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 弄璋之喜（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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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95章 弄璋之喜（十三）
幾步之隔, 在場所有人都能聽清這段好聽但出現得並不合時宜的歌聲。
像是處在嬰孩時期，溫柔散發著好聞沐浴露味道的母親將自己抱在懷裏，輕聲哼著搖籃曲哄睡。
村民們被這道歌聲牽動情緒, 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停下, 雙眼無神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任由著身體往腳下刺骨的河水下沈。
“咕嚕咕嚕——”
好幾個村民已經浸入冰水中, 只是堪堪露出一個頭顱急促呼吸, 沒有任何反抗。
在這種情況下, 嘉賓們自然不可能覺得這道不合時宜的歌聲有多溫暖人心，只覺得驚悚至極，幾人下意識躲在導演和攝影身後試圖尋求安全感。
“我好像看見有村民掉進水裏了。”程度雪顫顫巍巍開口道, “我們要不要去給喬牧年和歐陽建搭把手……”
只是說這話時她的語氣也不太確定。
那群村民的肢體動作完全不像正常人能做出來的, 再加上宋渺不知道從哪知道的他們先前幹過的惡事——現場沒有任何一人打算前去救援村民。
“啊……”沈清風因為害怕身體而不住地顫抖, 他將目光收回吞咽幾下口水，“我們現在這是見鬼了？我從剛才就感覺特別不對勁。”
村民們僵硬緩慢的動作, 舉手擡足更是沈重無比，仿佛是身體在完全支配他們的大腦。
沒人會覺得正常。
似乎是覺得這句話講起來頗為滑稽, 他又趕緊補充一句解釋道：
“你們以前沒有看過那種鬼片嗎？就是會有那種會蠱惑人心的惡鬼，在特定情況下可以蠱惑人不受控制地去幹出一些事情來, 甚至是結束自己的生命。”
楚晚晴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胸膛下心跳聲正在瘋狂跳動：“那、那為什麽除了我們以外的人都不受控制了？”
回應她的只有在林中回蕩的搖籃曲。
提及這裏，導演原本已經宕機的大腦暈乎乎地想起宋渺的個人介紹——玄學主播。
她匆忙將視線轉移到宋渺身上, 敏銳發現宋渺伸出去的手還沒有收回。
導演突然間回想起來, 宋渺整個人從始至終都沒有情緒外露過。
她在這種情況下生出幾分慌張來, 伸手胡亂地撓了撓幹燥的頭皮：
“宋渺，你不是對這些靈異事件有所研究嗎？你和我們說說具體情況吧，包括剛才你說的那些女性失蹤的。”
她這話說得有些慌不擇路的意味。
宋渺在聽見她的話怔住一秒, 但手中的動作還是繼續按腦中的記憶開始施展，同時點頭對她回應。
她目光突然變得凜冽。
而這一刻，現場所有人的動作在她眼中都變成慢速播放。
——村長佝僂的身影浸泡在零下的冰水中一動不動，急促呼吸產生的氣泡變得越來越小，瞳孔更是開始渙散。
“宋渺！”
耳邊突然刮來的寒風中夾雜著江好著急的呼喊。
就是現在。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宋渺不斷變幻的手勢驟然停止：“口吐山脈之火，符飛門攝之光。提怪遍天逢歷世，破瘟用歲吃金剛。降伏妖魔，化為吉祥，太上老君吾吉吉如律令。”
小型法陣已然在掌中成形。
她輕抿住嘴唇疾速伸出手指，耀眼奪目的金光從指尖掠出，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擴大覆蓋整座山林。
三道明神符箓自手心飛出浮於虛空中，伴隨著陣法施展開而消散開來，迅速化作一道道溫暖的金光往河面飛去。
