的腰時,他的身體甚至在醉酒下有了敏感的反應。

回想起昨天的事,池蘭倚喉嚨發幹,那種強烈的恐懼感和羞恥感,幾乎要讓他吐出來。

他無地自容,只能把自己扔進浴室裏。

池蘭倚在花灑下不斷地沖洗自己,腦袋裏亂糟糟的念頭還在打轉。他想,那個男人會發現在被他觸碰時,抖了一下嗎。

浴室裏的水流了很久,下流的水渦有一種很強的失重感。池蘭倚看著它,覺得得自己也在下沈。

他同時還覺得,自己很惡心——他怎麽能在一個幫助自己的好人面前露出這麽骯臟的模樣。

池蘭倚想逼迫自己忘記所有的事。可在關水龍頭的瞬間,池蘭倚忽地想起,除了今天早上的那句“馬上醫生會進來”,那個男人昨晚還說過另一句話。

“做過嗎?”

“成年後,和別的人做過很多次嗎?”

昨晚所有的記憶終於紛至沓來,池蘭倚突然回憶起男人昨晚說這句話時的眼神。

池蘭倚呼吸窒住,而後無法停止地顫抖起來。

從回憶裏的那雙眼裏,池蘭倚看出,那個照顧了他一夜的男人竟然也對他有那種興趣。

——那種池蘭倚始終恥於承認的,他對男性也有的興趣。

……

池蘭倚三天沒有離開自己的房間。

他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那天去酒吧的衣服被他扔掉了,回來時睡過的被套和床單也被他洗過了。

學習的事、雷諾的事,池蘭倚再也不想觸碰了。就連母親每日打來的索取情緒的電話,也被他有氣無力地忽略掉了。屋外還在下雨,池蘭倚希望自己能在雨裏消失。

這樣,就不用面對同學們異樣的眼光、和學校的冤枉了。

前幾天在酒吧裏發生的糟糕的事,也能從此隨水而去。

電話又一次響起來,池蘭倚以為這又是一通騷擾電話。他掛斷,電話卻不停地響。

直到最後一通電話的來電名字拉扯到了他的目光,是對他很好的一名老師。

“餵……”

他有氣無力,電話那頭的老師則說:“蘭倚,你怎麽了?學校主任說,他們打了很多通電話都聯系不上你。”

“我沒事……我很好……”

“快來辦公室吧。你和雷諾的那件事,有新進展。”

池蘭倚渾身一僵。老師繼續說:“雷諾那名真正的對象浮出水面了。你清白了。”

池蘭倚哆哆嗦嗦地下床。在床上窩了三天,他的腳步很虛浮,每走一步都快要摔跤。

即使內心尖叫著要出去,要去辦公室,要去看自己是如何清白了的,他還是先去洗了臉,又去換了身幹凈的衣服。

他擔心自己的身上會有汗水味、會有這幾天窩在床上的黴味——盡管他身上有的,只有洗衣凝珠淡淡的香氣。

可池蘭倚還是用了香水,然後用巨大的黑色口罩遮住臉,走出門去。

經過幾天大雨,天又晴了。他一路走得很快,擔心身邊的每個人都在看自己。

於是,在進入辦公室,真正在被幾名老師註視時,池蘭倚反而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雷諾被開除了。他會公開道歉,為自己的事付出代價。我們檢查了你的入選流程和課程作業記錄,發現它們毫無問題。”

既然檢查之後,能發現它們毫無問題,那麽之前為什麽不檢查?

池蘭倚聽見自己的心靈在尖尖地質問他們。可他沒力氣,發不出聲音。

他只是說:“事情……就這麽完了?”

“嗯,感謝你配合調查。之後,學校會出通告。”

老師的聲音裏有著自以為是的禮貌客氣。

心裏隱忍了幾天的雨終於落下。池蘭倚輕輕地說:“就這樣嗎?沒有人,向我道歉嗎?”

幾名老師對視一眼,其中一名老師說:“池同學,我們對於你的一切遭遇感到很抱歉。但這是學校必經的調查流程……”

“我因為你們收到一封沒來由的舉報信,被毀掉了我的所有聲譽。到現在為止,我還是什麽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舉報的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雷諾和那名學生是怎麽回事,我更不知道雷諾真正的出軌對象到底是誰、不知道你們發現了什麽。”池蘭倚激動地說,“幾天前的晚上,還有人……”

他頓住,恥於提到在酒吧的事,又尖叫道:“我像個傻子一樣,被所有人耍得團團轉!來啊!告訴我啊!舉報我的人是誰?”

