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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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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山茶

明潯睜著眼躺在硬板床上,失眠再一次像冰冷的潮水漫上來。

他一個翻身,摸出手機,繼續搜索類似於“嚴驕學生時代”的關鍵詞。

虞守太過低調,除了那個名字和寥寥幾張照片,能在網上搜索到的信息極其有限,於是這只好通過這種“捷徑”,拐彎抹角地尋覓。

記者:“聽說虞總心裏有個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您作為老同學,知道些什麽嗎?”

嚴驕沈默很久才開口:“知道。”

“高二那年我家中變故,是他給了我整整兩萬塊錢,讓我來海城追求夢想……”

鏡頭推近,嚴驕的眼眶已經紅了。

“後來呢?”

“後來我考上電影學院,他卻查出了白血病病發。”嚴驕的眼淚掉下來,“從確診到走……只用了不到一個月。”

“但很多人不知道……在病重之前,他先跟虞總提了分手。”

記者露出驚訝的表情。

“很突然。”嚴驕聲音低沈,“直到幾個月後,我才從別人那裏聽說……他那時候已經住院了。他是知道自己治不好,才用最狠的方式把戀人推開。”

嚴驕的眼淚又湧出來:“虞總知道真相時,他已經火化了。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那之後虞總的事業飛速發展,但整個人……都死了。”

記者輕聲問:“所以虞總這些年……”

“應該恨他吧。”嚴驕閉上眼睛,“恨他自作主張,恨他連告別的機會都不給。但更恨的……是就算被這樣對待,還是忘不掉,放不下。”

易箏鳴……闊別兩年的名字。

記憶卻依然清晰著,尤其是那通高考剛結束、他就迫不及待打過去的分手電話。

還有虞守平靜的那句,“我知道了。”

然後系統提示音響起:【脫離倒計時:24小時。】

他下定決心讓虞守恨自己,所以才演了這場狠心又絕情的戲。他還把通訊軟件交給夏琪,讓夏琪代為發照片,維持自己還在人世的假象。他倒也沒想著永遠隱瞞自己的死訊,只盼著虞守越晚知道越好。

無論如何,這些年來,虞守大概一直活在“背叛”和“死亡”的雙重陰影裏。

“所以……還是重新開始吧。”明潯喃喃,放下手機。

虞守的私人會所“雲棲”位於城郊一片園林深處。

傍晚,明潯獨自踏入厚重的烏木大門,走了沒幾步,便在一片疊石理水、曲徑通幽中失了方向。

暈頭轉向時,視線忽被一抹濃烈到刺眼的紅攫住。

道旁一株老茶花樹開到極致,碗口大的花朵沈甸甸綴滿枝頭,一朵一朵,殷紅如血。

突然,一朵開得最盛的花,毫無征兆地“啪嗒”一聲,整朵墜落,砸在青石板路上,花瓣層層疊疊,保持著完整的姿態,就像一顆被斬落的頭顱。

明潯心頭莫名一緊。

這外應……未免也太不祥了吧?

“向死而生。”

一道低沈的嗓音自身後小徑深處傳來。

明潯驀然回首。

十餘步外,虞守就站在一叢翠竹旁。

他今天沒戴眼鏡,西裝熨貼,是現代的冷感與漆黑,與素雅的園林背景形成一種奇異的對峙。

五官依舊是記憶裏的深刻模樣,可周身的氣息已截然不同。

明潯眨眨眼,迅速斂起所有異色,微笑問:“虞總?您剛才說什麽?”