光芒刺眼到所有人不得不伸出手臂遮住自己雙眼的地步。
村民們猛然被身體傳來的那道極度寒冷的觸感凍醒，下意識就淒厲尖叫瘋狂掙紮著要往岸上爬去：
“救、救命啊！”
“快放我出去！”
“……為什麽我會在這裏？”
但像是被置於一間看不見的屋子裏一樣，他們怎麽都無法離開冰面，於是只能哆嗦著躺在上面茍延殘喘。
由於宋渺是在鬼魂的地盤中強行破除周遭濃厚的怨氣才使出的幾道術法，等放下手時面色隱隱透露出一絲蒼白。
耳邊的歌聲突兀地停止，只能聽見這群村民們以及兩位男嘉賓極其無力的求救聲。
現在每過去每一秒，都是他們生命在進行倒計時。
等岸上的人們放下遮住雙眼的手臂時，漂亮的眼眶中隱隱流著清淚。
即使縈繞於河面的迷霧重重，但此刻嘉賓們和導演攝影卻能敏銳發現那處空中出現的一個碩大人形陰影。
——不對！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人影漂浮於迷霧之後，看著實在是詭異至極。
他們只能慌忙扭頭看向宋渺。
站在岸邊無視哀嚎遍野的少女背脊挺直，哪怕是擡頭直面霧後那看不清的東西，神情仍舊不見動搖。
寒意料峭，卻也無法撼動她那堅定的神色。
於是面對這種超常之事時心底滋生的強烈恐懼反而在看著宋渺後安定不少。
即使剛才施展術法的時間不過寥寥幾秒，但在這種超出正常人範疇的情況下，他們身心都不由得為宋渺折服。
“你們……”宋渺慢吞吞地將略微泛酸的手臂收回，回頭看向身後已經呆傻的人們，“應該沒被嚇到吧？“
她的目光著重落在楚晚晴身上。
秉承著收錢辦事的自覺性，楚晚晴還未將那日餘款打到她的賬戶，要是被嚇成只會流口水的傻子……
宋渺挪開目光，覺得還是不要看見那幅畫面比較好。
精神一直處於高度緊繃的楚晚晴大腦還處於暈乎乎的狀態，聽見宋渺的聲音雙眼遲緩地流出酸澀的淚水：“……沒、沒事！”
反正她現在已經看清局勢。
宋渺自參加這個節目以來就表現出過硬的玄學技能，無論是在幸福酒店裏幫她趕走夢中的小鬼，還是剛才那套看起來十分酷炫的動作。
似乎只要有宋渺在，就絕對能平安無恙。
是的，絕對。
其餘人紛紛回過神來表示自己沒事，畢竟在這種情況下哭泣絕對不是個好選擇。
宋渺對他們這種沒有喪心病狂地哭泣的狀態感到滿意，畢竟先前在玄門時不少普通人總是在面臨妖魔鬼怪時自亂陣腳。
那樣反倒會生出諸多不便來。
當著幾人的面，宋渺開始旁若無人對著身旁的空氣細聲交流起來。
見狀，沈清風迷茫地瞪大眼睛打量起來宋渺的四周，最終敏銳發現她旁邊有塊地方的雪始終落不到地面。
剛好足夠一個人站立。
他脊背下意識發涼，驚駭發現宋渺像是在和鬼魂交流，卻見她很快便停止交流。
她重新面向霧裏映出的許多道鬼影，為首的女人還在親昵哄著懷中破碎的小型魂體。
周遭聚在一起的女人們同樣在逗弄幾道無法成型的魂體，細聽之下還能聽見小孩們被逗笑發出的聲音：
“咯咯咯——”
宋渺沒有打斷鬼魂們輕快的互動氛圍，玉白的小臉面無表情，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嚴肅。
她整個身子半倚靠在粗壯的樹幹上，回頭示意他們不用過於緊張。
他們懷著忐忑和好奇，找到一片幹凈的空白雪地後盤膝坐下。
“還記得嗎？我和你們說過那些失蹤女性都是在這裏離世的。”宋渺看向眾人。
此話一出，周遭空氣驟然下降幾個度。
下一秒，一縷明亮的燭火便從宋渺的指尖躍出，緊隨而來的是迅速回溫。
他們還是被這番操作再次震驚住，眉宇間毫不掩飾的是對宋渺甚至快要大過對這裏真相的好奇。
“正如我們來這裏之前的設想，這個村子裏單身男性的比例遠遠超過女性，或者另一種說法，他們不容許新生兒中有無法傳宗接代的女性出生。”宋渺說。
回歸正題後，導演神情逐漸變得慎重。
“但是這樣導致的後果就是，他們男性之間無法繁衍後代，於是只能選擇另一條道路，從外界購買可以幫助他們傳宗接代的女性。”
