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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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虞守並不主動伸筷子,但明潯用眼神或下巴示意哪盤菜,他就默默夾哪盤,沒有任何挑食的跡象,吃嘛嘛香。

那小小的身軀裏仿佛藏著個無底洞般的胃囊,如果明潯不喊停,他說不定能一聲不吭地把整桌飯菜都囫圇吞下去。

考慮到他常年忍饑挨餓,明潯給他盛的那碗米飯壘得像座小山,比自己這個成年人的分量還多。

等自己吃飽撂下筷子,明潯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餓久了的人腸胃脆弱,不能一次性吃太多,暴飲暴食極容易出問題。

“吃飽了就行,吃不完沒關系。”

這話一出,對面正往嘴裏扒飯的小崽子動作一頓,慢慢放下了筷子。

只是腮幫子還鼓鼓囊囊的,塞了滿滿一大口白飯,好半天,才在明潯的註視下艱難地咽了下去。

明潯一陣無語,讓他自己去洗幹凈手和嘴,把他帶到提前收拾好的次臥。

“困了就在這兒睡。這間房間裏的東西都是你的,隨便用。”明潯保持握著門把的姿勢站在門口,只要邁一步就能整個人脫離這個空間,“晚上有什麽事,隨時可以到隔壁房間找我。”交代完便帶上門出去了。

“……”

貿然跟著一個外地來的陌生男人回家,虞守清楚,這很危險,哪怕對方表現得進退有度。

他也明白對方並非臨時起意。從來到這兒擺攤的第一天起,那人就試著和他搭話,找各種借口送他煎餅……

看他可憐?但虞守不這麽想。

踏進這間屋子之後,真相昭然若揭:幹凈的床上用品是提前備好的,衣櫃裏的衣褲全是童裝,書桌上還放著嶄新的文具和書包……所有東西,都像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這個男人是有備而來。

可不知為什麽,虞守並不害怕。

對方既然花了這麽多錢,就算真想把他拐了賣了,總比貪圖每月三百塊補助的人好得多。況且投入了這麽多,總不可能是圖他一條賤命……他不值錢的。

也更沒必要……留下那枝桂花。

他其實不怕死,但不想死。只因為胸口有股憋了太多年的悶氣,如果現在就死了,他咽不下去罷了。

雖然不怎麽怕,但陌生的環境依然讓虞守輾轉反側,身下柔軟的床鋪更讓他無所適從。

他睡的這張床是一米二的單人床,他小小的身軀只占了半邊,另外半邊的床頭被明潯擺了一只毛茸茸的棕色玩具熊,看著憨態可掬,但關了燈之後,那兩顆塑料眼睛就像鬼一樣在暗中窺視著……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著,深夜寂靜中,門外突然傳來冰箱開合的聲音。他嚇得一個激靈,條件反射地翻身就往沙發底下躲,結果“撲通”一聲在地上摔了個屁股蹲兒。

虞守懵懵地瞪大眼睛,他忘了自己不是睡在客廳沙發邊的地鋪,而是睡在床上,這一滾直接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地板上。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幾乎為零。下一秒,房門被推開,手裏拿著一瓶冰水的明潯出現在門口。

窗外透進來朦朧月光,勾勒出床上一片平坦。明潯立即拍亮頂燈,燈光驅散黑暗,也讓他和坐在地上驚魂未定的小崽子撞了個眼對眼。

“……做什麽呢?”明潯皺了皺鼻子,“喜歡睡地板?”

虞守搖了搖頭,默默地重新爬回床上去。

明潯想了想,正好從兜裏拿出晾幹的“欠債證明”和舊創可貼,加上那支藥膏和已經烘幹的衣服一起,過去放到了小崽子的書桌上。

就這樣,他不著痕跡地讓那支藥膏滿足了“房間裏的東西可以隨便用”的條件。

同一個周末的兩天,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氣質。

周日清晨的陽光,一口氣驅散了前兩天秋雨的陰冷潮濕,而那連綿的秋雨又洗刷了這座工業城市積攢的灰塵廢氣,這一切共同造就了一個難得的、萬裏無雲的晴天。

吃了簡單的早餐,明潯便帶上穿著幹凈校服的虞守出了門,正式開始虞守的“還債”日常。

攤子剛在小路口支穩,幾個頗為眼熟的大孩子就晃晃悠悠地出現了。領頭的那個塊頭最大,一眼就鎖定了正搬凳子的虞守。

“喲!這不是虞守嗎?”他故意拉長了調子,幾步跨過來,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虞守瘦小的身板,“幾天沒見,長本事了?還幫人看起攤子了?”