虞守深邃的目光掠過他,落在那朵“屍身”完整的茶花上。

“山茶花。”虞守說,“不像別的花會一片片雕零,它要落,就是整朵墜下,幹脆利落。所以古人也叫它‘斷頭花’。”

明潯的視線隨之垂下。

那朵花仍躺在青石板上,紅得慘烈,的確有種寧為玉碎的決絕的美。

他曾經忙於生計,又藏了太多心事,除了遍布蓉城大街小巷桂花和香樟樹——二者皆具有濃烈的讓人難以忽視的氣味——他幾乎沒有閑情逸致去關註其他的花花草草。

還是第一次知道。

那麽美艷的花,如此壯烈的寓意。

“所以它的花語是‘理想的愛’。”虞守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來,“但也有人說,這代表了‘失我者永失’的決絕的愛——‘我願為你傾盡所有的燦爛,也保留毅然離去的決絕。’”

明潯一楞。

二十九歲的虞守,早已將情緒煉化得滴水不漏。

這話……是隨口閑聊,還是意有所指?

明潯竟一時間難以分辨。

他只知道,無論虞守將他當做別有用心的小明星,抑或懷疑他是當年拋棄自己的故人,都沒有對他展露善意的理由。

既然左右討不了好,他反倒松弛下來,輕輕一笑:“虞總對花還挺有研究。”

“談不上研究。”虞守收回目光,“只是恰好知道。”

虞守不再多言,擡步從他身側走過,神情平靜如常,藏在褲袋裏的手指卻在不受控地顫抖。

好不容易穩住呼吸走出兩步,他的腳步又頓了頓——不跟上來嗎?

好在這一刻,明潯的聲音終於自身後響起:“我一直好奇,這些花語啊,多半都是人一廂情願的附會吧?花自己開自己的,結果卻被解讀成了人類小情小愛的註腳。”

……極其熟悉的,漫不經心的語氣。

虞守佇足,微微側首:“你覺得只是小情小愛?”

“大部分是吧。”明潯踱步上前,忽地擡起手,掌心裏赫然是那朵完整濃烈的紅山茶。

“——但山茶花不一樣。”他笑容明澈,將花遞過去,“它從頭到尾,都自己決定怎麽活,怎麽死。夠決絕,也夠完整。絕對不是小情小愛。而是一種……極其強烈的信念?”

虞守垂眸,看著遞到眼前那抹熾烈的紅,並未伸手。

風過竹梢,發出沙沙輕響。

明潯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轉而將花朵別在了自己西裝的胸袋上。那一抹紅,瞬間點亮了肅黑的禮服。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真正的會所主體映入眼簾。並非氣派的高樓廣廈,而是一組錯落有致的古典建築群。

落地玻璃巧妙地嵌入雕梁畫棟之中,既保留了飛檐鬥拱的雅致,又引入滿園蒼翠。

室內燈光溫潤,照在紫檀木家具、宋瓷擺件與當代藝術畫作上,古今交織,低調而雍容。

廳內約十餘人,皆是衣著得體的名流。

虞守徑直走入人群中,隨口與人攀談,然而剛登場不到十分鐘,他朝著陸晟擡了擡下巴,轉身往無人的偏廳而去。

明潯一個人留在人群中倒也不怯場,他隨意地給自己拿了杯飲料,正準備喝。

陸晟可謂將察言觀色的本領發揮到極致,又頭腦風暴了半天,走到格格不入的明潯面前:“明先生,請和我來。”

“你出去吧,陸晟。”虞守說。

做對了。

將人送到,陸晟心裏微松,卻更加不解,他看了看泰然自若在虞守身邊坐下的明潯,到底也只能依言退開。

“聽說……”只有兩人的偏廳裏,虞守終於出聲問,“你以前拒絕過很多‘機會’?”

明潯一頓:“……以前不太懂事。”

“現在懂事了?”

“吃了教訓,總要長大。”

“是嗎?”

“嗯。”明潯字斟句酌,“會選擇進入這個圈子的人,肯定都希望能做出一番事業。既然眼前就有不錯的機會,我自然想努力爭取爭取。”

“我看起來是不錯的‘機會’?”虞守似笑非笑。

“……”明潯靜了一瞬,話鋒轉開,“我了解到虞總您這些年除了影視項目,還有在科研項目中大量投入,慈善事業也是一直沒少過……”

“放輕松。”虞守冷不防打斷,低下頭,慢條斯理地給他斟茶,“今晚只是隨便聊聊。喝杯水。”

明潯平靜地道謝。

接下來好幾分鐘虞守都沒再說話,仿佛這真的只是一場平常的閑談。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滿是冷汗。

一下手滑,剛給自己倒好的茶大半都灑了出去。

明潯條件反射起身想幫忙,卻被虞守倏地擡手擋開。

“別動!”虞守厲聲道,“不知道這是開水!?”

