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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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

淩諾在衛生間的地磚上坐了一整夜。沒有暖氣,衛生間又濕又冷,她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一動不動,成了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是她的錯嗎?

是她執意要和喬念在一起,把母親氣到病情惡化。

是她拿了那筆巨款,讓父親起了歹心,讓母親以那樣殘忍的方式結束了生命。

是她傷害了喬念,用最殘忍的方式不告而別。

是啊,沒錯啊。都是她的錯。

那她能擺脫嗎?擺脫這個糟糕透頂的家庭,擺脫那個無情無義的父親,擺脫這身永遠洗不幹凈的血緣?

擺脫不了啊。只要她還姓淩,只要她身體裏還流著那個男人的血,她就永遠擺脫不了。

怎麽辦啊……

忽然,她腦海裏閃過了一個念頭。良久,她慢慢從黑暗中擡起頭,眨了眨眼,讓自己紅腫的眼睛漲起一點神采。她動了動身子去摸地上的手機,打開,進入銀行APP,查看餘額:

總資產:101,967.30

這些錢是用喬念給的愛,換來的,是昧良心的錢。

官司輸了,她一分錢沒要到。當初在北京為母親的治療而借的錢因為借款人是淩諾,所以法院駁回了她從吳芳醫療用款中抽錢還債的訴求。

當初面對喬蕓,她信誓旦旦地說不會讓喬念幫忙還債,可走到今天,她哪一步不是靠著喬念的托舉?

而現在,她還是不要臉地要拿著喬念的錢去還她的債。

淩諾看著那些數字,突然擡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衛生間回蕩。

不夠。又扇了一巴掌。

還不夠。她又加上了另一只手,一連扇了七八下,直到臉頰紅腫發燙,幹裂的嘴角再次滲出血絲。

可是不疼。一點也不疼。

她恨不得扇死這個自私又下賤的自己。

喬念教她擡頭做人,教她學會享受陽光,教她提高配得感,教她……的所有都被她拋之腦後,棄之身外了。

她緩了口氣,停下手,打開手機相冊,裏面存著幾張欠條的照片。

她開始一筆一筆轉賬,手機不停震動。每轉出一筆,餘額就少一點。每轉出一筆,心裏的債就輕一點。

最後一筆轉完時,餘額變成了:67.30。

“竟然還有剩餘……”

念念……你到底給了我多少可選擇的後路啊……

可我這輩子還不上了啊……

怎麽辦啊……

淩諾又坐了一會,深呼吸了好幾次,在心裏完全做好決定後,她扶著墻慢慢站了起來,腿已經麻得沒有知覺,緩了好一會兒,才一瘸一拐地走出衛生間,走進臥室。

房間…被動過了……喬念,來過。

淩諾扶著墻的手突然失去力氣,整個人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她手腳並用的爬向床頭櫃,那裏本該擺放著她們第一次去青島的照片,相框是她喜歡的滿天星,沒了。

她慢慢擡頭,淚眼掃過周圍,幸好,你們還在。

淩諾撐著床站起來,從櫃子上面拿下來一個紙箱放到桌子上,然後開始收拾這屋裏的一切。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墻上喬念的海報,輕輕地卷起來,用膠帶固定,放進箱子立著,然後把桌子上其他的相框倒扣放進箱子底部,再取出櫃子裏的紀念卡、她們攢的車票、電影票、淩諾畫的無數張喬念的小人畫,還有給對方寫的信。

所有關於喬念的東西,所有關於她們戀愛的回憶,一樣一樣,全部收拾進紙箱裏。

最後,她想起還有一樣最重要的東西——她的戀愛日記,記錄她們所有點滴的那本星空密碼本。

日記本放在醫院休息室的櫃子裏。她需要去拿一趟。

她剛要拿起手機打電話,突然想起這個手機沒有別人的聯系方式,她迅速去衛生間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取出舊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夏師姐”,然後在新手機上撥號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傳來一個略帶疲憊的女聲:“餵?哪位?”

“師姐,是我。”

“淩諾?”夏挽星的聲音立刻清醒了,“你換號了?”