宋渺話音一頓，繼續道：“在這裏的女性只有兩種下場，要麽是生孩子生到無法再生為止，要麽是化作這整片樹林的養料。成年女性尚且可以勉強活下去，但是剛出生的孩子卻只有一個下場。”
“因為對村民來說，她們完全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她剛來這裏就已經用靈力檢測到腳下還存在著許許多多的屍骨，不同於沈積於河底的嬰兒骨頭，全部是瘦削的成年女性。
再加上江好剛才對她說過的話，這件事情的始末已經清晰明了。
“這就是我們來這裏這麽久都沒有看到任何一位女性的原因。”
“她們除去在一年一度的稻米豐收季節需要下田一起幹活，其餘的時間都只能呆在黑暗的屋子裏，每日靠著豬食活下去，只在孕期才能吃上一頓熱騰騰的飯菜。”
像是圈養許多頭待宰的羔羊一般，她們沒有自己的名字，村民們只用一串串編號來稱呼她們。
“不過盡管如此——”宋渺神色染上一絲不易察覺地憂傷，“她們也沒有放棄逃離的念頭。”
江好在旁不語。
已經從乾坤袋出來的幾只鬼魂只能將關懷的目光投向她。
“這座山山路崎嶇，只有村裏經常下山的人才能夠完全掌握正確的下山道路，但是稍有不慎便會迷路，有過不少逃出村子的人死於野獸口中。”
“被拐來這裏的女性職業各異，即使在村民們的壓迫下逐漸忘記自己的名字，但是所具備的能力依舊存在。”
這個村裏原本沒有診所。
是江好於偶然之時撞見屋中同伴因為難產大出血，最終急切之下靠自己具備的醫學知識終於將同伴性命挽回。
在這座村子裏最不幸的便是生出女嬰。
還未等瘦骨如柴的女嬰放聲大哭，就見為首的村長笑呵呵地將她抱起，下一秒便熟練地往二樓的窗戶邊拋出去。
取代女嬰啼哭聲的是村民們的唾罵聲：“怎麽又是女的？真是個晦氣玩意。”
這是起初對女嬰的處理方法。
不知怎的，村長有日在睡夢中夢見滿臉是血的女嬰試圖對他索命。
他後知後覺發現單純的死亡無法威懾那些冤魂。
其中有戶人家的次子更是不知怎的，行為舉止與那拋到山裏都死不掉的羅小草一模一樣，嘴裏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咆哮與嚎叫。
“就像是那個女孩轉世重生了。”宋渺說，“當然，情況的確如此。”
江好後來從一位被拐賣到這裏幾十年的年長女性口中了解到：村長擔心身上背負著的罪孽深重，甚至常常會去祠堂給先祖上香。
而嬰兒的魂魄可能還一直徘徊於村子裏，甚至繼續投胎轉世回來。
對於他們來說，不存粹的男子身無法為盼兒村傳宗接代，因此必須作出改變。
宋渺瞳孔微縮：“普通的法子不能阻止，於是他們有另一種惡毒的法子，也就是我們那日在林中看見的狀況。”
死去的女嬰肉身盡毀，就連屍骨都斷裂得如此輕易。
破損的魂體再也無法支撐她們長久地彌留於世間，更別提轉世投胎回到這裏。
但江好展示出來的醫術對於這群粗鄙無禮、文化水平低下的村民來說卻是個不能多得的寶藏。
畢竟往日他們看病還要費盡心思下山。
“哦不，以後不能再那樣叫了！叫什麽來著……哦哦，江醫生是吧？我這病就拜托你了啊！”
於是在廢物利用最大化的想法下，村長張羅著開出個診所，江好是村子所有被拐女性中唯一一個能經常在外活動的人。
甚至還能假借采藥的借口，在好幾個村民的“保護”中下山。
山頂的風景不錯，站在那處向下俯瞰之時甚至能將村民們常走的道路盡收眼底。
有位大娘懷孕時難受來診所，趁著無人註意的時刻偷偷向江好說過自己的職業——地圖繪制員；
還有位年輕女生輕飄飄說過她從小記憶力很好，甚至能達到過目不忘的程度；
甚至還有位花甲之年的老嫗因為用房出血被急匆匆送來，四下無人的時刻，江好知道她曾經是某直播平臺上有名的探險家。
江好在提及這件事時還有些感慨：“那個平臺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倒閉了。”
而在下地幹活的時候還認識過一個女生，女生同樣是個醫學專業的學生，可自那以後音信全無……
