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127章 籠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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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127章 籠中鳥
在代駕將車子駛出寺廟那片區域後, 紮根在他們身上的血線有生命力般地，乖乖蜷縮回籠。
宋渺單獨坐在最後一排的車座上，她眨了眨有些發酸的雙眼, 定睛往前望去。
看來只有身處那座寺廟時, 曾經滿足過某種特定條件才會和神龕建立上聯系, 現在離開後再看, 已經看不出什麽可疑現象。
至於具體是何條件, 其中的區別還需進一步調查清楚。
而今夜的祈福儀式——
正想著, 車身路過顛簸之地晃了幾下，宋渺的視線範圍內多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龐。
她蹙眉打量起來，發現如今在車上沈睡的宋智明面色灰敗, 全然不似剛來之時那樣血氣方剛的模樣。
宋渺思考片刻, 又將前方坐著的人觀察一圈, 心下隱隱有了些許猜測。
只不過，現在始終是有待考察。
偏頭看著後視鏡那座越來越渺小的後山, 林雲不安的心慢慢撫平，她仔細看了看宋婉之紅潤的臉蛋, 滿意道：“不錯，今日這場法事比前幾個月找的道士加起來都有效。”
宋婉之含笑回道：“嗯。”
“看來你和這裏註定是有些緣分的。”似乎是想到養育多年的孩子不久便要出嫁, 林雲的話都不由自主多了一些。
她微微笑著說：“你當時上了初中後學業壓力大，頭一回跟著我去普渡寺裏面清修。”
小時候的宋婉之很笨，說話和走路都比普通的嬰兒慢了一些, 林雲的確有懷疑過自己為什麽會生出這樣的孩子。
雖然事實的確如此。
“是嗎。”宋婉之眼神慢慢變了, 烏黑的長發纏繞在指尖, “我已經不記得了。”
宋渺看向窗外，安靜聽著。
接下來，車裏一路無言。
一行人在十二點之前, 終於風塵仆仆地趕回了宋家。蔣從文在這裏的別墅區也購置過一套房屋，下車後又拉著她站在冷風裏說了些體己話，才戀戀不舍地揮手告別。
進到宋家，絲絲縷縷的暖氣撲面而來。
門口住在籠子裏的鸚鵡見到主人們回來，又搖頭晃腦地學舌：“歡迎回家！”
“掃把星！掃把星！”
宋渺沒在意宋家父母的尷尬，權當沒有聽見，回到房間後，望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擺設靜了片刻。
洗漱完後躺在床上後，她怔怔望著掛在頭頂奢華的水晶燈，忽然有一瞬的茫然。
這並不是屬於她的情緒。
或者換種說法，是原主曾經在這個世界留下存在過的痕跡。
以前在深夜的時候偶爾會出現，若有若無，但都沒有像今天這樣確實地影響到宋渺的思緒。
實在有點奇怪。
宋渺平躺著緩緩深呼吸著，吸氣，呼氣，吸氣，再呼氣……這樣反覆幾個回合之後，心底還是剩下一些不知該怎麽辦的無措。
她翻起身來坐在床邊，決定找點事做。
宋渺開始修行。
在普渡寺收集回來的靈氣純凈自然，何況她早將這道功法的內容爛熟於心，再也不像起初那般艱難。
可惜事與願違。
修行完畢後，宋渺的心情更加煩躁了。她皺巴著臉抓了幾下頭頂，又躺回床上翻滾幾圈。
啊。
她堂堂玄門百年難遇的天才，為什麽會半夜被情緒左右到打滾。
宋渺忍了忍再在床上翻滾幾圈的想法，決定還是得再找點事做。
玉鐲硌到腕骨留下的輕微痛感拉回了思緒，她歪頭將乾坤袋連著換了好幾種形態，最終變成一條淺粉色的水晶手鏈。
