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6章 人才引進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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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136章 人才引進計劃
林間到處飄著白霧, 可視度很低。
住持幾乎要看不清對面那人的神情，她緩緩站直身體，目光在宋渺身上自上而下掃過。
她從頭到尾不但毫發無損, 神情反倒有些氣定神閑。
……眼前這副饜足的模樣, 就算說是剛睡醒都不會有人懷疑。
事實上, 宋渺在第三重幻境裏雖然總是不受控制隨時入睡, 但是某種程度上恰好解決了最近睡眠不足的難題。
迎上住持忽然陰沈下來的臉, 她面無表情地看了回去。
周圍開始彌漫著某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三重幻境, ”終於，住持冷冷地扯起唇邊，眼底幽深一片, “你居然能在半個小時內出得來。”
面對住持發出如此直白的疑問, 宋渺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她慢吞吞眨了一下眼, 禮貌道：“謝謝。”
聞言，住持眼神中流露出來的憤怒肉眼可見更為濃重了。
下一刻, 黑暗中一陣陰風淩厲地往襲向宋渺，卻並未奔著人去, 反倒像利劍般狠狠砸在她身前濕軟的泥地上。
宋渺反應很快，後躍躲開面前濺起半尺高的泥漿。
黏稠的泥漿大半撒在旁邊的竹子身上, 幾片被打中的竹葉簌簌抖落，沾著泥點墜向地面。
只是擡頭一看，住持已經趁著空隙頭也不回就轉身往山下跑去。
宋渺心情不太美妙。
第三重幻境帶來的後遺癥殘留在左腳上, 此刻她都還有一種繼續跳舞的沖動。
宋渺手法利落地從乾坤袋中掏出一張符箓, 猛然拍向地面, 黃符觸地瞬間便化作一道道金色符文。
“都天雷神，三界之尊。威動上帝，誅斬兇群……五雷猛吏, 霹靂風奔。魔王束首，鬼妖刑身（1）。”她垂眸念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懸浮在地面上的符文驟然暴漲數倍，化作一道赤色繩索迅速俯沖出去。
可就見法繩靠近並緊縛住目標後，住持奔跑的步伐卻沒有任何停頓。
而下一秒，法繩登時如同脫力一般下墜癱在地面上，像是有別的東西被困住似的，在昏暗的光線中遠遠望去，繩身卻莫名軟綿無力地掙紮著。
宋渺已經來到它身邊，發現除了法繩空無一物後眉頭微蹙。
她的目光在法繩上停了一瞬——腳下影子籠罩住的地面並無異常，也沒有妖物的氣息。
她平靜的眸光在眼底流轉。
竹林裏，宋渺落在地上的影子開始慢慢地，一步步地往後挪動。
離開影子覆蓋的法繩上，一團猶如布上森森鬼影般的陰影格外顯眼，但在她緊緊盯著時，掙紮得愈發激烈的陰影卻突然僵住了。
宋渺松開了指尖，法繩很快便化作微弱的金光散在空氣中。
寒風在凜冽地刮著。
宋渺擡起下巴深深望了一眼，解開束縛的陰影迅速膨脹形成一道模糊的人影，貼著地面朝山下竄去，緊緊追著住持倉皇逃竄的方向而去。
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看到了影子的左腿下方有塊殘缺。
宋渺頃刻間回想起在第三重幻境的經歷，她沒有選擇再去追住持和那道影子，停在原地冷靜下來思考。
從進入幻境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為什麽會看見這些？
第一重是幻化出她最想看到的畫面，以及最不希望看到的畫面；第二重是讓她看清並且知道，世界上曾對鏡子許願過的人多如牛毛……其中還有宋婉之的一些畫面，目的不得而知。
