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155章 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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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155章 花
宋渺擡頭目光看她：“你怎麽知道對它來說死亡會比痛苦活著更幸福？”
“死不會有什麽感覺。”原滿在她面前站定, 誠實道，“但它活著會很痛苦，我只是讓它提前進入了生死的規律。”
宋渺說：“但這或許就是它拼盡全力想要留下的活著。”
原滿沈吟片刻, 像是想起來什麽事情後才點了點頭, 感嘆道：“這正是生命的奇怪所在, 明明已經走到生命盡頭, 還奢求命運可以給予更多。”
宋渺語氣平和：“正因如此, 生命才稱得上是生命。”
原滿還是那樣不變的神情,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反應過來，稍微歪著腦袋眨巴一下眼睛, 像是在說：“原來如此。”
離開前, 她在宋渺家裏吃完一頓飯才走。
-
宋渺沒有拒絕原滿送來的禮物。
倒不是因為盛情難卻, 而是她有很強的預感，拒絕後對方離開這裏的下一秒就會把這些東西全部扔進垃圾桶。
禮物其中最普通的一樣被拿出來, 被她單獨插在玻璃瓶中。
但與其說是普通——
這朵花更像是在路邊隨手摘下的，借著窗外的光亮仔細端詳, 花蕊單薄，表面沾著冰涼濕潤的雨露。
雖然鬼魂們對宋渺這種其它禮物都看都不看就收進置物櫃裏的行為表示震驚, 但是宋渺自己並沒有什麽感覺。
“我沒有什麽比較喜歡的東西。”她這樣說。
鬼魂們不懂宋渺的內心想法，只是不難從她輕輕彎起的眉眼裏看出一種情緒——喜歡，開心。
餐桌的正中間, 多出一只插著路邊常見野花的玻璃瓶。
宋渺直播結束後在屋裏修行到夜深, 近來東郊有大量靈氣再生, 她如今早已達到生前的境界。
但雷劫卻和玄門之時不同，遲遲不來。
以前她可能還在日夜琢磨何時才能等到，但經過這些天凈下心後, 宋渺已經清楚阻礙她的不是修為，而是天道的契機還未到來。
亮著微光的路燈下已無行人趕路的身影，車流聲消失後，路上有幾只流浪貓悄無聲息地在夜間來往。
她下午在路邊沒有見到那只貓的屍體，算了一卦知道被好心人送去火化後才回家。
其中一只三花貓脫離大部隊，動作敏捷地跳進院內踩上樹枝，踏過樹上睡覺的崔智的肚皮後一下直直蹦到宋渺房間的窗臺。
崔智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它伸出一只爪子撓了一下宋渺的窗戶，像是在說：“給我吃的。”
等宋渺轉身拿出雞胸肉時，回頭三花貓已經不知從哪裏躥進屋子，站在角落甩了甩毛發上融化的雪水。
她蹲下身將裝著肉的盤子往前推了推。
這只三花貓卻沒看肉，又大又圓的幽深瞳孔在夜裏冒出銳利的光芒，往宋渺身邊靠近一步後，昂著一張漂亮圓潤的臉蛋直勾勾盯向宋渺。
一人一貓就這樣安靜對視三秒後，三花貓才開始埋頭吃起飯來。
宋渺耐心地看著。
她一直都很喜歡看小貓小狗吃東西，有時無聊時還能看上一個時辰。最後被宗主勒令不可以再無底線餵食後，又承擔起管教它們減肥的工作。
有時候遲晏也會陪著她，一起度過短暫而平靜的一天。
宋渺註意到這只三花貓的長相很精致，毛發幹凈到幾乎看不出是在外流浪。
吃完飯後三花貓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忽然走幾步來到她面前，撲騰一下倒在地面，露出軟軟的肚皮，伴隨著幾句嗲嗲的“喵喵”。
宋渺迅速上手摸了幾下肚皮，感受到掌心裏溫暖柔軟的毛發皮肉。
這只三花貓滿足地將腦袋往她手心蹭了蹭後，才蹲坐起來，大搖大擺地從敞開的窗戶離開。
黎盡歡出現在樓梯口，本想開口喊一下宋渺，這才發現她帶著如沐春風的溫和笑容，不再是從前如玉般的冷清。
她忽然發覺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宋渺那樣的神情了。