宋渺垂眸看著手腕，乾坤袋日夜輪轉，微弱的月光映照著鬼魂們安然入睡的身影。
它們睡得總是很安心，哪怕外面再吵也沒有抱怨過半句。
她想起樓下那只精致別致的鳥籠。
漸漸地，屋外細密的小雪開始簌簌落了下來。
她看著逐漸凝結在窗戶外上的冰晶，片刻後起身走到窗邊，對著上面吹了口氣，眼前的一小片窗面變得清晰了起來。
宋渺看見一雙亮晶晶的雙眸。
事實上，她原本的長相和原主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現在這樣靜靜看著，甚至恍惚有種原主還依舊活著的錯覺。
如果原主沒有溺水而亡的話……會是怎樣？
宋渺不知道會是什麽樣，拉長的思緒很快收回。
她走到客廳坐在桌前，取出一些空白的黃符攤在桌面上，順手再用放在一旁的小佛像壓住邊上一角。
這樣就不擔心寫著紙會歪掉。她心想。
在昨夜將住在裏面的惡鬼送到在鬼門關巡邏的鬼差面前後，宋渺現在再看眼前這尊佛像，只覺得它醜醜的有點順眼。
屋裏燈火明亮，她攥緊了筆，筆尖摩擦紙面發出的“沙沙”聲響落在空中。
宋渺寫符一向很快，常用的五雷正法符箓沒一會就已經按量繪制好。終於將手頭上的事情忙完後，她開始有了困意。
這晚宋渺夢見了久遠的事。
冰冷的手掌死死摁住脖頸，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來，她想掙紮卻又使不上力，只能感受著逐漸流逝的生命。
“這樣能行嗎？”
“事到如今你在猶豫什麽。”
“……不是，我問的是這樣能死透嗎？”
口鼻已經失去知覺時，後背上又多出兩只手將這具軀體死死往水底摁去，腔內的疼痛逐漸減輕。
但這次不同的是，她聽出了這兩道正在密謀的聲音的主人，毫不意外的——
是宋婉之和宋智明。
宋渺睡到呼吸急促也未蘇醒，從窒息的噩夢中掙脫後，又陷進另一段記憶的漩渦。
宿城許多年前開過一家時興的酒樓，只是有位說書先生講故事到繪聲繪色之時，誤踩到香蕉皮當場慘死。
從此客人上茅廁時常找不到紙。
宋渺有天在酒樓裏吃飯，從茅廁出來正巧看見有只青白色的手在偷摸著扯廁紙。剛要動手，卻直接被那說書先生拉入幻境。
脫離其中的幻境實際不難。
說書先生設定的過關條件是作出三首詩，但這對她來說是最為頭疼。
偏巧宋渺以前該學詩的年紀總在睡覺，她想到什麽就寫什麽。
說書先生差點被她氣到吐血，氣得直跺腳：“你這詩上聯還寫金戈鐵馬，下聯怎麽又扯到母雞下蛋？”
見宋渺氣得不行，說書先生又改了個要求，要她背下他的詩出去替他流傳千古。
等她背到後面睡醒後，幻境卻消散了。
宋渺站起身，擡眼只看見站在茅廁前的高大身影。
長相出色的少年身後背著一個格格不入的破舊包袱，身姿出眾。
他的口中吟誦著安魂咒文，雙手結印時掌心散發著耀眼光芒。她下意識被這光刺得揉了揉眼睛，再睜眼，只能看見頭頂折射七彩光芒的水晶燈。
宋渺醒來時已是下午。
她還想繼續賴床，只是今日卻比以往都格外不同——因為耳邊全是門外傳來的鬼哭狼嚎。
宋渺試圖用被子蒙住腦袋卻也睡不著，索性打著哈欠，神色懨懨地起床了。
她將淩亂的長發梳理整齊，順手將它紮起，推開門，看到眼前淩亂的場景有點呆住。
投影儀在牆面投出電視劇的畫面，演員薛枝的美貌令鬼都移不開眼。
黎盡歡捂著眼睛直嘆氣：“有些人果然還是適合以這種方式見面。”
“這是自然。”坐在旁邊的薛枝翹著腿，悠閑回道，“你就算想見我也見不到。”
原以為黎盡歡又要回懟，薛枝正準備好反擊，卻見她眼睛亮晶晶看過來，認真道：“有道理啊，那我得趕緊多看幾眼。”
薛枝趕緊捂住臉：“想得美！我就不給你看！”
宋渺很快又註意到掛在吊燈上的小秋和江霖。