虞守被撞得一個趔趄,依然緊緊抓著那個紅色塑料凳,低著頭仿若未覺,只把凳子往明潯指定的位置搬。

凳子一落地,另一個男孩立刻過來一腳踩住:“你也會做好事了?真稀奇!”

“老板,離他遠點,小心他跟他爸一樣發瘋!”還有個孩子狀似好心地提醒明潯。

明潯沈著臉,手裏的刮板敲在鐵鐺邊緣。他眼神冷颼颼地掃過那幾個小子:“你們幹什麽?找事兒?”

幾個孩子再渾不吝也只是孩子,被他的氣勢懾住,下意識地放開凳子連退三步,只嘴上堅持:“我們……我們跟他說話,關你什麽事?”

“在我的攤子前,”明潯用刮板隔空點了點他們,“就關我的事兒。”

幾個半大小子互相看了看,有點慫,但又不想丟面子,就這樣跟明潯僵持住了。

明潯沒再理會他們,轉身從旁邊拿起幾個剛做好的原味煎餅,塞到他們手裏:“拿著,一邊吃去,別在這兒礙眼。”

孩子們楞了一下,做好了幹架的準備,不料結果卻是這種驚喜。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著手裏熱乎乎的煎餅,又看看明潯沒什麽表情的臉,最後互相使了個眼色,拿著煎餅一溜煙兒跑了。

明潯解決了這個麻煩,沒想到一扭頭,就對上了一雙熟悉的黑眼睛。

那雙眼睛燃著兩簇忿忿不平的小火苗,正死死盯著他。

“我怎麽你了?”明潯好笑又無奈。

虞守抿了抿唇,到底沒敢公然叫板,就轉過身去。

望著那比頑石更固執的背影,明潯估摸著,如果是尋常小孩,可能會幼稚地認為“大人”這種息事寧人舉動是和“壞人”站在了一邊,然後窩裏橫。

虞守顯然是個比同齡人更為聰明的小孩,雖然軸,好歹沒有軸在這種是非不分的方面。

更大的可能性是……做人尚不熟練的小狼崽子,他的“領地意識”發作了,不樂意看到“自家”的煎餅被欺負他的人“白嫖”了去。

“得了,就幾個餅的事兒。”明潯想明白了,但懶得琢磨漂亮話,也不管這十歲的小崽子能不能聽懂,“有時候退一步,得饒人處且饒人,反而日子過得舒坦。小孩兒,等你長大就明白了。”

他要收拾那幾個尋釁的小混球,不過擡手的事兒。可虞守還得一個人去學校上課,倘若自己貿然動手,回頭那些大孩子的報覆,只會變本加厲地落在虞守身上。

失去父母庇佑的中學時期,他選擇的處事方式就是笑臉和妥協。縱然要打工湊學費、應付人情開銷,至少他沒在同學那兒吃過明槍暗箭的虧,沒讓日子再添一層糟心。

此時的小崽子再聰明也就一小孩兒,這些話他沒跟孩子多掰扯,隨手一揮:“去,把那邊的垃圾收拾了。”

聽了他的解釋,虞守的眉眼反倒比剛才更陰沈兩分,一臉不服氣。

明潯沒再啰嗦,擡手朝懶洋洋趴在花壇上的黑貓勾了勾,讓黑貓跳上肩膀。

“統兒,”明潯在腦中問,“虞守為什麽老被這幾個小子欺負?”

系統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帶著點無奈:“小說裏只誇張地寫過一句‘虞守把小時候那些欺負過他的人的手全都折斷了……’至於具體為什麽被欺負,小說沒寫,街坊鄰居和學校裏的學生也沒有公開談論過,我不知道。”

明潯無語,心說自己這個塑料“金手指”恐怕其實是紙糊的!

系統人性化地咳一聲,又補充道:“宿主,你要記住,這個世界在你看來是小說,但本質上是一個真實的平行世界。小說裏沒有描述的部分,以及在這個世界裏沒有被公開談論或是報道的部分,就是未被記錄的‘現實’,沒有誰能通過上帝視角知曉。”

明潯揉了揉眉心。他走到悶頭撿垃圾的虞守身邊,隨口問:“剛才那幾個,找你麻煩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都認識?”