如果不是及時遇到宋渺，或許輪回前就手沾人命，甚至不能再見到母親一面了。
過去總是冷淡少言的宋渺，到如今也願意享受熱鬧的生活，接受他們這群鬼魂帶來的各種吵鬧。
黎盡歡停下腳步，站在半暗的月光下襯得魂體愈發晶瑩雪白。
她撐著欄桿站在轉角，將身體靠在墻壁後方的死角，不著痕跡地沈了沈緊繃起來的肩膀，又緩緩呼出一口氣。
鬼魂自身就是極寒的存在。
似乎是隨著天氣還在降溫，這幾天以來，黎盡歡一靠近窗戶就會有種說不上的發冷哆嗦的感覺，甚至說得上是心靈深處的恐懼。
可又沒有任何的由來。
於是嘴邊的叫喊停住了，黎盡歡不想宋渺為這種瑣事費心，主動轉身化作一灘黑霧準備隱入黑暗中。
就在這時，宋渺端著盤子起身，將盤子放進水池裏開水洗刷。
伴隨著水流聲逐漸增大，落在空氣裏的卻又是極為清脆的聲音：“晚安。”
黎盡歡心底的忐忑不安瞬間如霧般消散，黑霧裏她的腦袋在墻後探了出來，露出開心的笑容：“晚安！”
收拾完東西後，宋渺擦幹凈手，轉身看見桌面上的花此時花苞微合。
她湊近聞了一下，聞不出有什麽香味，反倒是淺淡的風雪氣息更重一些。
宋渺口中咬著一片面包漫不經心地漫步上樓，推開窗戶時檐角掛著的鈴鐺隨風飄揚，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看見圓月漸暗。
在這樣漆黑而漫長的深夜裏，對面陽臺上出現了一道渾身散發著淡淡白色光芒的人影。原滿一動不動地站在檐下的陰影裏，擡頭凝視著深夜的天空。
她維持著亙古不變的神色，身後的頭發整齊地落在腰間。
宋渺覺得原滿和普通人沒什麽區別，唯有那雙清冷寂靜的眼睛比較特別。
鬼魂們看完電影後還會閑聊，並且和宋渺閑聊一會。無意間提起她後，他們都一致表示原滿渾身上下都找不出一點瑕疵，稱之為造物主精心打造出來的藝術品也不為過。
如今，宋渺仍然保持自己的觀點。
帶著若有所思的神色，窗簾隨著宋渺轉身而緩緩拉上，房間重新變得一片漆黑。
整個一月份，A市都沒有再發生任何怪事。而同時，有人註意到東郊那塊土地的靈氣比其他地區的更為豐沛，但又隱隱伴著些許紊亂躁動的氣息。
總而言之，那裏必定藏著一塊適合修行的風水寶地。
-
近日，宋渺每天都能聽到門外有新鄰居搬來的動靜。
盡管穿著樸素，行事低調，但舉手投足之間都能看出他們絕非普通人。
她每日都呆在屋子裏按時直播，又抽空將掛在兔牙平臺上售賣的各類開光符箓一一寄出，好評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
唯一一條中評還是那位求健康的用戶，想逃課回家的時候淋著冷水吹了一夜冷風第二天都還是活蹦亂跳。
這下它們在市場更是有市無價。
但這些天來隨著網絡信息的迅速傳播，聽聞有部分人試圖以大量買入高價賣出而牟利，那段時間不是感冒就是發燒，甚至有人買一箱方便面都沒有一包調料。
直呼邪門的同時，宋渺的粉絲量卻詭異地持續增長，不到半年就已經達到恐怖的五百萬。
因此在宋渺和兔牙平臺聯合展開的慈善活動中，參加的網友們熱情更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漲。
這一事件引起了各方媒體的高度關註。
在刻意隱去有關“玄學”一詞後，有關媒體報道了宋渺身為主播所帶領的正能量舉動。一時間許多頭部主播在這股熱潮中行動，共同向需要得到幫助的人們伸出援手。
而在每天都有貪汙人員落網的日子裏，有一天起忽然再也沒有了動靜。
隨著時間慢慢流逝，東郊別墅區重新變得安靜下來，空氣中重歸平淡寂靜，宋渺見到原滿的時間又多了起來。
原滿大部分時間都不會出門。
她有時候夜晚也不會休息，只是靜靜地坐在花園的躺椅上發呆，像一位見過世間一切事物的老者一樣。仿佛已經獨自待過無數個這樣的日夜，看過不知多少年的日升月落，草木幾枯榮。
物業會在固定的日子上門，清理雜亂無章的樹木。唯有原滿的院落裏的枝幹長得最為整齊茂密，在一月份裏還能生長得郁郁蔥蔥，讓工作人員省下了不少力氣。
半個月前，那只拜訪過這裏的三花貓時常出現在家門口。
似乎是它的追求者過分的多，宋渺的院子一夜之間吸引了不少流浪貓過來。但又或許是三花貓氣勢十足，時常能看見它走在隊伍前面，身後跟著一群畏畏縮縮的小跟班。