兩個小孩雖然在聊天，但是眼睛卻時不時往薛枝旁邊的沙發瞟去。下一秒，他們就迅速下地，趁她們打鬧不註意拿到遙控器，美滋滋換到游戲頻道。
宋渺壓著唇邊笑意靠在門上，準備伸個懶腰，下一秒耳畔傳來的男女合唱差點讓她閃到腰。
“阿拉嚓嚓拉力拉力令，拉巴力剛丁剛丁剛多……”
她：“……”
宋渺擡首一眼望去，茶幾旁邊的智能音箱上面幾何笑臉隨著音樂震動，崔智和江好站在陽臺邊放聲歌唱，絲毫沒察覺落在肩上的幾縷陽光。
她安靜地仔細觀察一會，他們身上纏繞的煞氣比以前消散不少。
昨天沒有白花功夫。
宋渺對昨日的成果感到滿意，順手將門上的符箓拍得更緊實。
“你能不能別不到十秒就切到炸彈。”
“網太卡了！小秋你信我，這次一定能切到西瓜——哈哈，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是我真的被炸彈碰瓷了！”
“你現在立刻馬上把遙控器還給我！”
“……”
正當屋內喧鬧聲此起彼伏之際，門外走廊傳來宋智明極其不耐的聲音：“吵死了！又是放歌又是看電視又是打游戲，能不能消停點！”
他這一嗓子吼完之後，又重重咳了幾聲。
鬼魂們迅速躥回乾坤袋時，才發現她蹲在角落，在給牆角不知哪來的小香爐添置香料。
宋渺擡起頭掃視著眼前還在繼續的水果忍者和藍牙音箱，很快就聽到門外宋智明漸行漸遠，踩在毯子上落下的沈悶步子。
鬼魂們在乾坤袋界定的外界範圍裏活動，發出的聲音只有她能聽到。
她記得宋智明是單獨住在樓上的。
不過這層樓一起住的，還有——
宋渺來到門口順著貓眼往外看，一眼看見宋婉之的房間門打開，一只纖細的手臂開始從門縫裏收回。宋智明懷裏鬼祟藏著什麽東西，迅速往樓下走去。
外面的腳步聲隱約變得極遙遠，對門重新合上，沒再有什麽聲音。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在經過投影儀時西瓜和炸彈還在繼續掉落，順手做了幾個劈砍的動作，準確避開炸彈切掉西瓜。
等從洗漱間出來後，宋渺發現屋裏動靜小了許多。
鬼魂們已經重新出來，聚在客廳裏面比往日更熱烈的打著招呼：“下午好！”
宋渺笑了笑道：“下午好。”
與剛才不同的是，他們以投影儀投影的那面白墻為中心聚集，有的掛在吊燈上搖曳，有的腳下踩在天花板倒掛。
只有對面的沙發上空無一鬼，像在邀請她也坐過去一樣。
事實的確如此。
宋渺剛喝了口水就被拉著往上面坐，投影儀已經切回電視頻道，她眨了眨眼，沒有拒絕他們的邀請。
起初還只是安靜地聚在一起看電視，到後面各種綜藝電視輪番轉播。
事情的走向逐漸變得更加難控——
首先看的是一部恐怖的鬼片，看之前黎盡歡還科普它據說可怕到一種慘絕人寰的程度。
為了不掃興，宋渺觀察他們的神色，看到音樂高潮處還會配合著發出幾聲“哦”。
眾鬼：“……”
演技確實可以，一點害怕的表演痕跡都沒有。
以至於後面在劇情激烈的時候，江好猛然在吊燈上倒掛著長發垂到宋渺面前試圖嚇她一跳——
意料之中的反應沒有出現，卻看見少女放下手中的飲料，幫忙把她的頭發紮起馬尾。在發現視線被擋住之後，又把頭往一旁探去認真看劇。
第二部劇是先下最熱播的愛情劇。
宋渺看著電視裏面被挖出一顆腎臟後還能愛上男主的女主，全程擰著眉頭。
“這才是真正的走腎不走心的戀愛啊。”江好撐著下巴感慨。
薛枝吐槽道：“為什麽這種劇都能播出來，我的待播劇還有好幾部被壓下來的呢！”
黎盡歡哄了哄她：“同意。”
只是接下來在播到男主即將親到女主的時候，他們試圖捂住兩個小孩的眼睛，生怕影響到身心健康。
江霖坐在吊燈上任由著他們折騰，坦蕩閉上眼睛。
再看小秋，已經無法自控地將魂體高速旋轉成一個模糊的旋風，在客廳中間瘋狂打轉，發出激動的尖叫：“啊啊啊，快告訴我現在親上了嗎！”
江好和崔智趕緊將她拉走。