她趴在山頂於懸崖邊采藥的時候，莫名產生出一股強烈的沖動——跳下去，就能離開這個罪惡之村。
“但這些罪惡不該延續下去。”宋渺將江好剛才說過的話覆述出來。
聞言眾人怔怔地流下眼淚。
站在他們視線範圍的中央，宋渺眉眼中同樣出現幾分動情。
於是以江好為中心，往日裏她們時常以腹痛為理由來診所看病，在村民們產生懷疑之前成功約定分工。
在計劃開始實行第三年的豐收季節，她們在對視中更加堅定決心，將合力繪制出來的地圖悄悄塞進江好的袖子裏。
“但是整座村子的女性中只有那位醫生是行動比較自由的，她們最終決定讓她根據地圖上的路線下山走一遍，如果地圖上是正確的道路，到時候哪怕她不能成功逃脫，也能驗證一下。”
宋渺目光柔和地看向魂體因為難過而一晃一晃的江好：“運氣不太好的是，她遇難於即將進到城裏的那條路上。”
她們再也沒等到江好的回來。
在耳邊逐漸變弱的呼救聲之中，宋渺說話時餘音擲地有聲。
下意識圍成圈坐在雪地上的眾人神情難免恍惚動容，即使這些被拐女性的結局早早被宋渺透露出來，但得知細節後仍然忍不住難受。
這段話講述起來所需時間不多，但囊括在內的是多少條生命——
他們大概永遠無法知道。
“可是……”迎著眾人的目光，程度雪雙手輕輕搭在小腹上，原本瑟縮的身子因為氣溫上升而舒展開來，“她們為什麽會是這個下場？”
為什麽會全部死亡一個不剩？
宋渺打了個響指，偏頭看向迷霧之後：“我想，她們會願意向你們給出答案。”
這些迷霧並非自然形成，而是鬼魂為遮擋住自己的面貌有意為之，因此只有她能窺見後面景象。
“……她們？”楚晚晴微微瞪大雙眼。
她驚訝發現那些碩大的人形陰影正在逐漸縮小，直到變成一個個偏瘦的體型。
楚晚晴一下就能猜到，原來方才出現的只是她們刻意制造出來的一種幻覺，並非是真正如同山巒般高大。
還不等她作出反應，註意力瞬間全被一道沙啞的女聲吸引過去：
“這群畜生可以將我們的身體用鎖鏈牢牢拘禁起來，那若我們換另一種方式存在呢？”
“他們這種人只有下地獄才會真正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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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步之隔, 在場所有人都能聽清這段好聽但出現得並不合時宜的歌聲。
像是處在嬰孩時期，溫柔散發著好聞沐浴露味道的母親將自己抱在懷裏，輕聲哼著搖籃曲哄睡。
村民們被這道歌聲牽動情緒, 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停下, 雙眼無神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任由著身體往腳下刺骨的河水下沈。
“咕嚕咕嚕——”
好幾個村民已經浸入冰水中, 只是堪堪露出一個頭顱急促呼吸, 沒有任何反抗。
在這種情況下, 嘉賓們自然不可能覺得這道不合時宜的歌聲有多溫暖人心，只覺得驚悚至極，幾人下意識躲在導演和攝影身後試圖尋求安全感。
“我好像看見有村民掉進水裏了。”程度雪顫顫巍巍開口道, “我們要不要去給喬牧年和歐陽建搭把手……”
只是說這話時她的語氣也不太確定。
那群村民的肢體動作完全不像正常人能做出來的, 再加上宋渺不知道從哪知道的他們先前幹過的惡事——現場沒有任何一人打算前去救援村民。
“啊……”沈清風因為害怕身體而不住地顫抖, 他將目光收回吞咽幾下口水，“我們現在這是見鬼了？我從剛才就感覺特別不對勁。”
村民們僵硬緩慢的動作, 舉手擡足更是沈重無比，仿佛是身體在完全支配他們的大腦。
沒人會覺得正常。
似乎是覺得這句話講起來頗為滑稽, 他又趕緊補充一句解釋道：
“你們以前沒有看過那種鬼片嗎？就是會有那種會蠱惑人心的惡鬼，在特定情況下可以蠱惑人不受控制地去幹出一些事情來, 甚至是結束自己的生命。”