於是，宋渺索性便在門口安裝了一個簡易的貓屋，並在裏面安裝上了自助餵糧機器。
原滿從每隔幾天就會來宋渺家吃飯，到現在每天都會準時準點敲響家門。
宋渺被這樣打擾多了，一段時間後已經詭異地能夠適應了原滿在這個世界的存在。
鬼魂們對此喜聞樂見。
他們開心她終於有了人類朋友，盡管兩人之間的對話並不多，但至少宋渺每日在除開修煉的時間外準時吃飯了。
原滿像是為了和宋渺拉近距離，每天都會變著花樣送各種東西給宋渺填補客廳的空櫃子。
有天，宋渺看著又是雙手拎著滿當禮物站在門口的原滿說：“我家的飯菜還沒有你送的這些東西那樣貴。”
原滿點頭：“我有的是錢。”
宋渺歪頭示意讓她看自己身後全是東西的置物櫃：“但我平常不需要用到這些東西。”
原滿也歪了歪腦袋：“那你需要什麽東西？”
宋渺安靜看了她兩秒一時竟有片刻的沈默，覺得這樣實在不是個辦法，索性問道：“你會幹些什麽？”
原滿想了想道：“我什麽都會做。”
“具體的，比如你平常都會做的事情。”宋渺開門讓她跟在身後進來。
原滿伸出兩根手指開始細數：“吃飯，觀察世間萬物的變化。”
“你能記得那些事物的變化嗎？”宋渺隨口問道。
原滿的語調像夕陽緩緩下落：“我不會忘記任何事。花開花落，潮起潮落，萬物運轉，皆有定則——”
宋渺捕捉到關鍵詞：“那就種花吧。”
她伸手指了指貓屋旁邊的工具桶，伸手在裏面挑了個重量輕點的工具準備讓原滿先練練手。
回過頭時已經看見原滿單手拿起鋤頭，毫不費力地掄起又落下，展現出和身體很難聯想到一起的力量感。
直到夕陽落下，她都沒有一絲疲累的狀態。
-
宋渺大部分時間都和原滿待在一起。
因為原滿吃完飯後又會趴在窗臺看風景，但大部分時間都在觀察宋渺，宋渺坐在那裏直播多久，她就能一直看多久。
不知道是不是一種錯覺，她覺得原滿似乎很享受於這樣普通的生活。
但現在宋渺已經完全不介意家裏多出一個人的情況了，因為原滿很少說話，只是會偶爾開口問宋渺一些問題。
有關人的問題。
天氣開始回暖的一天，宋渺下播後收到管家送來的兩個快遞，回屋後不經意間瞥見井井有條的泥土地。
有了原滿的幫助，每日翻土整地的效率提升了很多。
鬼魂們起初不敢弄出動靜怕嚇到原滿，但發現原滿在屋子裏滿心滿眼都只有宋渺後，院外的秋千重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起又猛地墜下。
空氣裏傳出若隱若現的細碎笑聲。
等宋渺拆完快遞之後，習慣性地往沙發上躺著的那人瞥過一眼，見原滿靜靜坐在那裏擡頭望了過來。
宋渺莫名覺得她像一只心思純凈的小狗，不自覺地想起待在玄門的快樂時光。
她將其中一條圍巾裝好放在供桌底下，又將剩下那條給原滿遞過去。
原滿盯著面前的圍巾看了片刻，將手從袖子裏伸了出來，接過後雙眼開始緩緩浮現出兩個問號。
“天氣沒那麽冷了。”宋渺說。
這條圍巾質地柔軟輕薄，不像脖子上這條比較厚重保暖。
原滿彬彬有禮道：“謝謝。”
宋渺說：“不要給我送禮物。”
原滿怔忪一秒後有些意外：“哦。”
在她離開宋渺家裏的時候，忽遇外面刮起一陣大風，方才金黃的天空此時恰逢驟變，上空迅速聚集起漆黑如墨的烏雲。
宋渺靠在門框上，註視著原滿離去的背影。
因為冬日，原滿的身體一般都裹在加絨加厚的衣物裏，看不出和普通人有什麽區別。但在這時，寒風裹挾著濃重的泥土味疾速而至，當衣服隨風擺動時，她的身軀似乎是虛無的，仿佛裏面並沒有任何血肉，看著是那樣空蕩。
將臉深深埋進圍巾裏後，原滿才慢吞吞地走回家。
-
某天，原滿靜靜地看著身前這朵始終沒有綻放的花，見它是有被精心打理過的模樣，神情和善地說道：“這朵花很普通呢。”
“人為什麽會喜歡這樣普通的禮物？”她又開口追問道。
宋渺手上細心的換水動作還在繼續，眉眼不自覺地彎起，透露出心情很好的樣子：“我沒有說過我喜歡。”
原滿在身邊單手支著下巴看她，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天之後，花瓶裏那支普通的花朵終於在夜晚裏綻放花苞，溢出一股淺淡幽香的氣息。
江好趴在桌邊聞了聞，覺得這和宋渺身上的味道有點兒像。
-