-
夜幕降臨，薄霧彌漫在院子周圍，客廳墻面上面開始出現一些細小的水珠。
該看的電視劇都已經看完，最後所有鬼魂都已經困得不行，於是都懶洋洋地在偌大的客廳裏尋了個舒適的位置睡覺。
今日沒有幹什麽正事。
宋渺低垂著腦袋眨了下眼，心裏有股淡淡的幸福感和滿足感。
將屋裏所有開著的窗都合上後，她又將桌面上吃光的零食們收拾幹凈，順手戳了一下在她頭頂上趴著睡覺的小秋。
她的魂體縮成一團小小的光點，偶爾將臉埋在宋渺的發絲裏蹭著，睡得安然。
宋渺動作很輕，將小秋放在沙發上面，又頗有儀式感地在表面鋪上一層毛毯。在寂靜悄然來到以後，她越過他們回到主臥裏面，動作還是很輕。
而下一秒，口袋裏的手機屏幕亮起。
宋渺點擊查看，反襯著手機藍光的瞳孔清澈透亮。信息很快加載出來，是一個未知的聯系人：
【尊敬的宋渺女士：
您好！我們非常高興地通知您，您已成功成為本寺廟的義工。
請您於明日到普渡寺進口蓮花燈處報到。報到時，請攜帶好您的有效身份證件。】
想起這件事，她的心情不錯。
普渡寺將在兩天後舉辦一場大型的祭祀法會，期間需要招聘多名義工自願加入，宣傳噱頭是能夠為義工本人增加功德。
宋渺為此使了些手段，這才成功在一眾踴躍參與的人們裏被選上。
突然，她收回手機的手一頓，像是察覺到微妙的異樣，緩緩擡首不遠處拉上窗簾的窗戶，腳下無聲無息地朝那處走去。
“唰——”
手上動作迅速的拉開簾子後，宋渺濃密的睫毛輕顫，眼眸中唯獨倒映著畫在窗外玻璃上面的愛心圖案。
她彎下身子，指尖輕輕觸碰著冰涼的窗戶。
它的邊緣開始化開，濕答答的水珠還在往下滴落。沒一會兒，就消失不見了。
宋渺望著空無一人的窗外，眼睫微垂，看不出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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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渺單獨坐在最後一排的車座上，她眨了眨有些發酸的雙眼, 定睛往前望去。
看來只有身處那座寺廟時, 曾經滿足過某種特定條件才會和神龕建立上聯系, 現在離開後再看, 已經看不出什麽可疑現象。
至於具體是何條件, 其中的區別還需進一步調查清楚。
而今夜的祈福儀式——
正想著, 車身路過顛簸之地晃了幾下，宋渺的視線範圍內多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龐。
她蹙眉打量起來，發現如今在車上沈睡的宋智明面色灰敗, 全然不似剛來之時那樣血氣方剛的模樣。
宋渺思考片刻, 又將前方坐著的人觀察一圈, 心下隱隱有了些許猜測。
只不過，現在始終是有待考察。
偏頭看著後視鏡那座越來越渺小的後山, 林雲不安的心慢慢撫平，她仔細看了看宋婉之紅潤的臉蛋, 滿意道：“不錯，今日這場法事比前幾個月找的道士加起來都有效。”
宋婉之含笑回道：“嗯。”
“看來你和這裏註定是有些緣分的。”似乎是想到養育多年的孩子不久便要出嫁, 林雲的話都不由自主多了一些。
她微微笑著說：“你當時上了初中後學業壓力大，頭一回跟著我去普渡寺裏面清修。”
小時候的宋婉之很笨，說話和走路都比普通的嬰兒慢了一些, 林雲的確有懷疑過自己為什麽會生出這樣的孩子。
雖然事實的確如此。
“是嗎。”宋婉之眼神慢慢變了, 烏黑的長發纏繞在指尖, “我已經不記得了。”
宋渺看向窗外，安靜聽著。
接下來，車裏一路無言。
一行人在十二點之前, 終於風塵仆仆地趕回了宋家。蔣從文在這裏的別墅區也購置過一套房屋，下車後又拉著她站在冷風裏說了些體己話，才戀戀不舍地揮手告別。
