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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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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寡夫

“虞總,歐洲新能源合資的最終談判,定在下月中旬了。”秘書阮念薇將文件放在桌上,有條不紊地匯報,“另外,十一月初的全球投資峰會,主辦方又發邀請,希望您做開場主講,時間正好在……”

說到這裏,微妙地停頓,目光快速掃過日程表上有星號標記的日子。

十一月十日。

每年這時候,老板的行程表都會空出一片。今年……

“推了。”

虞守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今年果然也不例外。但是……那可是業界頂尖峰會!

“全部嗎?”她有些著急確認,“新能源的啟動會也推?那邊時間很難約……”

“全部。”虞守轉過身,黑眸幽深,看得她下意識收聲,“十一月前兩周,所有需要我露面的安排,改期或交給陸晟。我不見客。”

“……好的。”阮念薇不再多問,“需要和行政部說一聲嗎?比如休假……”

“不必。”

阮念薇灰頭土臉離開辦公室,正好迎面碰上特助陸晟。

“又到這個時候了?”陸晟壓低聲音問。

阮念薇無奈點頭:“嗯,連新能源談判都推了。整個上中旬,神秘閉關……還是沒理由。”

陸晟眼神微動。

他跟了虞守更久,多少能猜到一點。

這一切,大概都和老板那個無底洞一般的燒錢科研項目有關。

那個荒謬的,試圖從宇宙裏“聽”見點什麽的“星海計劃”。

在董事會看來,這純屬有錢人的幻想游戲,但虞守卻力排眾議,不計代價地堅持投了多年……

他整理好表情,敲門進去。

“虞總,星海那邊……好像又聽到點動靜。”陸晟遞上最新的文件,措辭謹慎。

他其實一直覺得,老板執著於這個項目,不像是在投資科學,更像是在茫茫宇宙裏找什麽東西。

“什麽動靜?”虞守立馬接過,迅速翻閱。

“就是……背景噪音裏,好像混進了一串很輕但重覆的‘嘀嗒’聲。像時鐘,也像倒計時……”陸晟盡量說得易懂,“徐教授說,可能是儀器故障,也可能是……我們一直想捕捉的那種‘回音’?”

虞守撫摸著報告末頁那串波形小凸起。眼底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陸晟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隱約聽過一個傳言,關於虞總年輕時失去的某個人,一次連告別都來不及的分離。

但從來沒人敢去求證。

“繼續聽。如有需要,加大投入。”虞守放下報告,“所有相關數據,絕對加密。那些檢測到的聲音,直接接到我這裏。我要親耳聽。”

“明白。”

“還有事?”

“嗯……有家電影公司看中了‘蓉華百貨’的景,想租幾天拍戲。”陸晟遞上簡要的說明函,“他們承諾不影響正常營業,願意支付可觀費用,並表示可以配合我們的品牌做宣傳……”

“不借。”

虞守甚至沒有擡眼,一口截斷,沒有任何回旋餘地。

陸晟對此並不意外。

那間“蓉華百貨”雖是時守資本旗下唯一保留的實體百貨業態,卻與集團近年來的戰略方向格格不入。業績平平,也非核心資產。

這些年來,想打它主意的人不少,收購的、合作的、談改造的,無一例外都被擋了回去。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次連短期租借、看似雙贏的拍攝請求,也被拒絕得如此幹脆。

“……明白。”他收起文件,“需要給對方一個比較正式的回絕理由嗎?還是由我這邊直接婉拒?”

“直接處理。”

“好的。”

陸晟點頭,不再多言,安靜地退出辦公室。

關於“蓉華百貨”,神秘的十一月,以及“星海計劃”等等,與某個秘密有著千絲萬縷關系的這些……從來就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執行。

虞守走到窗前,站在三十樓的集團頂層,俯瞰著腳下海城輝煌的燈火。

十一月的夜晚,風已帶上寒意。

十一月十日。

哥哥留下的、真實的東西不多。

姓名是假的,樣貌似乎也被一只神秘的大手抹得模糊,或者,只有他一個人相信的,被覆蓋。

時至如今,他也不相信哥哥是墓碑上那溫吞的模樣。

當年的他只能像個瘋子一樣在旁人憐憫的目光裏拼命否認,現在的他已然可以冷靜下來思考,並在漫長的歲月裏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那大概是真正的“易箏鳴”,而不是哥哥。