接下來的時間裏，宋渺依然在為迎接未來的雷劫而在乾坤袋裏做正式的訓練和準備。
準確來說，是為了避免重蹈在玄門時渡劫失敗的覆轍。
歷來渡劫成功者需要擁有超凡的意志力，超乎常人的能力，以及重頭再來的勇氣——這也恰恰是修行者必不可少的品質之一。
這些宋渺都具備，而且能做到最好。
她又在這個世界熟練掌握新的修行方法，自身的靈力與外界的陌生靈氣相互吸引，已經將修煉水平提升到新的境界。
這時躺在雲上的黎盡歡忽然開口：“如果打雷的話，到時候我們直接給你買一個大型避雷針是不是就可以了？”
宋渺的註意力沒受影響，手指只是虛虛一點，就已熟練運用氣流將襲來的劍氣化為虛無。
“這法子行不通。”她收手後說。
黎盡歡聽完揉了揉眼睛，懶懶開口：“哦哦，我知道，我剛剛是在活躍氣氛。”
宋渺：“……”
她剛才甚至有認真思考了一秒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見到宋渺怔楞的神情，黎盡歡滿意地露出反派的笑容，摩挲著下巴三分漫不經心裏又透露出七分輕蔑高傲。
直到將今日的功德全部修煉完成後，宋渺利落起身，望著黎盡歡此時的背影。
她最近總是躺在雲朵上面吹風。
黎盡歡的魂體因肩膀一顫一顫的笑竟無意識地變得透明起來，一眼看過去甚至不能立刻發現她的存在。
宋渺斂了斂神，躍身出來時外邊的天已經黑了。
她推開窗戶，垂眸看向院裏已經冒出一排排青蔥幼苗的雪地。
雪地上落有一串貓爪圖案，宋渺的視線跟著它在門口開始轉移到貓屋邊上，又見這些腳印從貓碗邊一直延伸到右側院墻下。
三花貓正站在檐上，姿態驕矜。
扭過腦袋看見宋渺的身影後，它壓低前身懶洋洋地伸出爪子抓了幾下腳前磚石，發出幾聲軟綿綿的“喵喵”。
就在三花貓蓄勢待發準備靠近的時候，突生變故——
一只矮腳金漸層小心翼翼地從視線死角裏走出來，目光呆滯清澈，圓圓的貓臉看著並不像在外流浪的貓咪。
品種貓在外流浪要麽很難活下去，要麽是立刻就被收養。
但眼前這只一看就是還沒有見識過外面世界的險惡。
宋渺在心裏糾結兩秒後，沒忍住伸出手指抓了幾下它的下巴，金漸層頓時露出享受的神情，毛絨絨的頭頂在她的手心裏瘋狂蹭來蹭去，並不斷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這時，三花貓慢條斯理地繼續靠近。
貓的感知能力極其敏銳。
金漸層只是看了面前這道四肢結實有力的三花貓一眼，就瞬間嚇得渾身毛發豎起，腳底打滑一下後扭著屁股頭也不回地跑了。
宋渺眨了眨眼，沒想到這只三花貓在貓界這樣有威懾力。
直到那道貓影消失在眼前後，她正準備收回手的時候，三花貓就已經動作自然地鉆到手心裏面，昂著毛茸茸的大腦袋使勁蹭蹭，又大又圓的瞳孔裏滿眼都在表示“要貼貼”。
宋渺這時仔細看才註意到，這只三花貓的毛發富有光澤且鮮艷奪目。
按理來說這樣的品相一般極難在流浪的過程裏保持這麽好的狀態，距離初次見面已有半月，可摸起來的手感甚至比剛才那只的還要順滑上不少。
宋渺擼貓擼得心滿意足。
忽然，一陣整齊而模糊的誦經聲遠遠傳進宋渺耳中。
伴隨著紙錢燃燒的劈啪響混在風中，淡淡的紙灰氣息也隨之在空氣裏彌漫開來。
而三花貓的耳朵尖動了動，清澈漂亮的深藍色瞳孔在剎那間縮成細線，幾乎在同一時間望向同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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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渺擡頭目光看她：“你怎麽知道對它來說死亡會比痛苦活著更幸福？”
“死不會有什麽感覺。”原滿在她面前站定, 誠實道，“但它活著會很痛苦，我只是讓它提前進入了生死的規律。”
宋渺說：“但這或許就是它拼盡全力想要留下的活著。”
原滿沈吟片刻, 像是想起來什麽事情後才點了點頭, 感嘆道：“這正是生命的奇怪所在, 明明已經走到生命盡頭, 還奢求命運可以給予更多。”
宋渺語氣平和：“正因如此, 生命才稱得上是生命。”