進到宋家，絲絲縷縷的暖氣撲面而來。
門口住在籠子裏的鸚鵡見到主人們回來，又搖頭晃腦地學舌：“歡迎回家！”
“掃把星！掃把星！”
宋渺沒在意宋家父母的尷尬，權當沒有聽見，回到房間後，望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擺設靜了片刻。
洗漱完後躺在床上後，她怔怔望著掛在頭頂奢華的水晶燈，忽然有一瞬的茫然。
這並不是屬於她的情緒。
或者換種說法，是原主曾經在這個世界留下存在過的痕跡。
以前在深夜的時候偶爾會出現，若有若無，但都沒有像今天這樣確實地影響到宋渺的思緒。
實在有點奇怪。
宋渺平躺著緩緩深呼吸著，吸氣，呼氣，吸氣，再呼氣……這樣反覆幾個回合之後，心底還是剩下一些不知該怎麽辦的無措。
她翻起身來坐在床邊，決定找點事做。
宋渺開始修行。
在普渡寺收集回來的靈氣純凈自然，何況她早將這道功法的內容爛熟於心，再也不像起初那般艱難。
可惜事與願違。
修行完畢後，宋渺的心情更加煩躁了。她皺巴著臉抓了幾下頭頂，又躺回床上翻滾幾圈。
啊。
她堂堂玄門百年難遇的天才，為什麽會半夜被情緒左右到打滾。
宋渺忍了忍再在床上翻滾幾圈的想法，決定還是得再找點事做。
玉鐲硌到腕骨留下的輕微痛感拉回了思緒，她歪頭將乾坤袋連著換了好幾種形態，最終變成一條淺粉色的水晶手鏈。
宋渺垂眸看著手腕，乾坤袋日夜輪轉，微弱的月光映照著鬼魂們安然入睡的身影。
它們睡得總是很安心，哪怕外面再吵也沒有抱怨過半句。
她想起樓下那只精致別致的鳥籠。
漸漸地，屋外細密的小雪開始簌簌落了下來。
她看著逐漸凝結在窗戶外上的冰晶，片刻後起身走到窗邊，對著上面吹了口氣，眼前的一小片窗面變得清晰了起來。
宋渺看見一雙亮晶晶的雙眸。
事實上，她原本的長相和原主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現在這樣靜靜看著，甚至恍惚有種原主還依舊活著的錯覺。
如果原主沒有溺水而亡的話……會是怎樣？
宋渺不知道會是什麽樣，拉長的思緒很快收回。
她走到客廳坐在桌前，取出一些空白的黃符攤在桌面上，順手再用放在一旁的小佛像壓住邊上一角。
這樣就不擔心寫著紙會歪掉。她心想。
在昨夜將住在裏面的惡鬼送到在鬼門關巡邏的鬼差面前後，宋渺現在再看眼前這尊佛像，只覺得它醜醜的有點順眼。
屋裏燈火明亮，她攥緊了筆，筆尖摩擦紙面發出的“沙沙”聲響落在空中。
宋渺寫符一向很快，常用的五雷正法符箓沒一會就已經按量繪制好。終於將手頭上的事情忙完後，她開始有了困意。
這晚宋渺夢見了久遠的事。
冰冷的手掌死死摁住脖頸，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來，她想掙紮卻又使不上力，只能感受著逐漸流逝的生命。
“這樣能行嗎？”
“事到如今你在猶豫什麽。”
“……不是，我問的是這樣能死透嗎？”
口鼻已經失去知覺時，後背上又多出兩只手將這具軀體死死往水底摁去，腔內的疼痛逐漸減輕。
但這次不同的是，她聽出了這兩道正在密謀的聲音的主人，毫不意外的——
是宋婉之和宋智明。
宋渺睡到呼吸急促也未蘇醒，從窒息的噩夢中掙脫後，又陷進另一段記憶的漩渦。
宿城許多年前開過一家時興的酒樓，只是有位說書先生講故事到繪聲繪色之時，誤踩到香蕉皮當場慘死。
從此客人上茅廁時常找不到紙。
宋渺有天在酒樓裏吃飯，從茅廁出來正巧看見有只青白色的手在偷摸著扯廁紙。剛要動手，卻直接被那說書先生拉入幻境。
脫離其中的幻境實際不難。
說書先生設定的過關條件是作出三首詩，但這對她來說是最為頭疼。