至於第三重，則是深陷在一場曾經切實發生在世上的現實事件裏，真實地擁有體驗她人的喜怒哀樂——
如果在平常，宋渺輕而易舉就能破掉這種幻境，但當時她沒有察覺到它的存在，身上所有符箓全在乾坤袋裏，而靈力一時也無法調動，出來才會費了些時間。
至於幻境所求，大概率還是她的靈魂。
於是在意識到不能操縱身體之後，宋渺很快就有了另外一種想法。
如果她不能真正地把自己代入角色，靈魂就不會對身體有歸屬意識，這樣就更談不上去掌控身體。
結果證明這是對的。
想要掌握主動權並不受到原角色的控制，就要完全從角色本身出發思考和作出反應。
但相對的，她需要承擔靈魂逐漸會被同化的高風險。
於是在宋渺明確發生了那些符合幻境常理的行為之後，時機一到，幕後之人自然就順理成章地出來收網。
最後幻境想要達成的目的沒有實現，才會盡數崩塌給了她離開的機會。
宋渺垂眸看向手中的卦象。
卦象所示，與她最初的想法一樣——住持不但是第三重幻境裏那名真正的芭蕾演員，同時也是林雲那日在路上提及的“醫學奇跡”。
鏡子做交易索取的代價是靈魂。
根據現在蔔算出來的結果來看，住持在受傷的過程中或許有過動搖，但最後一定為了恢覆左腿的健康，對著鏡子不計代價地獻上寶貴的靈魂。
法繩一向只能縛住精怪靈物。
住持擁有著人類的軀體，而本該歸屬於體內的部分靈魂早已離體化作腳下的影子。
宋渺若有所思。
……至於唯獨缺掉一塊的左腳影子，應該就是住持唯一剩下的，沒有作為籌碼獻出去的靈魂碎片。
宋渺安靜思考片刻後回過神來，最終目光落回空無一物的袖口上面。
她在幻境裏沒有細究過往那些畫面的由來，但現在思緒暫停下來，忽然意識到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片刻後，宋渺沈默地擡眸，神情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淡漠。
她暫且將剛才的發現記在心裏，住持的身影在湧動著的濃霧中漸漸遠去，很快就被遮得嚴實消失在視野中。
不過須臾，冷白的霧氣就將整個竹林籠罩住了。
白霧濕黏的質地翻湧著將宋渺渾身包裹起來，順著後背爬上的陰冷像是試圖透過肌膚侵入骨髓，連呼吸都帶著明顯的白汽。
眼前一切全都陷進伸手不見五指的迷茫裏。
宋渺站在原地沒動，指尖火光一閃，浮在半空的符箓倏地燃起。直到符灰稀稀拉拉地盡數掉落在地，這陣怪霧最後只剩下一片薄薄的水霧。
她眨了眨眼，擡腳就往山下方向走去。
月下被拉長的影子凝實落在地面，竹林打下的樹影隨風搖曳，似是有著尖牙利爪般極近距離地緩緩靠近，卻又在即將靠近時猛然拉開身形。
宋渺忽然停下腳步，朝著身後一片幽深的竹林裏面望去。
從這個角度望去，深處禪院檐下掛起紅燈籠清晰可見，黑暗中亮起的點點紅光，猶如伺機而動的毒蛇眼睛。
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但下一秒回過頭時，宋渺的視野範圍內突然多出了一道晃動的白色光暈，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三道略微暗淡的光源遠遠地一同照在宋渺附近，手電筒的主人們發現這邊有人之後，欲走的身形很明顯地頓了頓。
宋渺與三名義工對上眼的瞬間，看到他們因為驚訝微微挑起的眉。
三人將手電筒的光源轉向腳下，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其中一名義工率先開口，打量著她腳邊不算起眼的符灰，疑惑道：“……這是什麽？”
宋渺的眉眼很容易認得，眼底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疏離。
現在她沒戴口罩，距離感卻比白天時看著還要強上不少。
宋渺也看他：“這是什麽？”
周明宇：“我也不知道。”
宋渺哦了聲：“你們怎麽在這裏？”
周明宇哈哈笑了幾下：“說來也巧，喝多了水上完廁所後睡不著就想出來透氣，沒想到走著走著就碰到他們兩個了，哈哈。”
