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27章 雪山之夜(中)

關燈
◇ 第27章 雪山之夜(中)

“伊恩,我一般是不會哭的。”

“。”

“我們Omega是有淚不輕彈的。”

“嗯。”

“我這只是,被可惡的激素影響,無意識地向標記過我的Alpha撒嬌而已。其實我很耐痛。”

“哦。”

“伊恩,你對中文的臟話知道多少?”

“……怎麽?”

“我現在痛得要死,”方溏一腳淺一腳深地在雪地裏行進,每走一步就是鉆心的痛,“我要用家鄉話開始罵人了,聽得懂就捂上你的耳朵。”

鑒於王子很是敷衍,方溏認為比起小美人魚,自己更像削足適履、頭破血流也要穿上玻璃鞋的灰姑娘他二姐,

沒想到Alpha認真思考了一下,“爸爸以前教過我一些。”

“比如?”

“我操。”

我 操。方溏聽這混血孩子字正腔圓地一句,撐不住笑起來,然而一發抖又蹭到腳上的傷口,笑聲跟踩了電門似地變成“哈哈哈啊啊啊啊……”

接下來的路方溏放飛了自己的素質和矜持,靠國罵罵天罵地罵自己撐了下去,以至於當他們終於到達目的地時,方溏像見到沙漠綠洲般,禁不住熱淚盈眶。

他踉踉蹌蹌地朝營地旁的雪松撲過去,抱著它喘息。

——說是營地,但不是那種有充電樁和淋浴間的房車營地,只是雪山中央一個四面環樹的平地。高大密集的針葉樹擋住了風雪,只能隱隱看到外面的分叉路通向一個湖泊,而中間有個前人用石頭壘起來的篝火堆,除此之外再沒有人的蹤跡。

方溏臉頰冰著樹幹,看著他前夫很快把帳篷搭好,“過來。”

方溏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邊,伊恩卷起帳篷門簾,示意他坐到泡沫防潮墊上,“把鞋脫了。”

方溏坐下來,慢慢脫靴子,擔心自己開出血淋淋的大獎來。沒想到羊毛襪脫了,只露出白凈細瘦的一雙腳來。

……奇怪,傷口呢?血呢?難道他是豌豆公主,“我發誓!”方溏朝他豎起三根指頭來,“真不是誇張,我剛才痛到要死掉了。啊啊,嘶,就這裏就這裏……”

伊恩握住他的腳踝,轉了下,“挺嚴重的,明天就會青了。”

Alpha戴著手套的指腹摩挲了下他腳背,“你有多帶一雙襪子?”

方溏搖了搖頭。

伊恩做了出乎意料的舉動——他摘下手套,拿起一旁的濕襪子擰幹後,拉開自己羽絨外套的拉鏈,把方溏的襪子和靴子一起放進胸口。

Omega嘴巴張得圓圓的,“……你在幹嘛!?”

“用體溫烘幹,待會你才能穿著繼續走。”

呃,不知為何,熱意烘著方溏的臉,連被人握住的腳都燙了起來,他手指輕輕扒拉了下伊恩的外套,“我、我自己來吧。”

“Alpha的體溫更高。”這人無動於衷的,仿佛這是一個常識性問題而非禮節性問題。

“啊,是是是,知道你們是熱心腸的狼人了。”方溏舉手投降,“Alpha wolf!首 領,您隨意。”

伊恩直直地盯著他,擡手用力掐了把他臉蛋,然後向帳篷外走去。他的胸口鼓囊囊地是方溏的靴子,真像一只可靠的大白鴨子。

“……嗳!”方溏反應過來,“不要拿你碰過襪子的手摸我!”

