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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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明潯背對著客廳,站在窗邊,壓低了聲音與電話那頭的人交談。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但“福利院”“手續”“明天上午來接”這些字眼,還是鉆進了一直豎著耳朵的虞守心裏。

電話剛掛斷,明潯轉過身,就對上了一雙黑得驚人的眼睛,驚得他差點沒控制住表情。

小崽子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到了他身後,仰著小臉,嘴唇抿得死緊,把眼睛都憋紅了才出聲問:“哥哥,你要……趕我走?”

明潯蹲下身,與虞守視線平齊,擡手想揉他的頭發,卻被虞守第一次偏頭躲開了,那只手在空中頓了頓,轉而輕輕落在虞守單薄的肩膀上,語氣安撫:“別瞎想。不是趕你走。只是……福利院那邊需要找你半些手續。以後,那兩個人就不再是你的監護人了。”

他避重就輕地安撫著,見虞守那雙眼睛依舊寫滿不安,只好再補充一句:“以後,哥哥家就是你家。你什麽時候都可以回來,想一直住在這裏也可以……”

俗話說,真假參半的話更容易讓人相信,何況明潯並沒有撒謊,只有一個關鍵的信息被隱去了。

他即將離開。

虞守再多麽警覺也不過一個十歲小孩兒,立刻向前挪了一小步,幾乎要貼著明潯的褲腿,黑亮的眸子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哥哥,也,我的!”

明潯被這孩子氣的獨占宣言逗得失笑,只當是童言無忌。他這次成功地揉到了虞守細軟的頭發,觸感微涼,隨口溫和應承:“嗯,是你的。”

臨走前的最後一晚,夜色似乎格外深沈,連窗外的風聲都靜止了。

明潯在自己房間裏收拾寥寥無幾的私人物品。幾件簡單的衣物,一些零碎雜物,他正拿起一件襯衫折疊,忽地感覺到門口一道專註的視線。

虞守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像一尊沈默的小小雕像。

他沒有穿鞋,光著腳丫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身上只穿著那件過於寬大的睡衣,空蕩蕩的更顯瘦小。他就那樣眼巴巴地站在那裏,兩只腳尖緊緊貼著門框線。

“怎麽?睡不著嗎?”明潯放下手中的衣服,語氣比平時更柔和幾分。

虞守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黑眼睛更專註地凝望著他。

明潯笑了笑,朝床邊擡了擡下巴:“進來吧。今晚和哥哥一起睡。”他頓了頓,帶著點玩笑口吻,“不過提前說好,我睡覺可能有點兒吵,會翻身,說不定還會起來溜達,要是吵到你了可別怪我。”

虞守的眼睛瞬間被點亮了。明潯一眨眼,那個小身影就從門檻外“飛”到了自己身邊的雙人大床上,動作迅捷得像只小豹子。他熟練地掀開被子一角,把自己塞進去,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繼續望著。

明潯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收拾衣櫃,裏面統共只有三套換洗衣物,顯得空落落的。他拿起一件自己常穿的牛仔襯衫外套,在手裏摩挲了一下,又回頭看了看床上那個正盯著自己的小豆丁。

想了想,他將牛仔襯衫重新掛回衣櫃裏,對虞守說:“等你再長大一些,如果不嫌棄是哥哥穿過的舊衣服,也可以拿去穿。”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明潯終於關燈躺下。

黑暗中,他像往常一樣,在床榻間輾轉反側,身體的疲憊抵不過精神的清醒,難以入眠。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動作幅度,怕驚擾了身旁的孩子。

忽然,一只溫熱的小手,帶著點試探,怯生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潯身形一凝。

接著,耳邊響起了虞守笨拙卻格外認真的哼唱,他是在模仿明潯之前哄他時唱的那首兒歌: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媽媽……”

明潯訝然,心想,原來小崽子唱歌不結巴。不過系統早說過他的結巴是心理性的,想來是唱歌的時候精神徹底放松了吧?

那稚嫩的歌聲,在寂靜的黑暗裏緩緩流淌,像一股溫潤的溪水,涓涓細細地漫過心尖,把心頭那些攢著的焦躁、纏人的繁雜,一點點滌蕩得幹幹凈凈。

他不再動作,就靜靜地聽著。

這麽多年來,自從父母去世後,他第一次在沒有藥物輔助、沒有極度疲憊的情況下,感受到了一種從靈魂深處彌漫開來的安寧。

緊繃的神經漸漸松弛,意識沈入一片久違的、黑甜的夢鄉。

清晨,天光未大亮,一道朦朧的灰白順著窗簾縫隙溜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搖曳的影。

明潯悄無聲息地起了床。

確認虞守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從臥室出去,帶上門。

他將客廳和餐廳裏外都仔細收拾了一遍,地板拖得光潔如新,物品擺放得整齊有序。

最後,他還將那輛一直停放在樓下、陪伴了他一個月的自行車扛了上來,擦拭幹凈,安置在客廳的角落裏。

忙完後,他到在玻璃茶幾邊的“虞守”專座坐下,攤開一張空白的便簽紙。黑貓順勢跳上茶幾一角,好奇地探頭瞅著。

可明潯思來想去,斟酌考慮,最後落筆就簡單簡單一行:【債務已清。走了,勿念。】

黑貓系統疑惑地問他:“不再和虞守多說幾句嗎?”

明潯搖搖頭:“他很聰明,會明白的。只要讓他知道我走了就夠了。”頓了頓,又聽不出情緒地加上一句,“……多說無益。”

他將這套房子的鑰匙和用了一個月的按鍵手機壓在便簽上,起身時帶起一陣微風。

兩手空空,孤身一人,肩頭伏著一只黑貓,他走到門口,就像初來這個世界那天一樣,無牽無掛。

握住門把手的瞬間,餘光卻忍不住飄向茶幾。

那裏除了虞守沒寫完的作業本、他留下的鑰匙與手機,還放著半個被剪開的礦泉水瓶。瓶裏插著一根桂花枝,早已枯萎蜷縮,成了深褐色,沒了半分鮮活氣。

明潯沈默地看了片刻,走過去將枯枝抽出。幹枯的花瓣與葉子頓時簌簌落下幾片。

他捏著這根毫無生氣的枝椏,心想,正好,下樓時順手扔掉。

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個安靜的臥室,擰動門把,輕輕推開防盜門,離開了這套2002年的兩居室。

黑貓靜靜地趴伏在他肩頭,慢悠悠地說:“‘李明’會像個路人一樣,無端地來,又無端地走,只是短暫地在虞守的生命中經過,給他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便匆匆裏去。而關於你本人的信息,你的外貌、身型、聲音……都會漸漸在他腦海中消失,直到再也想不起來。”

“嗯,我知道。”

明潯最後看了眼蓉城朦朧的清晨,霧氣裹著寒涼的濕意,模糊了遠處的輪廓。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要融進這白茫茫的霧裏,“那小孩兒不光聰明,心眼還多,怕是會記仇。忘了我自然是最好的。否則下次再來,反倒麻煩。”

根據任務的安排,於他而言的下一次見面只是幾次眨眼。對於虞守來說,卻將是實打實的八年光陰之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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