楚晚晴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胸膛下心跳聲正在瘋狂跳動：“那、那為什麽除了我們以外的人都不受控制了？”
回應她的只有在林中回蕩的搖籃曲。
提及這裏，導演原本已經宕機的大腦暈乎乎地想起宋渺的個人介紹——玄學主播。
她匆忙將視線轉移到宋渺身上, 敏銳發現宋渺伸出去的手還沒有收回。
導演突然間回想起來, 宋渺整個人從始至終都沒有情緒外露過。
她在這種情況下生出幾分慌張來, 伸手胡亂地撓了撓幹燥的頭皮：
“宋渺，你不是對這些靈異事件有所研究嗎？你和我們說說具體情況吧，包括剛才你說的那些女性失蹤的。”
她這話說得有些慌不擇路的意味。
宋渺在聽見她的話怔住一秒, 但手中的動作還是繼續按腦中的記憶開始施展，同時點頭對她回應。
她目光突然變得凜冽。
而這一刻，現場所有人的動作在她眼中都變成慢速播放。
——村長佝僂的身影浸泡在零下的冰水中一動不動，急促呼吸產生的氣泡變得越來越小，瞳孔更是開始渙散。
“宋渺！”
耳邊突然刮來的寒風中夾雜著江好著急的呼喊。
就是現在。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宋渺不斷變幻的手勢驟然停止：“口吐山脈之火，符飛門攝之光。提怪遍天逢歷世，破瘟用歲吃金剛。降伏妖魔，化為吉祥，太上老君吾吉吉如律令。”
小型法陣已然在掌中成形。
她輕抿住嘴唇疾速伸出手指，耀眼奪目的金光從指尖掠出，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擴大覆蓋整座山林。
三道明神符箓自手心飛出浮於虛空中，伴隨著陣法施展開而消散開來，迅速化作一道道溫暖的金光往河面飛去。
光芒刺眼到所有人不得不伸出手臂遮住自己雙眼的地步。
村民們猛然被身體傳來的那道極度寒冷的觸感凍醒，下意識就淒厲尖叫瘋狂掙紮著要往岸上爬去：
“救、救命啊！”
“快放我出去！”
“……為什麽我會在這裏？”
但像是被置於一間看不見的屋子裏一樣，他們怎麽都無法離開冰面，於是只能哆嗦著躺在上面茍延殘喘。
由於宋渺是在鬼魂的地盤中強行破除周遭濃厚的怨氣才使出的幾道術法，等放下手時面色隱隱透露出一絲蒼白。
耳邊的歌聲突兀地停止，只能聽見這群村民們以及兩位男嘉賓極其無力的求救聲。
現在每過去每一秒，都是他們生命在進行倒計時。
等岸上的人們放下遮住雙眼的手臂時，漂亮的眼眶中隱隱流著清淚。
即使縈繞於河面的迷霧重重，但此刻嘉賓們和導演攝影卻能敏銳發現那處空中出現的一個碩大人形陰影。
——不對！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人影漂浮於迷霧之後，看著實在是詭異至極。
他們只能慌忙扭頭看向宋渺。
站在岸邊無視哀嚎遍野的少女背脊挺直，哪怕是擡頭直面霧後那看不清的東西，神情仍舊不見動搖。
寒意料峭，卻也無法撼動她那堅定的神色。
於是面對這種超常之事時心底滋生的強烈恐懼反而在看著宋渺後安定不少。
即使剛才施展術法的時間不過寥寥幾秒，但在這種超出正常人範疇的情況下，他們身心都不由得為宋渺折服。
“你們……”宋渺慢吞吞地將略微泛酸的手臂收回，回頭看向身後已經呆傻的人們，“應該沒被嚇到吧？“
她的目光著重落在楚晚晴身上。
秉承著收錢辦事的自覺性，楚晚晴還未將那日餘款打到她的賬戶，要是被嚇成只會流口水的傻子……
宋渺挪開目光，覺得還是不要看見那幅畫面比較好。
精神一直處於高度緊繃的楚晚晴大腦還處於暈乎乎的狀態，聽見宋渺的聲音雙眼遲緩地流出酸澀的淚水：“……沒、沒事！”
反正她現在已經看清局勢。
宋渺自參加這個節目以來就表現出過硬的玄學技能，無論是在幸福酒店裏幫她趕走夢中的小鬼，還是剛才那套看起來十分酷炫的動作。
似乎只要有宋渺在，就絕對能平安無恙。
是的，絕對。
其餘人紛紛回過神來表示自己沒事，畢竟在這種情況下哭泣絕對不是個好選擇。