原滿還是那樣不變的神情,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反應過來，稍微歪著腦袋眨巴一下眼睛, 像是在說：“原來如此。”
離開前, 她在宋渺家裏吃完一頓飯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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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渺沒有拒絕原滿送來的禮物。
倒不是因為盛情難卻, 而是她有很強的預感，拒絕後對方離開這裏的下一秒就會把這些東西全部扔進垃圾桶。
禮物其中最普通的一樣被拿出來, 被她單獨插在玻璃瓶中。
但與其說是普通——
這朵花更像是在路邊隨手摘下的，借著窗外的光亮仔細端詳, 花蕊單薄，表面沾著冰涼濕潤的雨露。
雖然鬼魂們對宋渺這種其它禮物都看都不看就收進置物櫃裏的行為表示震驚, 但是宋渺自己並沒有什麽感覺。
“我沒有什麽比較喜歡的東西。”她這樣說。
鬼魂們不懂宋渺的內心想法，只是不難從她輕輕彎起的眉眼裏看出一種情緒——喜歡，開心。
餐桌的正中間, 多出一只插著路邊常見野花的玻璃瓶。
宋渺直播結束後在屋裏修行到夜深, 近來東郊有大量靈氣再生, 她如今早已達到生前的境界。
但雷劫卻和玄門之時不同，遲遲不來。
以前她可能還在日夜琢磨何時才能等到，但經過這些天凈下心後, 宋渺已經清楚阻礙她的不是修為，而是天道的契機還未到來。
亮著微光的路燈下已無行人趕路的身影，車流聲消失後，路上有幾只流浪貓悄無聲息地在夜間來往。
她下午在路邊沒有見到那只貓的屍體，算了一卦知道被好心人送去火化後才回家。
其中一只三花貓脫離大部隊，動作敏捷地跳進院內踩上樹枝，踏過樹上睡覺的崔智的肚皮後一下直直蹦到宋渺房間的窗臺。
崔智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它伸出一只爪子撓了一下宋渺的窗戶，像是在說：“給我吃的。”
等宋渺轉身拿出雞胸肉時，回頭三花貓已經不知從哪裏躥進屋子，站在角落甩了甩毛發上融化的雪水。
她蹲下身將裝著肉的盤子往前推了推。
這只三花貓卻沒看肉，又大又圓的幽深瞳孔在夜裏冒出銳利的光芒，往宋渺身邊靠近一步後，昂著一張漂亮圓潤的臉蛋直勾勾盯向宋渺。
一人一貓就這樣安靜對視三秒後，三花貓才開始埋頭吃起飯來。
宋渺耐心地看著。
她一直都很喜歡看小貓小狗吃東西，有時無聊時還能看上一個時辰。最後被宗主勒令不可以再無底線餵食後，又承擔起管教它們減肥的工作。
有時候遲晏也會陪著她，一起度過短暫而平靜的一天。
宋渺註意到這只三花貓的長相很精致，毛發幹凈到幾乎看不出是在外流浪。
吃完飯後三花貓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忽然走幾步來到她面前，撲騰一下倒在地面，露出軟軟的肚皮，伴隨著幾句嗲嗲的“喵喵”。
宋渺迅速上手摸了幾下肚皮，感受到掌心裏溫暖柔軟的毛發皮肉。
這只三花貓滿足地將腦袋往她手心蹭了蹭後，才蹲坐起來，大搖大擺地從敞開的窗戶離開。
黎盡歡出現在樓梯口，本想開口喊一下宋渺，這才發現她帶著如沐春風的溫和笑容，不再是從前如玉般的冷清。
她忽然發覺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宋渺那樣的神情了。
如果不是及時遇到宋渺，或許輪回前就手沾人命，甚至不能再見到母親一面了。
過去總是冷淡少言的宋渺，到如今也願意享受熱鬧的生活，接受他們這群鬼魂帶來的各種吵鬧。
黎盡歡停下腳步，站在半暗的月光下襯得魂體愈發晶瑩雪白。
她撐著欄桿站在轉角，將身體靠在墻壁後方的死角，不著痕跡地沈了沈緊繃起來的肩膀，又緩緩呼出一口氣。
鬼魂自身就是極寒的存在。
似乎是隨著天氣還在降溫，這幾天以來，黎盡歡一靠近窗戶就會有種說不上的發冷哆嗦的感覺，甚至說得上是心靈深處的恐懼。
可又沒有任何的由來。
於是嘴邊的叫喊停住了，黎盡歡不想宋渺為這種瑣事費心，主動轉身化作一灘黑霧準備隱入黑暗中。