所以,埋在那座墳裏的是“易箏鳴”,不是哥哥。

那樣聰穎又狡猾的人,絕無可能這樣庸俗地退場。他或許還在這個世界的某處好好活著,或者,在別的世界,在這個宇宙之外。

只是他不願意告訴自己罷了。

他選擇自己承擔一切,於是蓄意隱瞞,裝成一個騙子,全是因為,當年那個十八歲的虞守,是那樣幼稚、倔強、非黑即白而不顧一切。

那個虞守絕非一個合格的傾訴對象,所以哥哥不得不騙他。

虞守閉了閉眼,拿起桌上的臺歷,緩緩摩挲著。

而十一月十日這個日期,唯有這個日期,直覺告訴他是真的。

雖然他無從驗證,也無處詢問。

只能獨自經歷一年又一年,每到了十一月就定期覆發的頑疾。

“……三十歲。”他喃喃低語,“如果……該三十歲了。”

十一年彈指間。

時間過去了這麽久。

久到記憶裏那個鮮活不羈的少年,在正常的時間流逝裏,都該步入而立之年了。

可他被困在了永恒的少年時代。被定格在了所有人的記憶裏。

他虞守卻被無可阻擋的時間推著,獨自走到了這裏。

走到,足以俯視整個繁華都市的位置。

每年這幾天,他都會推掉所有事務,將自己隔絕開。

然而這特殊的一年,仍舊一無所獲。

一轉眼,又到了新年的酒會。

虞守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登場,游刃有餘地穿行在光影與寒暄之間。

與幾位業內泰鬥交談時,他微微側耳傾聽,偶爾回應幾句,言辭精煉,見解獨到,引得對方頻頻頷首。

不少目光追隨在他身上,有欣賞,有算計,也不乏年輕人毫不掩飾的傾慕與好奇。他禮貌性與幾位上前打招呼的人碰杯,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但笑意從未真正抵達那雙過分沈靜的眼眸。

他舉手投足間是無可挑剔的修養,卻又如同豎著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周遭的浮華堅決地隔開。

“嘖,這位虞總,真是每次見都讓人覺得……”阮念薇不遠處的休息區,兩個相熟的二代子弟湊在一起,低聲談論,“怎麽說呢,明明站在最熱鬧的地方,卻有種……格格不入的冷感。你不覺得嗎?”

同伴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點了點頭:“是有點。年紀輕輕,長得又這麽出眾,這麽多年身邊怎麽能連個人都沒有?我妹她們私下開玩笑,說他身上有種……嗯,一種‘繁華深處我獨眠’的寡夫氣質。”

“噗——”先開口那人忍著笑,“你這什麽破比喻。不過別說,還真有點那意思。我叔叔之前還想撮合他跟我堂姐,結果連頓飯都沒約上,公司項目還被他卡了脖子。我叔叔現在見了他,大氣都不敢喘。”

“何止啊……”又有人加入話題,“我聽一個跟他們公司有往來的人八卦,說虞總心裏可能一直有個人,好像是他高中同學……哎,阮秘書,你知道嗎?”

阮念薇臉色真是難看極了,既不好阻攔這些人閑談八卦,更怕得罪了她的頂頭上司,只能一杯果汁接一杯果汁地喝,避免被卷進入。

好在這時,一陣手機鈴聲從談論的對象那邊傳來。

虞守向面前的人頷首致歉,走到相對安靜的廊柱旁,看了一眼私人手機的屏幕。

他沈默地註視了那名字兩秒,接聽。

那頭立刻傳來一個仍舊爽朗、卻多了些小心的聲音:“餵?虞哥?是我,王子闊。沒打擾你吧?”

“有事?”

“哎,就是……這不快過年了嘛,放假了。”王子闊說,“我和文龍,還有班上幾個以前跟鳴哥玩得好的同學,我們都來海城了,約了明天一起去看看鳴哥……想問問你,要不要……一起?”