宋渺對他們這種沒有喪心病狂地哭泣的狀態感到滿意，畢竟先前在玄門時不少普通人總是在面臨妖魔鬼怪時自亂陣腳。
那樣反倒會生出諸多不便來。
當著幾人的面，宋渺開始旁若無人對著身旁的空氣細聲交流起來。
見狀，沈清風迷茫地瞪大眼睛打量起來宋渺的四周，最終敏銳發現她旁邊有塊地方的雪始終落不到地面。
剛好足夠一個人站立。
他脊背下意識發涼，驚駭發現宋渺像是在和鬼魂交流，卻見她很快便停止交流。
她重新面向霧裏映出的許多道鬼影，為首的女人還在親昵哄著懷中破碎的小型魂體。
周遭聚在一起的女人們同樣在逗弄幾道無法成型的魂體，細聽之下還能聽見小孩們被逗笑發出的聲音：
“咯咯咯——”
宋渺沒有打斷鬼魂們輕快的互動氛圍，玉白的小臉面無表情，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嚴肅。
她整個身子半倚靠在粗壯的樹幹上，回頭示意他們不用過於緊張。
他們懷著忐忑和好奇，找到一片幹凈的空白雪地後盤膝坐下。
“還記得嗎？我和你們說過那些失蹤女性都是在這裏離世的。”宋渺看向眾人。
此話一出，周遭空氣驟然下降幾個度。
下一秒，一縷明亮的燭火便從宋渺的指尖躍出，緊隨而來的是迅速回溫。
他們還是被這番操作再次震驚住，眉宇間毫不掩飾的是對宋渺甚至快要大過對這裏真相的好奇。
“正如我們來這裏之前的設想，這個村子裏單身男性的比例遠遠超過女性，或者另一種說法，他們不容許新生兒中有無法傳宗接代的女性出生。”宋渺說。
回歸正題後，導演神情逐漸變得慎重。
“但是這樣導致的後果就是，他們男性之間無法繁衍後代，於是只能選擇另一條道路，從外界購買可以幫助他們傳宗接代的女性。”
宋渺話音一頓，繼續道：“在這裏的女性只有兩種下場，要麽是生孩子生到無法再生為止，要麽是化作這整片樹林的養料。成年女性尚且可以勉強活下去，但是剛出生的孩子卻只有一個下場。”
“因為對村民來說，她們完全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她剛來這裏就已經用靈力檢測到腳下還存在著許許多多的屍骨，不同於沈積於河底的嬰兒骨頭，全部是瘦削的成年女性。
再加上江好剛才對她說過的話，這件事情的始末已經清晰明了。
“這就是我們來這裏這麽久都沒有看到任何一位女性的原因。”
“她們除去在一年一度的稻米豐收季節需要下田一起幹活，其餘的時間都只能呆在黑暗的屋子裏，每日靠著豬食活下去，只在孕期才能吃上一頓熱騰騰的飯菜。”
像是圈養許多頭待宰的羔羊一般，她們沒有自己的名字，村民們只用一串串編號來稱呼她們。
“不過盡管如此——”宋渺神色染上一絲不易察覺地憂傷，“她們也沒有放棄逃離的念頭。”
江好在旁不語。
已經從乾坤袋出來的幾只鬼魂只能將關懷的目光投向她。
“這座山山路崎嶇，只有村裏經常下山的人才能夠完全掌握正確的下山道路，但是稍有不慎便會迷路，有過不少逃出村子的人死於野獸口中。”
“被拐來這裏的女性職業各異，即使在村民們的壓迫下逐漸忘記自己的名字，但是所具備的能力依舊存在。”
這個村裏原本沒有診所。
是江好於偶然之時撞見屋中同伴因為難產大出血，最終急切之下靠自己具備的醫學知識終於將同伴性命挽回。
在這座村子裏最不幸的便是生出女嬰。
還未等瘦骨如柴的女嬰放聲大哭，就見為首的村長笑呵呵地將她抱起，下一秒便熟練地往二樓的窗戶邊拋出去。
取代女嬰啼哭聲的是村民們的唾罵聲：“怎麽又是女的？真是個晦氣玩意。”
這是起初對女嬰的處理方法。
不知怎的，村長有日在睡夢中夢見滿臉是血的女嬰試圖對他索命。
他後知後覺發現單純的死亡無法威懾那些冤魂。
其中有戶人家的次子更是不知怎的，行為舉止與那拋到山裏都死不掉的羅小草一模一樣，嘴裏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咆哮與嚎叫。
“就像是那個女孩轉世重生了。”宋渺說，“當然，情況的確如此。”