就在這時，宋渺端著盤子起身，將盤子放進水池裏開水洗刷。
伴隨著水流聲逐漸增大，落在空氣裏的卻又是極為清脆的聲音：“晚安。”
黎盡歡心底的忐忑不安瞬間如霧般消散，黑霧裏她的腦袋在墻後探了出來，露出開心的笑容：“晚安！”
收拾完東西後，宋渺擦幹凈手，轉身看見桌面上的花此時花苞微合。
她湊近聞了一下，聞不出有什麽香味，反倒是淺淡的風雪氣息更重一些。
宋渺口中咬著一片面包漫不經心地漫步上樓，推開窗戶時檐角掛著的鈴鐺隨風飄揚，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看見圓月漸暗。
在這樣漆黑而漫長的深夜裏，對面陽臺上出現了一道渾身散發著淡淡白色光芒的人影。原滿一動不動地站在檐下的陰影裏，擡頭凝視著深夜的天空。
她維持著亙古不變的神色，身後的頭發整齊地落在腰間。
宋渺覺得原滿和普通人沒什麽區別，唯有那雙清冷寂靜的眼睛比較特別。
鬼魂們看完電影後還會閑聊，並且和宋渺閑聊一會。無意間提起她後，他們都一致表示原滿渾身上下都找不出一點瑕疵，稱之為造物主精心打造出來的藝術品也不為過。
如今，宋渺仍然保持自己的觀點。
帶著若有所思的神色，窗簾隨著宋渺轉身而緩緩拉上，房間重新變得一片漆黑。
整個一月份，A市都沒有再發生任何怪事。而同時，有人註意到東郊那塊土地的靈氣比其他地區的更為豐沛，但又隱隱伴著些許紊亂躁動的氣息。
總而言之，那裏必定藏著一塊適合修行的風水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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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宋渺每天都能聽到門外有新鄰居搬來的動靜。
盡管穿著樸素，行事低調，但舉手投足之間都能看出他們絕非普通人。
她每日都呆在屋子裏按時直播，又抽空將掛在兔牙平臺上售賣的各類開光符箓一一寄出，好評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
唯一一條中評還是那位求健康的用戶，想逃課回家的時候淋著冷水吹了一夜冷風第二天都還是活蹦亂跳。
這下它們在市場更是有市無價。
但這些天來隨著網絡信息的迅速傳播，聽聞有部分人試圖以大量買入高價賣出而牟利，那段時間不是感冒就是發燒，甚至有人買一箱方便面都沒有一包調料。
直呼邪門的同時，宋渺的粉絲量卻詭異地持續增長，不到半年就已經達到恐怖的五百萬。
因此在宋渺和兔牙平臺聯合展開的慈善活動中，參加的網友們熱情更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漲。
這一事件引起了各方媒體的高度關註。
在刻意隱去有關“玄學”一詞後，有關媒體報道了宋渺身為主播所帶領的正能量舉動。一時間許多頭部主播在這股熱潮中行動，共同向需要得到幫助的人們伸出援手。
而在每天都有貪汙人員落網的日子裏，有一天起忽然再也沒有了動靜。
隨著時間慢慢流逝，東郊別墅區重新變得安靜下來，空氣中重歸平淡寂靜，宋渺見到原滿的時間又多了起來。
原滿大部分時間都不會出門。
她有時候夜晚也不會休息，只是靜靜地坐在花園的躺椅上發呆，像一位見過世間一切事物的老者一樣。仿佛已經獨自待過無數個這樣的日夜，看過不知多少年的日升月落，草木幾枯榮。
物業會在固定的日子上門，清理雜亂無章的樹木。唯有原滿的院落裏的枝幹長得最為整齊茂密，在一月份裏還能生長得郁郁蔥蔥，讓工作人員省下了不少力氣。
半個月前，那只拜訪過這裏的三花貓時常出現在家門口。
似乎是它的追求者過分的多，宋渺的院子一夜之間吸引了不少流浪貓過來。但又或許是三花貓氣勢十足，時常能看見它走在隊伍前面，身後跟著一群畏畏縮縮的小跟班。
於是，宋渺索性便在門口安裝了一個簡易的貓屋，並在裏面安裝上了自助餵糧機器。
原滿從每隔幾天就會來宋渺家吃飯，到現在每天都會準時準點敲響家門。
宋渺被這樣打擾多了，一段時間後已經詭異地能夠適應了原滿在這個世界的存在。
鬼魂們對此喜聞樂見。