池蘭倚胸口不住地抖。他的眼睛甚至看到了更多東西。

他看見那個自以為是的老師沒有保養好自己的頭發。教學生時尚視覺的人,竟然滿頭亂發,毫無時尚感。

另一名老師穿著今年流行的大牌連衣裙,腳上卻穿著一雙與衣裙材質毫不搭配的鱷魚皮高跟鞋。厭惡地看著他的那名老師襯衫上沾著一點刮胡子的泡沫——這個人身為F大的教授,竟然如此不修邊幅地出現在他的眼前,而且,還露出覺得他不體面的眼神。

池蘭倚在那一刻再也無法忍受。他絕望並仇恨地想,這裏怎麽會是F大,這些對他降下審判的德高望重的老師,竟然能這麽醜陋。

他討厭無能的自己,他討厭冷漠的老師,他討厭騙他的鄒峻。

他討厭舉報他的人。他討厭所有人。

池蘭倚情緒激動。他的聲音穿透門板,響徹在走廊上。

在走廊的另一間辦公室裏,高沅舟毫無形象地靠著沙發上。面對副校長,他說:“沒事沒事,校長您就把我開除吧,反正我這就是一個春令營之類的項目,拿不到證書也沒事。至於我媽那個項目,再換個老師聯絡吧。她挺好說話的。”

高沅舟覺得拿不到學校的證書是有點可惜——F大畢竟是法國最優秀的幾家設計學院之一,但至少,他把事情平了下來。

副校長在聽說投資項目還能繼續後,也松了口氣,笑道:“好的,在公告階段,我們也會考慮到你的聲譽問題,不公開你的名字……”

總算糊弄完了。高沅舟稍微松了口氣,跑去隔壁的等候室裏。在看見沙發上的男人後,高沅舟頭皮一緊,連忙討好地過去:“舅舅,我把事情和校長說完了。”

高嶸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高沅舟抓抓後腦,有點尷尬又有點試探地說:“舅舅,現在可以了嗎?我能回去了不。那個副校長真是個好人啊。我找他承認錯誤,他說要開除我,但也說,不會把我的名字公開……”

“好人?你以為,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這麽做的?他是看見高曦給項目投資的那筆錢的面子上。”高嶸冷笑,“高沅舟,到現在了,你我自我感覺還這麽良好,還在慶幸對方說,不用公開你的名字。”

高沅舟覺得自己受委屈了:“我哪裏知道事情會鬧成這樣啊。我又不是故意的,難道是我讓那個學生去跳河的嗎?”

眼見高嶸驟然森然的眼神,他一縮脖子,又連忙道:“好吧好吧,我去補償那個跳河的學生。我去找他,跪著和他道歉行吧,然後,再給他很多錢。我記得他是學設計的?我讓我媽給他幾個項目做……”

“……高沅舟。”高嶸一字一句地冷冷道,“我真後悔有你這麽個外甥。你知不知道你光是活著,就會害死很多人?”

高沅舟頓了頓,又如受傷般喊:“你為什麽把我說得這麽壞?難道是我想要這樣的嗎?你讓我把雷諾的不合規操作證據交出來,我交了。你問我鄒峻的來頭,我幫你查了。你讓我來道歉、來公開我是那個小三,我來了。我還怕我媽來找你鬧,幫你把這件事瞞著我媽……”

高嶸盯著他,只冷冷地吐出一句:“你知道有多少個人因為你這件事受害嗎?”

“多少個人……本來就是談個戀愛的事……”

高嶸不再聽他狡辯。他扔下手中的報紙起身,走到走廊上。高沅舟追上來,高嶸說:“今天之後,我不會再管你們家的事。巡演取消,你去英國反省。”

“高嶸,我做錯什麽了!你發這麽大的火!我不是都說,我會補償了嗎!還有你,你不是最自私自利的麽,突然把我抓起來,逼著我公開這件事,過來道歉,你才最奇怪吧!”

高沅舟尖叫,但很快,他發現尖叫的不止他這一個。

走廊的另一邊,另一個辦公室裏也正傳來尖叫聲。

還有幾個老師的勸說聲:“你冷靜一點……”

嗯?聲音有點耳熟?

高沅舟一下子楞住。那個尖叫聲讓他慌張。

高沅舟側耳去聽。他沒註意到,站在他身邊的、冷漠到無法被打動的高嶸……

在霍然之間,竟然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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