宋渺點頭：“那很巧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視線從他們臉上掠過，最後落在三人幹幹凈凈的鞋面上。
只有鞋邊沾上一些雨後泥漬。
周明宇沈默著看了眼旁邊兩人，心底總有種說不出的詭異，猶豫一下沒忍住朝她問道：“……等等，你總不能也是來散心吧？”
宋渺道：“私事。”
周明宇絲毫沒有懷疑，頗為認真點頭說道：“哦哦！”
宋渺將視線從地面上轉回，掃過三人：“如果你們要上山的話，順著這條路直走能到石階。”
三人眼神還在瞟向通往寺廟的方向，聽她這麽一說，身體卻下意識僵住，誰都沒有轉身回去的意思。
“其實，我覺得往山下走兩步透透氣也不錯。”過了幾秒鐘，蘇小哲弱弱開口道，“你們覺得呢？”
-
四人都一本正經地往山下走，手電筒的光在霧氣裏晃來晃去，越靠近寺廟便能嗅到飄散在空氣中更強烈的香火味。
竹林裏沒有發出絲毫動靜，只能聽到幾人踩在泥地上的聲響。
始終悶頭往下走的蘇小哲突然再次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幾步，額頭狠狠撞在林野的肩胛骨上，才勉強剎住車。
“朋友，這已經是你第二次撞到我了。”林野有些憤憤不平地說。
蘇小哲下意識說了句對不起後，卻突然往左右兩邊看了看，抖著聲音道：“……等等！”
宋渺轉頭看他。
周明宇和林野也不解地回過頭。
“你們看！”蘇小哲瞪大眼睛，指了指腳邊的石頭，“五分鐘前我就被它絆了一次，可是現在它又出現在這裏了。”
宋渺若有所思地看了蘇小哲一眼。
“你的意思是我們遇到鬼打墻了嗎？”出乎意料的，林野率先摸著腦袋問道。
眼前的路依然還是一群一模一樣的竹子，怎樣都望不到盡頭。
蘇小哲嘆氣：“為什麽受傷的總是我？”
林野：”……”
你最好知道真正受傷的到底是誰。
在周明宇還處於懵掉的狀態下，林野已經不假思索地行動起來。
他在心裏將遠處的樹、腳邊的石頭和眼前的土堆連成直線，之後每走十米都會做個記號，還時刻觀察著天上幾顆亮星。
“跟著我走。”林野很快辨別出方向，邊走邊解釋，“今天運氣不錯，一般只要跟著北極星的方向走，就能走出鬼打墻的區域。”
宋渺老實跟著走。
林野最終停止一片毫無異樣的竹子前，他停頓了片刻才鉆進裏面。下一秒，他的手臂從那邊虛掩的竹林裏伸回來，對其餘人招了招：“快來吧！”
一行人心照不宣地離開竹林，手剛摸到正殿門外的紅墻，就聽見隔著厚重門板傳出的誦經聲音量突然拔高。
他們發出的音節低沈，整座大殿都充斥著陰冷而壓抑的氣氛。
三個男人雖聽不懂其中含義，但後背還是忍不住一陣戰栗陰冷。
宋渺側身往門縫裏瞥，幾十盞油燈在神臺上明明滅滅，神龕前的蒲團上擠滿低垂著眼的僧人，嘴唇開合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機械感。
她挪開視線，註意到門前那片空地還蜷縮著一團看不清的黑色身影。
宋渺後退一步沒有說話，垂眸沈思。
站在一旁的周明宇忍不住上前側耳傾聽，可下一秒，緊閉的大門竟自己往內緩緩打開了——
“咯吱。”
他半蹲的動作頓住，因為驚訝而轉頭和宋渺對視上。
四人後撤半步的動作還未落地，卻突然感受到身後有一道蠻橫無比的力量襲來，情急之下，只能往院子裏面走了幾步。
幾乎是同一時刻，宋渺反應很快地擡手破掉這股力量，力量撞擊的剎那，空氣中陡然炸開一聲沈悶的爆響。
順利解決完這邊後，她的目光下意識去找其餘三人。
林野跨過門檻後就地滾了幾圈，而他方才站著的地上已經被砸出一個大坑；周明宇慌亂地從兜裏拿出張黃符貼在額頭上，直到黃符化成簌簌的灰落在地上後，才明顯松了口氣；至於蘇小哲……
宋渺楞了一楞，轉身看到抱頭蹲在她身後的蘇小哲。
他意識到危機已經解除後，才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道：“……謝謝啊。”