他們開心她終於有了人類朋友，盡管兩人之間的對話並不多，但至少宋渺每日在除開修煉的時間外準時吃飯了。
原滿像是為了和宋渺拉近距離，每天都會變著花樣送各種東西給宋渺填補客廳的空櫃子。
有天，宋渺看著又是雙手拎著滿當禮物站在門口的原滿說：“我家的飯菜還沒有你送的這些東西那樣貴。”
原滿點頭：“我有的是錢。”
宋渺歪頭示意讓她看自己身後全是東西的置物櫃：“但我平常不需要用到這些東西。”
原滿也歪了歪腦袋：“那你需要什麽東西？”
宋渺安靜看了她兩秒一時竟有片刻的沈默，覺得這樣實在不是個辦法，索性問道：“你會幹些什麽？”
原滿想了想道：“我什麽都會做。”
“具體的，比如你平常都會做的事情。”宋渺開門讓她跟在身後進來。
原滿伸出兩根手指開始細數：“吃飯，觀察世間萬物的變化。”
“你能記得那些事物的變化嗎？”宋渺隨口問道。
原滿的語調像夕陽緩緩下落：“我不會忘記任何事。花開花落，潮起潮落，萬物運轉，皆有定則——”
宋渺捕捉到關鍵詞：“那就種花吧。”
她伸手指了指貓屋旁邊的工具桶，伸手在裏面挑了個重量輕點的工具準備讓原滿先練練手。
回過頭時已經看見原滿單手拿起鋤頭，毫不費力地掄起又落下，展現出和身體很難聯想到一起的力量感。
直到夕陽落下，她都沒有一絲疲累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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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渺大部分時間都和原滿待在一起。
因為原滿吃完飯後又會趴在窗臺看風景，但大部分時間都在觀察宋渺，宋渺坐在那裏直播多久，她就能一直看多久。
不知道是不是一種錯覺，她覺得原滿似乎很享受於這樣普通的生活。
但現在宋渺已經完全不介意家裏多出一個人的情況了，因為原滿很少說話，只是會偶爾開口問宋渺一些問題。
有關人的問題。
天氣開始回暖的一天，宋渺下播後收到管家送來的兩個快遞，回屋後不經意間瞥見井井有條的泥土地。
有了原滿的幫助，每日翻土整地的效率提升了很多。
鬼魂們起初不敢弄出動靜怕嚇到原滿，但發現原滿在屋子裏滿心滿眼都只有宋渺後，院外的秋千重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起又猛地墜下。
空氣裏傳出若隱若現的細碎笑聲。
等宋渺拆完快遞之後，習慣性地往沙發上躺著的那人瞥過一眼，見原滿靜靜坐在那裏擡頭望了過來。
宋渺莫名覺得她像一只心思純凈的小狗，不自覺地想起待在玄門的快樂時光。
她將其中一條圍巾裝好放在供桌底下，又將剩下那條給原滿遞過去。
原滿盯著面前的圍巾看了片刻，將手從袖子裏伸了出來，接過後雙眼開始緩緩浮現出兩個問號。
“天氣沒那麽冷了。”宋渺說。
這條圍巾質地柔軟輕薄，不像脖子上這條比較厚重保暖。
原滿彬彬有禮道：“謝謝。”
宋渺說：“不要給我送禮物。”
原滿怔忪一秒後有些意外：“哦。”
在她離開宋渺家裏的時候，忽遇外面刮起一陣大風，方才金黃的天空此時恰逢驟變，上空迅速聚集起漆黑如墨的烏雲。
宋渺靠在門框上，註視著原滿離去的背影。
因為冬日，原滿的身體一般都裹在加絨加厚的衣物裏，看不出和普通人有什麽區別。但在這時，寒風裹挾著濃重的泥土味疾速而至，當衣服隨風擺動時，她的身軀似乎是虛無的，仿佛裏面並沒有任何血肉，看著是那樣空蕩。
將臉深深埋進圍巾裏後，原滿才慢吞吞地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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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原滿靜靜地看著身前這朵始終沒有綻放的花，見它是有被精心打理過的模樣，神情和善地說道：“這朵花很普通呢。”
“人為什麽會喜歡這樣普通的禮物？”她又開口追問道。
宋渺手上細心的換水動作還在繼續，眉眼不自覺地彎起，透露出心情很好的樣子：“我沒有說過我喜歡。”