偏巧宋渺以前該學詩的年紀總在睡覺，她想到什麽就寫什麽。
說書先生差點被她氣到吐血，氣得直跺腳：“你這詩上聯還寫金戈鐵馬，下聯怎麽又扯到母雞下蛋？”
見宋渺氣得不行，說書先生又改了個要求，要她背下他的詩出去替他流傳千古。
等她背到後面睡醒後，幻境卻消散了。
宋渺站起身，擡眼只看見站在茅廁前的高大身影。
長相出色的少年身後背著一個格格不入的破舊包袱，身姿出眾。
他的口中吟誦著安魂咒文，雙手結印時掌心散發著耀眼光芒。她下意識被這光刺得揉了揉眼睛，再睜眼，只能看見頭頂折射七彩光芒的水晶燈。
宋渺醒來時已是下午。
她還想繼續賴床，只是今日卻比以往都格外不同——因為耳邊全是門外傳來的鬼哭狼嚎。
宋渺試圖用被子蒙住腦袋卻也睡不著，索性打著哈欠，神色懨懨地起床了。
她將淩亂的長發梳理整齊，順手將它紮起，推開門，看到眼前淩亂的場景有點呆住。
投影儀在牆面投出電視劇的畫面，演員薛枝的美貌令鬼都移不開眼。
黎盡歡捂著眼睛直嘆氣：“有些人果然還是適合以這種方式見面。”
“這是自然。”坐在旁邊的薛枝翹著腿，悠閑回道，“你就算想見我也見不到。”
原以為黎盡歡又要回懟，薛枝正準備好反擊，卻見她眼睛亮晶晶看過來，認真道：“有道理啊，那我得趕緊多看幾眼。”
薛枝趕緊捂住臉：“想得美！我就不給你看！”
宋渺很快又註意到掛在吊燈上的小秋和江霖。
兩個小孩雖然在聊天，但是眼睛卻時不時往薛枝旁邊的沙發瞟去。下一秒，他們就迅速下地，趁她們打鬧不註意拿到遙控器，美滋滋換到游戲頻道。
宋渺壓著唇邊笑意靠在門上，準備伸個懶腰，下一秒耳畔傳來的男女合唱差點讓她閃到腰。
“阿拉嚓嚓拉力拉力令，拉巴力剛丁剛丁剛多……”
她：“……”
宋渺擡首一眼望去，茶幾旁邊的智能音箱上面幾何笑臉隨著音樂震動，崔智和江好站在陽臺邊放聲歌唱，絲毫沒察覺落在肩上的幾縷陽光。
她安靜地仔細觀察一會，他們身上纏繞的煞氣比以前消散不少。
昨天沒有白花功夫。
宋渺對昨日的成果感到滿意，順手將門上的符箓拍得更緊實。
“你能不能別不到十秒就切到炸彈。”
“網太卡了！小秋你信我，這次一定能切到西瓜——哈哈，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是我真的被炸彈碰瓷了！”
“你現在立刻馬上把遙控器還給我！”
“……”
正當屋內喧鬧聲此起彼伏之際，門外走廊傳來宋智明極其不耐的聲音：“吵死了！又是放歌又是看電視又是打游戲，能不能消停點！”
他這一嗓子吼完之後，又重重咳了幾聲。
鬼魂們迅速躥回乾坤袋時，才發現她蹲在角落，在給牆角不知哪來的小香爐添置香料。
宋渺擡起頭掃視著眼前還在繼續的水果忍者和藍牙音箱，很快就聽到門外宋智明漸行漸遠，踩在毯子上落下的沈悶步子。
鬼魂們在乾坤袋界定的外界範圍裏活動，發出的聲音只有她能聽到。
她記得宋智明是單獨住在樓上的。
不過這層樓一起住的，還有——
宋渺來到門口順著貓眼往外看，一眼看見宋婉之的房間門打開，一只纖細的手臂開始從門縫裏收回。宋智明懷裏鬼祟藏著什麽東西，迅速往樓下走去。
外面的腳步聲隱約變得極遙遠，對門重新合上，沒再有什麽聲音。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在經過投影儀時西瓜和炸彈還在繼續掉落，順手做了幾個劈砍的動作，準確避開炸彈切掉西瓜。
等從洗漱間出來後，宋渺發現屋裏動靜小了許多。
鬼魂們已經重新出來，聚在客廳裏面比往日更熱烈的打著招呼：“下午好！”
宋渺笑了笑道：“下午好。”
與剛才不同的是，他們以投影儀投影的那面白墻為中心聚集，有的掛在吊燈上搖曳，有的腳下踩在天花板倒掛。
只有對面的沙發上空無一鬼，像在邀請她也坐過去一樣。