林野和周明宇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見毫不掩飾的震驚之情，臉色扭曲一瞬。
餵！
說好的路人甲呢？
而就在這時，正殿的誦經聲越來越急，最後又戛然而止。
那些蒲團上的僧人開始緩緩轉頭，幾十雙灰蒙蒙的眼睛齊刷刷往門口看來，嘴角全都扯出一模一樣的弧度。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怎麽，”身著袈裟的方丈從人堆裏緩緩走出，青白色面容上神情可怖，“還有不怕死親自送上門的？”
當他半佝僂的身子站定在臺階上後，輕蔑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發現長相一個比一個眼熟後，簡直氣得差點要吐血。
搞了半天，他招的義工居然沒一個正常的。
方丈最後在看清宋渺長相後面容一瞬變得古怪起來：“又是你！簡直陰魂不散。”
被點到名的宋渺眨了眨眼。
停頓了片刻，方丈怒極反笑，摸著手中的佛珠慢悠悠說：“自從那日我將那個臟東西送到你身邊，沒幾日就再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後，我就知道你的確不是個省油的燈。”
宋渺：“哦。”
她對此事並不意外。
方丈先前在正殿裏和住持說的那番話，足以證明對廟裏的情況了如指掌，並且和他口中的大人聯系頗深。
他不可能是個蠢的，其中更不可能沒有他的手筆。神像裏面藏著個來路不明的鬼魂，極大概率是方丈有意縱容它的存在。
直覺告訴宋渺，這裏雖然是個風水寶地，但是只要隨著時間推移，呆在這裏的無論是人還是鬼魂，都會逐漸同化成為這裏的一部分。
如同眼前這群僧人一樣。
或許他們剛來到這裏時還有著對過去的憧憬，床邊還會保留著藏有回憶的物件。
但現在——
神龕裏探出的血線密密麻麻地深紮根於他們的頭顱，或許已經刺進心臟，眼裏密布著仿佛永遠無法散開的陰霾。
就像是可以任意擺弄的提線木偶，永遠無法離開操縱者的區域。
“可惜了。”聞言，方丈帶著點得意笑了起來，“我還想著萬一它要是能從你手裏出來，下次可以考慮給廟裏引進一些這種人才……哦不，應該是鬼才。”
宋渺神情有片刻古怪。
其餘三人聽得面色一僵。
鬼才？
您說的應該是地府的人才引進計劃吧。
“當時我們都以為你會溺死在泳池裏，沒想到你還能活下來。”方丈居高臨下看著宋渺，語速越來越快，“不僅如此，最後還能將換命陣法給破了……果然，你背後的高人不是別人，一直以來都是你自己。”
宋渺聽得眉頭微蹙。
不合時宜的，她想起第二重幻境裏面，小宋婉之站在裝修簡陋的正殿裏，昂起頭來許願的稚嫩面孔。
見她沒有說話，方丈眉眼間嘲諷更甚：“正好，見者有份，你們五個今天就一同上路吧。”
五個？
哪來的五個？
聽得雲裏霧裏的三人還沒回過神來，就聽到院子角落傳來一句激動的叫喊：“哈！”
只見褚杏子站在不遠處，手裏緊握的法劍呈現往下紮的姿勢。
她手中的法劍“哐當”一聲落在地上，往四人望了一眼，難以置信一樣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才終於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褚杏子：“……”
誰能給她發個劇情簡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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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太上三洞神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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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到處飄著白霧, 可視度很低。