明潯怔住,看向對方眉間那抹過於急促的緊張。

虞守垂下眼,扯過毛巾草草擦了兩下水漬,又重覆了一遍:“放輕松。”

“……嗯。”明潯慢慢喝一口茶。

明潯端著茶杯,心焦難耐地等他坐好,迫不及待地又挑起話題:“虞總,我還聽說了一些事,關於您一位早逝的故人……”

虞守看向他。那眼神深不見底,平靜得像一口封死的古井,死寂而空洞。

“早逝的故人?”

“……對。”

“誰說他死了?”

明潯猛地一楞,表情都沒收住。

虞守盯住他變化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他一直在我身邊,好好的。”

明潯:“……”

他看著虞守冷峻肅然的面容,那一瞬間心裏竟產生了一絲荒謬的動搖。難道系統出了錯?難道這世界上還有兩個他不成?不……怎麽可能。

虞守似乎不甚在意他的反應,靠回椅背,望向窗外的園林夜景。

虞守真的變了很多。

這不是那些小報在背地裏的捕風捉影,而是被人當面問詢,他竟也不氣不惱,只是這回答……實在離奇。

明潯舔舔幹澀的嘴唇,帶著點故作輕松的調侃:“能被虞總這樣惦記……那位一定長得特別好看吧?”

虞守緩緩轉回頭。

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明潯臉上,不加分毫掩飾。

那眼神很深,很沈,像是要透過皮囊,看到某種更深更遙遠的東西。

他看了很久,久到明潯幾乎要維持不住體面的笑容。

終於,他開口了:“不知道。”

“……”

明潯楞了好幾秒:“……什麽?”

“他什麽也不讓我知道。”虞守平靜地說,“他真實的相貌,真實的名字……所有真實的一切,都不讓我知道。就像他突然地來,又突然地走一樣。”

明潯幹巴巴地:“這麽……神秘啊。”

“不過想來也正常。”虞守垂下眼,繼續,“對一個十幾歲不懂事的小屁孩兒,確實沒什麽可說的。”

“……那倒未必。”明潯說,“虞總您年輕有為,想來學生時期也比一般人更成熟、更優秀。”

“在別人面前或許是。”虞守堅持道,“但在他面前,不是。”

這時候,又顯出幾分熟悉的固執了。明潯看著他,想了想,委婉道:“可能……有些事兒,只是不得已,不好說,並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麽。”

虞守這才擡起眼,眸光深邃:“故意接近我,就是為了說這些?”

明潯輕咳一聲:“那倒沒有,我只是從我的角度設想了一下。不是說隨便聊聊嗎?”

還是那樣,滴水不漏。

“嗯,隨便聊。”虞守說,“明先生似乎對我的過去有很多好奇。”

明潯笑了笑,果斷地再次挑起話題:“虞總您投資過這麽多影視項目,應該也見過很多圈裏的美人吧?這些年,就沒有……”

“那又怎樣?”虞守直接打斷,“你覺得我會喜歡那些人?”

“畢竟這麽長時間……”明潯斟酌道,“總會有那麽幾個……合眼緣的吧?”

有問必答的虞守卻不說話了,開始喝自己那杯茶,動作慢得磨人。

明潯又喝了兩口冷掉的茶,心卻靜不下來了。

他無意識地捋了下自己的領帶,恰好觸到口袋上那朵隨手戴上的山茶花。他把它取出來,準備放到桌上——

虞守的聲音突然意味深長地飄過來:“那些人……還不如你這一朵花。”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已陣亡,收尾階段碼字碼得慢,可能短小一點但不會斷更的[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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