天色漸漸暗下來, 他們趕在太陽落下之前安置好了一切——當然,功勞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伊恩的,方溏是那個百分之一的氣氛組。因為沒襪子穿,他只得縮在營地裏,用圍巾包木乃伊似地一圈一圈裹著自己的腳。又愧疚自己沒貢獻,叫伊恩給他找點事做。

Alpha扔給他一把軍刀和木頭,叫他削成今晚的餐具。

方溏正雕花呢,對方已經把篝火升了起來,伊恩把烤好的靴子和襪子揣回來,叫他穿上出來吃飯。

方溏慢騰騰穿上鞋,往篝火堆走去,他看見伊恩正背對著他在地上搜刮著些什麽,心生一計,蹲下來在地上摸了兩把雪,團在手中,悄悄地、悄悄地靠近Alpha……

“嘿!”方溏啪地把雪餅拍到伊恩臉上,打他個措手不及!

沒想到伊恩不躲不閃,只是偏頭冷冷看他,一點動搖也沒有。雪簌簌掉到他外套上。

“哇,你臉皮真厚。”方溏早已不怯這小子的目光,笑瞇瞇地坐到他身邊來,“在做什麽?”

“餅。”伊恩說。

方溏才知道伊恩行囊裏那一堆抽繩袋子是裝什麽的:各種小罐的調味料,和一袋用保鮮袋分裝好的面粉。

伊恩又拿出一個不銹鋼杯子,從地上舀了一半雪,放到篝火邊,等它融成了水,又把面粉、鹽和胡椒粉一並倒了進去,然後遞給了方溏,“你把它拌成面團?”

“大哥哥……”方溏無語地接過杯子,很想教他這前夫一個中文俗語——“脫褲子放屁。”這就是露營的趣味所在嗎?咱們家的空氣炸鍋是不夠純天然還是怎麽的非得跑到這四千英尺高的深山老林裏和面烤餅嗎?

但是,由於在這荒莽天地裏已經喪失了文明的利器(打一謎題),無聊的方溏面和著和著,也覺得很好玩起來。

他還趁伊恩烤腌排骨時,偷了一撮蔥花,並在面團裏摻了半包烏江榨菜。

天徹底暗了下來。

伊恩的篝火堆上一應俱全:小鐵罐咕嘟咕嘟煮著水,兩根樹枝插著條培根滋滋地烤著,油滴下來,落到中間的煎鍋上——上面煎著方溏大師的特制亞洲融合菜:蔥花烏江榨菜薄煎餅!

Alpha把培根鉤下來,用軍刀在煎鍋中一切兩半,又很裝腔地顛了下小煎鍋,把底部有些焦糊的厚煎餅翻了過來。

他把鍋移到雪上,伸手把煎餅掰成兩份,又拿刀捅出個口袋,挑起片培根塞了進去,遞給了團成一團、凍得瑟瑟發抖的方溏。

“Try。”

方溏勉力從大衣中伸出手來,接過來,一口咬了下去。

“我-的-上-帝啊!”他開心地直跺腳,話語斷線珠子似地滾出來,“我現在知道了,為什麽每年人們裹著成人紙尿褲排隊十小時都要去看時代廣場看跨年倒數了。”

“——人就是得,犯點賤,吃了苦頭才會感覺生活的好來。”一整天凍到他牙齒都要掉了,才吃上這口熱乎的,“這是一種,”方溏嚼嚼,“一種painful pleasure,一種苦樂營銷、伊恩,這個點子可以寫論文欸、哦哇。”

哦哇喔,自從今天失去文明利器(謎底:手機)後,這是他第一次想到和科研相關的東西,這就是大自然的偉力嗎?他真得多來點大山大湖什麽的,唉,但他不會開車……

伊恩已經習慣了這Omega講話講到一半開始神游太空,大口大口地吃著煎餅。

過了會,方溏的註意力卻飄落到身旁安靜吃東西的年輕Alpha身上。火光拂在他臉上,如金光映雪,有深深淺淺的影子。

伊恩有種……很純粹的氣質,方溏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二十二歲就選擇了博士道路的人。

他們吃完晚飯,伊恩拿起燒開的雪水,往兩人的小鐵杯中各倒了熱水——他是熱巧克力,方溏是咖啡。

方溏把掛耳濾紙摘下,往咖啡裏丟了一顆方糖和奶油球,又把熱騰騰的杯子貼在臉頰上。

……他好幸福。

“嘿,伊恩。”方溏雙手捧著杯子,盯著奶油球在咖啡中畫出的漩渦,“你為什麽會讀博呢?”