住持幾乎要看不清對面那人的神情，她緩緩站直身體，目光在宋渺身上自上而下掃過。
她從頭到尾不但毫發無損, 神情反倒有些氣定神閑。
……眼前這副饜足的模樣, 就算說是剛睡醒都不會有人懷疑。
事實上, 宋渺在第三重幻境裏雖然總是不受控制隨時入睡, 但是某種程度上恰好解決了最近睡眠不足的難題。
迎上住持忽然陰沈下來的臉, 她面無表情地看了回去。
周圍開始彌漫著某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三重幻境, ”終於，住持冷冷地扯起唇邊，眼底幽深一片, “你居然能在半個小時內出得來。”
面對住持發出如此直白的疑問, 宋渺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她慢吞吞眨了一下眼, 禮貌道：“謝謝。”
聞言，住持眼神中流露出來的憤怒肉眼可見更為濃重了。
下一刻, 黑暗中一陣陰風淩厲地往襲向宋渺，卻並未奔著人去, 反倒像利劍般狠狠砸在她身前濕軟的泥地上。
宋渺反應很快，後躍躲開面前濺起半尺高的泥漿。
黏稠的泥漿大半撒在旁邊的竹子身上, 幾片被打中的竹葉簌簌抖落，沾著泥點墜向地面。
只是擡頭一看，住持已經趁著空隙頭也不回就轉身往山下跑去。
宋渺心情不太美妙。
第三重幻境帶來的後遺癥殘留在左腳上, 此刻她都還有一種繼續跳舞的沖動。
宋渺手法利落地從乾坤袋中掏出一張符箓, 猛然拍向地面, 黃符觸地瞬間便化作一道道金色符文。
“都天雷神，三界之尊。威動上帝，誅斬兇群……五雷猛吏, 霹靂風奔。魔王束首，鬼妖刑身（1）。”她垂眸念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懸浮在地面上的符文驟然暴漲數倍，化作一道赤色繩索迅速俯沖出去。
可就見法繩靠近並緊縛住目標後，住持奔跑的步伐卻沒有任何停頓。
而下一秒，法繩登時如同脫力一般下墜癱在地面上，像是有別的東西被困住似的，在昏暗的光線中遠遠望去，繩身卻莫名軟綿無力地掙紮著。
宋渺已經來到它身邊，發現除了法繩空無一物後眉頭微蹙。
她的目光在法繩上停了一瞬——腳下影子籠罩住的地面並無異常，也沒有妖物的氣息。
她平靜的眸光在眼底流轉。
竹林裏，宋渺落在地上的影子開始慢慢地，一步步地往後挪動。
離開影子覆蓋的法繩上，一團猶如布上森森鬼影般的陰影格外顯眼，但在她緊緊盯著時，掙紮得愈發激烈的陰影卻突然僵住了。
宋渺松開了指尖，法繩很快便化作微弱的金光散在空氣中。
寒風在凜冽地刮著。
宋渺擡起下巴深深望了一眼，解開束縛的陰影迅速膨脹形成一道模糊的人影，貼著地面朝山下竄去，緊緊追著住持倉皇逃竄的方向而去。
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看到了影子的左腿下方有塊殘缺。
宋渺頃刻間回想起在第三重幻境的經歷，她沒有選擇再去追住持和那道影子，停在原地冷靜下來思考。
從進入幻境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為什麽會看見這些？
第一重是幻化出她最想看到的畫面，以及最不希望看到的畫面；第二重是讓她看清並且知道，世界上曾對鏡子許願過的人多如牛毛……其中還有宋婉之的一些畫面，目的不得而知。
至於第三重，則是深陷在一場曾經切實發生在世上的現實事件裏，真實地擁有體驗她人的喜怒哀樂——
如果在平常，宋渺輕而易舉就能破掉這種幻境，但當時她沒有察覺到它的存在，身上所有符箓全在乾坤袋裏，而靈力一時也無法調動，出來才會費了些時間。
至於幻境所求，大概率還是她的靈魂。
於是在意識到不能操縱身體之後，宋渺很快就有了另外一種想法。