江好後來從一位被拐賣到這裏幾十年的年長女性口中了解到：村長擔心身上背負著的罪孽深重，甚至常常會去祠堂給先祖上香。
而嬰兒的魂魄可能還一直徘徊於村子裏，甚至繼續投胎轉世回來。
對於他們來說，不存粹的男子身無法為盼兒村傳宗接代，因此必須作出改變。
宋渺瞳孔微縮：“普通的法子不能阻止，於是他們有另一種惡毒的法子，也就是我們那日在林中看見的狀況。”
死去的女嬰肉身盡毀，就連屍骨都斷裂得如此輕易。
破損的魂體再也無法支撐她們長久地彌留於世間，更別提轉世投胎回到這裏。
但江好展示出來的醫術對於這群粗鄙無禮、文化水平低下的村民來說卻是個不能多得的寶藏。
畢竟往日他們看病還要費盡心思下山。
“哦不，以後不能再那樣叫了！叫什麽來著……哦哦，江醫生是吧？我這病就拜托你了啊！”
於是在廢物利用最大化的想法下，村長張羅著開出個診所，江好是村子所有被拐女性中唯一一個能經常在外活動的人。
甚至還能假借采藥的借口，在好幾個村民的“保護”中下山。
山頂的風景不錯，站在那處向下俯瞰之時甚至能將村民們常走的道路盡收眼底。
有位大娘懷孕時難受來診所，趁著無人註意的時刻偷偷向江好說過自己的職業——地圖繪制員；
還有位年輕女生輕飄飄說過她從小記憶力很好，甚至能達到過目不忘的程度；
甚至還有位花甲之年的老嫗因為用房出血被急匆匆送來，四下無人的時刻，江好知道她曾經是某直播平臺上有名的探險家。
江好在提及這件事時還有些感慨：“那個平臺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倒閉了。”
而在下地幹活的時候還認識過一個女生，女生同樣是個醫學專業的學生，可自那以後音信全無……
她趴在山頂於懸崖邊采藥的時候，莫名產生出一股強烈的沖動——跳下去，就能離開這個罪惡之村。
“但這些罪惡不該延續下去。”宋渺將江好剛才說過的話覆述出來。
聞言眾人怔怔地流下眼淚。
站在他們視線範圍的中央，宋渺眉眼中同樣出現幾分動情。
於是以江好為中心，往日裏她們時常以腹痛為理由來診所看病，在村民們產生懷疑之前成功約定分工。
在計劃開始實行第三年的豐收季節，她們在對視中更加堅定決心，將合力繪制出來的地圖悄悄塞進江好的袖子裏。
“但是整座村子的女性中只有那位醫生是行動比較自由的，她們最終決定讓她根據地圖上的路線下山走一遍，如果地圖上是正確的道路，到時候哪怕她不能成功逃脫，也能驗證一下。”
宋渺目光柔和地看向魂體因為難過而一晃一晃的江好：“運氣不太好的是，她遇難於即將進到城裏的那條路上。”
她們再也沒等到江好的回來。
在耳邊逐漸變弱的呼救聲之中，宋渺說話時餘音擲地有聲。
下意識圍成圈坐在雪地上的眾人神情難免恍惚動容，即使這些被拐女性的結局早早被宋渺透露出來，但得知細節後仍然忍不住難受。
這段話講述起來所需時間不多，但囊括在內的是多少條生命——
他們大概永遠無法知道。
“可是……”迎著眾人的目光，程度雪雙手輕輕搭在小腹上，原本瑟縮的身子因為氣溫上升而舒展開來，“她們為什麽會是這個下場？”
為什麽會全部死亡一個不剩？
宋渺打了個響指，偏頭看向迷霧之後：“我想，她們會願意向你們給出答案。”
這些迷霧並非自然形成，而是鬼魂為遮擋住自己的面貌有意為之，因此只有她能窺見後面景象。
“……她們？”楚晚晴微微瞪大雙眼。
她驚訝發現那些碩大的人形陰影正在逐漸縮小，直到變成一個個偏瘦的體型。
楚晚晴一下就能猜到，原來方才出現的只是她們刻意制造出來的一種幻覺，並非是真正如同山巒般高大。
還不等她作出反應，註意力瞬間全被一道沙啞的女聲吸引過去：
“這群畜生可以將我們的身體用鎖鏈牢牢拘禁起來，那若我們換另一種方式存在呢？”
“他們這種人只有下地獄才會真正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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