虞守都沒回頭看人,過了幾秒,倒是稀罕地開了口:“一個。”

“認識一個?”明潯了然,“是那個領頭的、塊頭最大的?”

虞守依然沒回頭,“嗯”一聲。

得到這點線索,明潯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看到幾個正嗑著瓜子聊得熱火朝天的中年婦女。這些天以來,明潯掌握的那些八卦全靠她們。

明潯說了聲小孩兒看著攤車,自己帶著貓走過去,掛上客氣的笑容:“大姐,打聽個事兒。”

婦女們聞聲回頭,臉上齊齊露出點驚訝,像是意外於這個外來的小攤主會主動和自己打招呼,又像是意外於那張格外白凈清雋的面龐。

明潯兇人的時候從不留情面,帽檐下陰影裏的眼睛冷得能結冰。可他擡頭笑起來,又是另一副春回大地,能令冰雪消融、萬物覆蘇的奇景。

在連下點雪沫都稀罕的蓉城,哪裏有人見過這等世面。

“剛才那幾個半大小子,領頭最高那個,您知道是誰家的嗎?好像老在這一片玩兒。”

為首的婦女楞了幾秒才意識到他是在問自己,幾乎知無不言地回答:“哦,你是說浩坨吧?就前面那棟老陳家的外孫,他爸媽在外地打工,平時住姥姥家。可不是個省心的。”

“這樣啊,”明潯點點頭,故作閑聊,“我看他們好像總跟那孩子過不去?”他用眼神點了一下虞守的方向。

瞧見虞守,那婦女頓時變了臉色,聲音也壓低了:“可不是嘛!聽說浩坨他表弟,就跟那孩子一個班的,陳家那個學習特別好的崽子陳文龍,和他好像有點過節。具體為啥我也不太清楚,但陳家那崽子可是三好學生啊!浩坨也是給他弟出頭。你說,這些事大人哪能管啊。”

她稍作停頓,瞥了眼煎餅攤旁低著頭氣質陰沈的虞守,到底沒忍住又來了句,“那孩子也是……唉,反正是他先得罪了陳家的崽子,活該被教訓。”

明潯謝過了那個婦女,眉頭微蹙。同學矛盾?這聽起來像是校園欺淩常見的表面原因。他望著虞守那單薄而沈默的背影,心裏明白,要想從小崽子嘴裏掏出真相……夠嗆。

系統在他腦中補充說:“虞守在學校的處境並不好,班上所有同學都不太喜歡他,覺得他性格陰郁古怪,還不愛說話。”

明潯蹙眉追問:“還有呢?”

“還有……就是你已經知道的,”系統說,“虞守是‘殺人犯的孩子’。”

“對,‘殺人犯的孩子’。重大命案的殺人犯。”明潯的眉頭忽然松開了,他語速加快,一口氣道,“因為他父親犯的事,大人們對他是又厭惡、又恐懼。那對收養他的夫妻,還有那些嚼舌根的路人,大可以說他們是沒把孩子當一回事兒。但和虞守同齡的小孩兒可不同——”

他頓了頓,看著不遠處獨自忙碌虞守,繼續對系統說:“小孩兒的是非觀簡單,懂的東西大多來自學校的教導:做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遇到壞人壞事要找警察……”

明潯忽然擡手,輕輕敲了下肩膀上的貓腦袋,揭曉謎底:“你想想,面對一個和‘殺人犯’有直接關聯的人,正常小孩兒的第一反應會是什麽?是害怕。躲著走還來不及,頂多在背後蛐蛐兩句暗中孤立他,怎麽可能因為這個身份就明目張膽地欺負他、揍他?就不怕把他逼急了,狗急跳墻學他爸,給自己也來一刀?”

系統恍然:“……有道理。但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那到底是因為什麽?”

“我哪知道。問小孩兒也沒用……”明潯幽幽嘆了口氣,無奈地低聲罵了一句,“不是啞巴,勝似啞巴。”

不過,至少他確認了一件事:虞守被陳文龍的大哥欺負,必然另有隱情。

無論那隱情如何,但虞守似乎……並不怎麽在意這種來自同齡人的暴力。

或許在他看來,這些孩子間的推搡辱罵,和他養父那些實打實的拳腳比起來跟撓癢癢差不多。

他寧願挨點無所謂的肉/體上的傷痛,也懶得在這種事情上多耗費心神。

就像對很多事情一樣,已經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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