如果她不能真正地把自己代入角色，靈魂就不會對身體有歸屬意識，這樣就更談不上去掌控身體。
結果證明這是對的。
想要掌握主動權並不受到原角色的控制，就要完全從角色本身出發思考和作出反應。
但相對的，她需要承擔靈魂逐漸會被同化的高風險。
於是在宋渺明確發生了那些符合幻境常理的行為之後，時機一到，幕後之人自然就順理成章地出來收網。
最後幻境想要達成的目的沒有實現，才會盡數崩塌給了她離開的機會。
宋渺垂眸看向手中的卦象。
卦象所示，與她最初的想法一樣——住持不但是第三重幻境裏那名真正的芭蕾演員，同時也是林雲那日在路上提及的“醫學奇跡”。
鏡子做交易索取的代價是靈魂。
根據現在蔔算出來的結果來看，住持在受傷的過程中或許有過動搖，但最後一定為了恢覆左腿的健康，對著鏡子不計代價地獻上寶貴的靈魂。
法繩一向只能縛住精怪靈物。
住持擁有著人類的軀體，而本該歸屬於體內的部分靈魂早已離體化作腳下的影子。
宋渺若有所思。
……至於唯獨缺掉一塊的左腳影子，應該就是住持唯一剩下的，沒有作為籌碼獻出去的靈魂碎片。
宋渺安靜思考片刻後回過神來，最終目光落回空無一物的袖口上面。
她在幻境裏沒有細究過往那些畫面的由來，但現在思緒暫停下來，忽然意識到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片刻後，宋渺沈默地擡眸，神情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淡漠。
她暫且將剛才的發現記在心裏，住持的身影在湧動著的濃霧中漸漸遠去，很快就被遮得嚴實消失在視野中。
不過須臾，冷白的霧氣就將整個竹林籠罩住了。
白霧濕黏的質地翻湧著將宋渺渾身包裹起來，順著後背爬上的陰冷像是試圖透過肌膚侵入骨髓，連呼吸都帶著明顯的白汽。
眼前一切全都陷進伸手不見五指的迷茫裏。
宋渺站在原地沒動，指尖火光一閃，浮在半空的符箓倏地燃起。直到符灰稀稀拉拉地盡數掉落在地，這陣怪霧最後只剩下一片薄薄的水霧。
她眨了眨眼，擡腳就往山下方向走去。
月下被拉長的影子凝實落在地面，竹林打下的樹影隨風搖曳，似是有著尖牙利爪般極近距離地緩緩靠近，卻又在即將靠近時猛然拉開身形。
宋渺忽然停下腳步，朝著身後一片幽深的竹林裏面望去。
從這個角度望去，深處禪院檐下掛起紅燈籠清晰可見，黑暗中亮起的點點紅光，猶如伺機而動的毒蛇眼睛。
她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但下一秒回過頭時，宋渺的視野範圍內突然多出了一道晃動的白色光暈，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三道略微暗淡的光源遠遠地一同照在宋渺附近，手電筒的主人們發現這邊有人之後，欲走的身形很明顯地頓了頓。
宋渺與三名義工對上眼的瞬間，看到他們因為驚訝微微挑起的眉。
三人將手電筒的光源轉向腳下，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其中一名義工率先開口，打量著她腳邊不算起眼的符灰，疑惑道：“……這是什麽？”
宋渺的眉眼很容易認得，眼底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疏離。
現在她沒戴口罩，距離感卻比白天時看著還要強上不少。
宋渺也看他：“這是什麽？”
周明宇：“我也不知道。”
宋渺哦了聲：“你們怎麽在這裏？”
周明宇哈哈笑了幾下：“說來也巧，喝多了水上完廁所後睡不著就想出來透氣，沒想到走著走著就碰到他們兩個了，哈哈。”
宋渺點頭：“那很巧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視線從他們臉上掠過，最後落在三人幹幹凈凈的鞋面上。
只有鞋邊沾上一些雨後泥漬。
周明宇沈默著看了眼旁邊兩人，心底總有種說不出的詭異，猶豫一下沒忍住朝她問道：“……等等，你總不能也是來散心吧？”