事實的確如此。
宋渺剛喝了口水就被拉著往上面坐，投影儀已經切回電視頻道，她眨了眨眼，沒有拒絕他們的邀請。
起初還只是安靜地聚在一起看電視，到後面各種綜藝電視輪番轉播。
事情的走向逐漸變得更加難控——
首先看的是一部恐怖的鬼片，看之前黎盡歡還科普它據說可怕到一種慘絕人寰的程度。
為了不掃興，宋渺觀察他們的神色，看到音樂高潮處還會配合著發出幾聲“哦”。
眾鬼：“……”
演技確實可以，一點害怕的表演痕跡都沒有。
以至於後面在劇情激烈的時候，江好猛然在吊燈上倒掛著長發垂到宋渺面前試圖嚇她一跳——
意料之中的反應沒有出現，卻看見少女放下手中的飲料，幫忙把她的頭發紮起馬尾。在發現視線被擋住之後，又把頭往一旁探去認真看劇。
第二部劇是先下最熱播的愛情劇。
宋渺看著電視裏面被挖出一顆腎臟後還能愛上男主的女主，全程擰著眉頭。
“這才是真正的走腎不走心的戀愛啊。”江好撐著下巴感慨。
薛枝吐槽道：“為什麽這種劇都能播出來，我的待播劇還有好幾部被壓下來的呢！”
黎盡歡哄了哄她：“同意。”
只是接下來在播到男主即將親到女主的時候，他們試圖捂住兩個小孩的眼睛，生怕影響到身心健康。
江霖坐在吊燈上任由著他們折騰，坦蕩閉上眼睛。
再看小秋，已經無法自控地將魂體高速旋轉成一個模糊的旋風，在客廳中間瘋狂打轉，發出激動的尖叫：“啊啊啊，快告訴我現在親上了嗎！”
江好和崔智趕緊將她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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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薄霧彌漫在院子周圍，客廳墻面上面開始出現一些細小的水珠。
該看的電視劇都已經看完，最後所有鬼魂都已經困得不行，於是都懶洋洋地在偌大的客廳裏尋了個舒適的位置睡覺。
今日沒有幹什麽正事。
宋渺低垂著腦袋眨了下眼，心裏有股淡淡的幸福感和滿足感。
將屋裏所有開著的窗都合上後，她又將桌面上吃光的零食們收拾幹凈，順手戳了一下在她頭頂上趴著睡覺的小秋。
她的魂體縮成一團小小的光點，偶爾將臉埋在宋渺的發絲裏蹭著，睡得安然。
宋渺動作很輕，將小秋放在沙發上面，又頗有儀式感地在表面鋪上一層毛毯。在寂靜悄然來到以後，她越過他們回到主臥裏面，動作還是很輕。
而下一秒，口袋裏的手機屏幕亮起。
宋渺點擊查看，反襯著手機藍光的瞳孔清澈透亮。信息很快加載出來，是一個未知的聯系人：
【尊敬的宋渺女士：
您好！我們非常高興地通知您，您已成功成為本寺廟的義工。
請您於明日到普渡寺進口蓮花燈處報到。報到時，請攜帶好您的有效身份證件。】
想起這件事，她的心情不錯。
普渡寺將在兩天後舉辦一場大型的祭祀法會，期間需要招聘多名義工自願加入，宣傳噱頭是能夠為義工本人增加功德。
宋渺為此使了些手段，這才成功在一眾踴躍參與的人們裏被選上。
突然，她收回手機的手一頓，像是察覺到微妙的異樣，緩緩擡首不遠處拉上窗簾的窗戶，腳下無聲無息地朝那處走去。
“唰——”
手上動作迅速的拉開簾子後，宋渺濃密的睫毛輕顫，眼眸中唯獨倒映著畫在窗外玻璃上面的愛心圖案。
她彎下身子，指尖輕輕觸碰著冰涼的窗戶。
它的邊緣開始化開，濕答答的水珠還在往下滴落。沒一會兒，就消失不見了。
宋渺望著空無一人的窗外，眼睫微垂，看不出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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