原滿在身邊單手支著下巴看她，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天之後，花瓶裏那支普通的花朵終於在夜晚裏綻放花苞，溢出一股淺淡幽香的氣息。
江好趴在桌邊聞了聞，覺得這和宋渺身上的味道有點兒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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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時間裏，宋渺依然在為迎接未來的雷劫而在乾坤袋裏做正式的訓練和準備。
準確來說，是為了避免重蹈在玄門時渡劫失敗的覆轍。
歷來渡劫成功者需要擁有超凡的意志力，超乎常人的能力，以及重頭再來的勇氣——這也恰恰是修行者必不可少的品質之一。
這些宋渺都具備，而且能做到最好。
她又在這個世界熟練掌握新的修行方法，自身的靈力與外界的陌生靈氣相互吸引，已經將修煉水平提升到新的境界。
這時躺在雲上的黎盡歡忽然開口：“如果打雷的話，到時候我們直接給你買一個大型避雷針是不是就可以了？”
宋渺的註意力沒受影響，手指只是虛虛一點，就已熟練運用氣流將襲來的劍氣化為虛無。
“這法子行不通。”她收手後說。
黎盡歡聽完揉了揉眼睛，懶懶開口：“哦哦，我知道，我剛剛是在活躍氣氛。”
宋渺：“……”
她剛才甚至有認真思考了一秒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見到宋渺怔楞的神情，黎盡歡滿意地露出反派的笑容，摩挲著下巴三分漫不經心裏又透露出七分輕蔑高傲。
直到將今日的功德全部修煉完成後，宋渺利落起身，望著黎盡歡此時的背影。
她最近總是躺在雲朵上面吹風。
黎盡歡的魂體因肩膀一顫一顫的笑竟無意識地變得透明起來，一眼看過去甚至不能立刻發現她的存在。
宋渺斂了斂神，躍身出來時外邊的天已經黑了。
她推開窗戶，垂眸看向院裏已經冒出一排排青蔥幼苗的雪地。
雪地上落有一串貓爪圖案，宋渺的視線跟著它在門口開始轉移到貓屋邊上，又見這些腳印從貓碗邊一直延伸到右側院墻下。
三花貓正站在檐上，姿態驕矜。
扭過腦袋看見宋渺的身影後，它壓低前身懶洋洋地伸出爪子抓了幾下腳前磚石，發出幾聲軟綿綿的“喵喵”。
就在三花貓蓄勢待發準備靠近的時候，突生變故——
一只矮腳金漸層小心翼翼地從視線死角裏走出來，目光呆滯清澈，圓圓的貓臉看著並不像在外流浪的貓咪。
品種貓在外流浪要麽很難活下去，要麽是立刻就被收養。
但眼前這只一看就是還沒有見識過外面世界的險惡。
宋渺在心裏糾結兩秒後，沒忍住伸出手指抓了幾下它的下巴，金漸層頓時露出享受的神情，毛絨絨的頭頂在她的手心裏瘋狂蹭來蹭去，並不斷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這時，三花貓慢條斯理地繼續靠近。
貓的感知能力極其敏銳。
金漸層只是看了面前這道四肢結實有力的三花貓一眼，就瞬間嚇得渾身毛發豎起，腳底打滑一下後扭著屁股頭也不回地跑了。
宋渺眨了眨眼，沒想到這只三花貓在貓界這樣有威懾力。
直到那道貓影消失在眼前後，她正準備收回手的時候，三花貓就已經動作自然地鉆到手心裏面，昂著毛茸茸的大腦袋使勁蹭蹭，又大又圓的瞳孔裏滿眼都在表示“要貼貼”。
宋渺這時仔細看才註意到，這只三花貓的毛發富有光澤且鮮艷奪目。
按理來說這樣的品相一般極難在流浪的過程裏保持這麽好的狀態，距離初次見面已有半月，可摸起來的手感甚至比剛才那只的還要順滑上不少。
宋渺擼貓擼得心滿意足。
忽然，一陣整齊而模糊的誦經聲遠遠傳進宋渺耳中。
伴隨著紙錢燃燒的劈啪響混在風中，淡淡的紙灰氣息也隨之在空氣裏彌漫開來。
而三花貓的耳朵尖動了動，清澈漂亮的深藍色瞳孔在剎那間縮成細線，幾乎在同一時間望向同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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