宋渺道：“私事。”
周明宇絲毫沒有懷疑，頗為認真點頭說道：“哦哦！”
宋渺將視線從地面上轉回，掃過三人：“如果你們要上山的話，順著這條路直走能到石階。”
三人眼神還在瞟向通往寺廟的方向，聽她這麽一說，身體卻下意識僵住，誰都沒有轉身回去的意思。
“其實，我覺得往山下走兩步透透氣也不錯。”過了幾秒鐘，蘇小哲弱弱開口道，“你們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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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都一本正經地往山下走，手電筒的光在霧氣裏晃來晃去，越靠近寺廟便能嗅到飄散在空氣中更強烈的香火味。
竹林裏沒有發出絲毫動靜，只能聽到幾人踩在泥地上的聲響。
始終悶頭往下走的蘇小哲突然再次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幾步，額頭狠狠撞在林野的肩胛骨上，才勉強剎住車。
“朋友，這已經是你第二次撞到我了。”林野有些憤憤不平地說。
蘇小哲下意識說了句對不起後，卻突然往左右兩邊看了看，抖著聲音道：“……等等！”
宋渺轉頭看他。
周明宇和林野也不解地回過頭。
“你們看！”蘇小哲瞪大眼睛，指了指腳邊的石頭，“五分鐘前我就被它絆了一次，可是現在它又出現在這裏了。”
宋渺若有所思地看了蘇小哲一眼。
“你的意思是我們遇到鬼打墻了嗎？”出乎意料的，林野率先摸著腦袋問道。
眼前的路依然還是一群一模一樣的竹子，怎樣都望不到盡頭。
蘇小哲嘆氣：“為什麽受傷的總是我？”
林野：”……”
你最好知道真正受傷的到底是誰。
在周明宇還處於懵掉的狀態下，林野已經不假思索地行動起來。
他在心裏將遠處的樹、腳邊的石頭和眼前的土堆連成直線，之後每走十米都會做個記號，還時刻觀察著天上幾顆亮星。
“跟著我走。”林野很快辨別出方向，邊走邊解釋，“今天運氣不錯，一般只要跟著北極星的方向走，就能走出鬼打墻的區域。”
宋渺老實跟著走。
林野最終停止一片毫無異樣的竹子前，他停頓了片刻才鉆進裏面。下一秒，他的手臂從那邊虛掩的竹林裏伸回來，對其餘人招了招：“快來吧！”
一行人心照不宣地離開竹林，手剛摸到正殿門外的紅墻，就聽見隔著厚重門板傳出的誦經聲音量突然拔高。
他們發出的音節低沈，整座大殿都充斥著陰冷而壓抑的氣氛。
三個男人雖聽不懂其中含義，但後背還是忍不住一陣戰栗陰冷。
宋渺側身往門縫裏瞥，幾十盞油燈在神臺上明明滅滅，神龕前的蒲團上擠滿低垂著眼的僧人，嘴唇開合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機械感。
她挪開視線，註意到門前那片空地還蜷縮著一團看不清的黑色身影。
宋渺後退一步沒有說話，垂眸沈思。
站在一旁的周明宇忍不住上前側耳傾聽，可下一秒，緊閉的大門竟自己往內緩緩打開了——
“咯吱。”
他半蹲的動作頓住，因為驚訝而轉頭和宋渺對視上。
四人後撤半步的動作還未落地，卻突然感受到身後有一道蠻橫無比的力量襲來，情急之下，只能往院子裏面走了幾步。
幾乎是同一時刻，宋渺反應很快地擡手破掉這股力量，力量撞擊的剎那，空氣中陡然炸開一聲沈悶的爆響。
順利解決完這邊後，她的目光下意識去找其餘三人。
林野跨過門檻後就地滾了幾圈，而他方才站著的地上已經被砸出一個大坑；周明宇慌亂地從兜裏拿出張黃符貼在額頭上，直到黃符化成簌簌的灰落在地上後，才明顯松了口氣；至於蘇小哲……
宋渺楞了一楞，轉身看到抱頭蹲在她身後的蘇小哲。
他意識到危機已經解除後，才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道：“……謝謝啊。”