背景音裏隱約傳來陳文龍的提醒:“你委婉點……”

虞守微微垂下眼,聲音依舊聽不出波瀾:“明天要開會。”

“啊……這樣啊。”王子闊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勸,“也是,虞哥你現在太忙了。那……那我們替你跟鳴哥說一聲。”

“不用。”虞守冷聲,“沒什麽可說的。”

“……”王子闊噎住了,好一會兒,他才幹巴巴地說,“那……那行吧。虞哥你……保重身體,別太拼了。”

“嗯。”

掛斷電話,虞守直接離開了宴廳,獨自走入冬夜的冷風中。

的確沒什麽可說的。

對著那塊刻著“易箏鳴”名字的冰冷石頭,能說什麽?

說“我來看你了”?說“我很好”?還是說“我恨你”?

不可笑嗎?

沒人能聽見。

他閉了閉眼,表情調整如常,轉而拿出工作手機查看日程安排。明天確實有會議,但並非無法調整。

他還是不打算去。

不想去那個地方,面對那個被所有人認定的“結局”。

他的哥哥又不在那裏。

再一轉眼,又將近清明。

窗外陰雨連綿,陰沈的天氣壓得人心情都沈重幾分。

這也和虞守毫無關系。

他一如既往,獨自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

幾天前,他資助的那個最燒錢、最不切實際、仿佛在拍科幻電影的實驗室,戰戰兢兢地遞來一份最新報告。

說他們最近又捕捉到了異常的數據波動。負責人說的時候聲音都在發顫,但那段異常數據出現後,就自己消失了,什麽痕跡都沒留下。

虞守揉了揉發緊的眉心。

這一年他的睡眠障礙更嚴重了。要麽徹夜難眠,要麽就被亂七八糟的夢纏住。

夢裏有時候是倫敦永遠下不完的冷雨,有時候是空無一人的二居室。

但最多的,還是那個熟悉的背影,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任他怎麽追、怎麽喊,卻越來越遠,不肯回頭。

每次驚醒,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心慌得厲害,那種如同從高塔踩空的失落感,好久都緩不過來。

白天也好不到哪兒去。

開會開到一半,或者坐在後座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時,他會猛地一晃神。

總覺得下一秒,那扇緊閉的門就會被誰隨意推開,或者脖子被人從後面冷不防地勾住,然後那個帶著戲謔笑意、有點欠揍的聲音就會響在耳邊:“發什麽呆呢小魚?”

他知道是幻覺。

清醒地知道。

可每一次,心臟還是會被緊緊撅住,呼吸都困難。

窗外的雨聲更急了,劈裏啪啦地敲在玻璃上。

他又想起少年時期的某個傍晚,也是下雨,他磨磨蹭蹭最後一個出教室。一擡頭,就看見那人撐著一把不大的傘,靠在走廊邊:“幹嘛呢虞老板?慢吞吞的。走了,回家。”

……家。

所以,現在。

家在哪兒呢,哥哥。

虞守閉上眼,眼前是一片沈寂的深黑。

令人厭煩的清明節。

他才不要去什麽墓地。

墓碑是留給那些蠢貨的、最大的欺騙。

因為那個人……

不就在他身邊嗎?

一直,一直在他身邊。

虞守拿起桌上還剩半杯的威士忌,對著空氣中空無一人的方向,自然地舉了舉杯。

仿佛那裏真的坐著一個人,正挑著眉與他交談,回答著他再也得不到答案的疑問。

他仰頭,將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又給那個空位斟了一杯。

然而片刻後,他把那個酒杯拿起來,酒全灌到自己肚子裏。

“你要少喝一點。對身體不好。”

“……這杯我替你。”

“你還是喝AD鈣奶吧。”

“下次再說。”

“……”

就這樣,一杯接著一杯。

窗外,雨聲淹沒了一切,也淹沒了某個宇宙縫隙中悄然響起的回音:

「最終指令已確認。」

「跨維通道構建穩定。」

「投放倒計時,10、9、8、7——」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是在外人眼裏看起來很冷靜其實已經有點瘋了的29歲寡夫虞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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