伊恩抿了一口熱巧克力,盯著嗶啵燃燒的篝火,往裏面又添了一支柴,“你呢?”

“小混蛋,不許用問題回答問題!”

伊恩低低笑了聲,“你知道菲尼斯 · 蓋奇嗎?”

方溏一楞,覺得這個人名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

“一個鐵路運輸公司的工頭。一八四八年,他在鐵軌的爆破作業時誤操作,手上的鐵棒被炸飛,貫穿了他的腦袋。”

伊恩從地上挖出一捧雪,在手中捏成了一顆圓滾滾的雪球,“鐵棒從他左側顴骨插進去,撞碎他的上臼齒,穿過眼睛、頭骨、撕掉他大腦左側額葉,插到了地上。目擊者形容鐵棒上被腦組織紅色的、條紋狀的油脂包裹。”

“……啊,PSYCH425。”

方溏記起來了,他在情緒心理學的第一堂課見過菲尼斯 · 蓋奇——神經科學史上最著名的病人,“但他活下來了。”

伊恩點頭,拿軍刀插進雪球中,一轉,削掉了一半。

“醫生用大黃和蓖麻油醫治了他,幾周後他就可以自由行動,他們說這是醫學上的奇跡。”

“但是,蓋奇不再是蓋奇。”

“出事之前,他正直、禮貌、是認真負責,人緣良好的工頭。但出事之後,粗魯無禮、滿嘴謊言、反覆無常。因為性情大變,他被迫離職,終日游蕩在馬戲團和游樂場,生活無法自理,直到死去。”

只需十美分,你可以扒開蓋奇的頭發,看到他頭皮下正在顫動的大腦!

“有人說,‘他理性和動物性的平衡遭到了破壞’,也有人說,‘他的靈魂已經消弭’。”

方溏聽得入迷,他拿過伊恩手中變做圓錐的雪球,捧在手心輕輕地晃蕩。

“我說過我見過‘命運伴侶’。”

方溏記得,這是,他們第二次做臨時標記時這個討人厭的家夥說的。

“我的父親是Alpha和Beta。”

“裘德 · 杜若夫和伊煊從十五歲遇到彼此,戀愛,結婚,生子,十七年。所有人說他們是完美搭配。”

方溏猜測到這故事走向,他有一秒鐘分神,想“perfect match”中文信雅達地翻譯,竟然殘忍地叫“天作之合”。

“然後?”

“然後裘德 · 杜若夫遇見了他命運的伴侶,他在他丈夫的面前射進生殖腔、成結、永遠標記了那個Omega。”

方溏想起第一節課,屏幕投影中黑白的肖像畫。蓋奇身穿正裝,手握傷害他的兇器,瞎掉的左眼緊閉,右眼近乎透明的瞳仁直直望向前方。

“這就是信息素的威力,”伊恩仰著頭,口中呵出的白氣向上飄,飄進無星也無雲的黑夜裏,“摧毀一切的誓言與道德。”

方溏一錯不錯地盯著他,“這是你做科研的原因嗎?”

伊恩看向方溏,有一瞬,那藍沈沈的眼睛有遲疑的神色,仿佛不確定能否和盤托出某個秘密。

可是最後還是朝方溏點了點頭,“對。他們的故事……令我著迷。”

“那個叫做菲尼斯 · 蓋奇的男人,他的自由意志去了哪裏呢?”

【作者有話說】

目前珍最喜歡的一章……伊恩醬科研狂魔來著的,爹媽是什麽?嗳,case study一下。

p.s. baby們感興趣地歡迎點個“作者收藏”,萬一隨機掉落一些小段子呢(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