林野和周明宇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見毫不掩飾的震驚之情，臉色扭曲一瞬。
餵！
說好的路人甲呢？
而就在這時，正殿的誦經聲越來越急，最後又戛然而止。
那些蒲團上的僧人開始緩緩轉頭，幾十雙灰蒙蒙的眼睛齊刷刷往門口看來，嘴角全都扯出一模一樣的弧度。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怎麽，”身著袈裟的方丈從人堆裏緩緩走出，青白色面容上神情可怖，“還有不怕死親自送上門的？”
當他半佝僂的身子站定在臺階上後，輕蔑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發現長相一個比一個眼熟後，簡直氣得差點要吐血。
搞了半天，他招的義工居然沒一個正常的。
方丈最後在看清宋渺長相後面容一瞬變得古怪起來：“又是你！簡直陰魂不散。”
被點到名的宋渺眨了眨眼。
停頓了片刻，方丈怒極反笑，摸著手中的佛珠慢悠悠說：“自從那日我將那個臟東西送到你身邊，沒幾日就再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後，我就知道你的確不是個省油的燈。”
宋渺：“哦。”
她對此事並不意外。
方丈先前在正殿裏和住持說的那番話，足以證明對廟裏的情況了如指掌，並且和他口中的大人聯系頗深。
他不可能是個蠢的，其中更不可能沒有他的手筆。神像裏面藏著個來路不明的鬼魂，極大概率是方丈有意縱容它的存在。
直覺告訴宋渺，這裏雖然是個風水寶地，但是只要隨著時間推移，呆在這裏的無論是人還是鬼魂，都會逐漸同化成為這裏的一部分。
如同眼前這群僧人一樣。
或許他們剛來到這裏時還有著對過去的憧憬，床邊還會保留著藏有回憶的物件。
但現在——
神龕裏探出的血線密密麻麻地深紮根於他們的頭顱，或許已經刺進心臟，眼裏密布著仿佛永遠無法散開的陰霾。
就像是可以任意擺弄的提線木偶，永遠無法離開操縱者的區域。
“可惜了。”聞言，方丈帶著點得意笑了起來，“我還想著萬一它要是能從你手裏出來，下次可以考慮給廟裏引進一些這種人才……哦不，應該是鬼才。”
宋渺神情有片刻古怪。
其餘三人聽得面色一僵。
鬼才？
您說的應該是地府的人才引進計劃吧。
“當時我們都以為你會溺死在泳池裏，沒想到你還能活下來。”方丈居高臨下看著宋渺，語速越來越快，“不僅如此，最後還能將換命陣法給破了……果然，你背後的高人不是別人，一直以來都是你自己。”
宋渺聽得眉頭微蹙。
不合時宜的，她想起第二重幻境裏面，小宋婉之站在裝修簡陋的正殿裏，昂起頭來許願的稚嫩面孔。
見她沒有說話，方丈眉眼間嘲諷更甚：“正好，見者有份，你們五個今天就一同上路吧。”
五個？
哪來的五個？
聽得雲裏霧裏的三人還沒回過神來，就聽到院子角落傳來一句激動的叫喊：“哈！”
只見褚杏子站在不遠處，手裏緊握的法劍呈現往下紮的姿勢。
她手中的法劍“哐當”一聲落在地上，往四人望了一眼，難以置信一樣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才終於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褚杏子：“……”
誰能給她發個劇情簡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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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太上三洞神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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