“嗯,新號。”

夏挽星擔心地急問:“你回北京了?阿姨還好嗎?這半年你也不給我們來個信,我們都快著急死了。”

淩諾平靜的說:“我媽...她已經過世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對不起啊,諾諾,你…節哀。”

“沒事。”淩諾繼續說,“師姐,我給你轉的錢你收到了吧?謝謝你們前段時間對我的幫助。”

“啊?我還沒看...”夏挽星頓了頓,“我不急的,你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不用急著還。”

“師姐,我已經不緊張了。”淩諾的語氣刻意變輕松了些,“謝謝你們。對了師姐,你現在在醫院嗎?”

“我在深圳出差,下周才回去。你有事嗎?”

“是這樣啊...”淩諾的聲音低了下去,“也沒什麽事,那師姐你忙吧,我不打擾了。”

“淩諾,”夏挽星聽出不對勁,“江卿塵和老師都在醫院,你有事一定要去找他們,別一個人扛著。聽見沒?”

“好,謝謝師姐。”

淩諾掛了電話後又在舊手機上找到江卿塵的電話,打了過去。

“嘟——”第一次沒人接。

“嘟——”第二次被掛斷了。

“要不算了吧,不去麻煩他們了。”淩諾喃喃道,可她轉頭一想,她這樣一走了之,那些東西被人發現,一定會產生不好的影響,於是她又打了第三遍。

“哪位?不買保險啊,沒錢讓你騙。”電話裏傳出江卿塵有氣無力的聲音,像是剛被夜班教訓過。

淩諾聽見他這回覆下意識回了一句:“我不是騙子……”

“什麽?打錯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不耐煩了。

“沒有打錯!”淩諾急忙提高聲音自證,“師兄,是我,淩諾,你現在忙嗎?”

“淩諾?”江卿塵有些驚訝,“你換號了?”

淩諾:“嗯,新換的。”

江卿塵:“怎麽突然換號了?”

“嗯…那個號不用了。”淩諾敷衍搪塞過去,問道,“師兄,你現在有空嗎?”

“有空啊。怎麽了?你回北京了?家裏那邊…安頓好了?”

“嗯,都安頓好了…師兄,我想請你幫個忙,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我去找你?”

“不、不用了,我十分鐘到醫院,到時候給你打電話。”

“行,我在消化科等你。”

“對了,師兄!”淩諾在掛電話的前一秒突然說,“我給你轉的錢,你記得查收一下,然後…麻煩你幫我還給其他師兄師姐,謝謝你們前段時間的幫助。”

“我說今早怎麽突然有賑災糧了,還以為是醫院大發慈悲提前發工資了,結果一看數目不對。”江卿塵故意打趣了一下,隨即正色道,“淩諾,我們不急著用錢,你要是——”

“我已經寬裕了,”淩諾輕聲打斷他,“這些錢早點還給你們我也舒心。”

“那好吧,”江卿塵頓了頓,“不管怎麽樣,向前看。”

“嗯,那師兄,一會見。”

“嗯,一會見。”

淩諾掛了電話後,換了一身衣服行頭就抱著箱子出門了。

門鎖“哢噠”的一聲,徹底封閉了這個載滿愛意的小家,也徹底封閉了淩諾的心。

十分鐘後,淩諾到達京城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消化科,她剛出電梯就看見了穿著白大褂的江卿塵站在病房門口打電話。

她安靜的走到一旁,等待他結束通話。

一分鐘後,江卿塵掛了電話,轉身回頭,看見她時皺了皺眉,走了過來。

“淩諾,你——”江卿塵疑惑問道,“你臉怎麽了?怎麽這麽紅?”

“沒事。”淩諾避開他的目光,“師兄,我想去休息室拿點東西。”

江卿塵點點頭,帶她去了醫生休息室,他在門口等著。

淩諾快步走進去,打開衣櫃,從抽屜裏拿出那本日記,指尖不舍的留戀了一下封面,然後輕輕地放進了紙箱。

她出來後,看著江卿塵,請求道:“師兄,我要離開北京了,這些東西帶不走了。能不能麻煩您先幫我保管一下?”

江卿塵滿臉疑惑:“離開北京?你要去哪兒?不是說家裏都安頓好了嗎?”

淩諾一時語塞,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把箱子遞給他:“如果這些東西占地方...你就燒了吧。別扔,一定要燒了。”

“為什麽要燒?”江卿塵覺得不對勁,“淩諾,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你都落下半年規培了,還要走?你研究生不讀了?”

“我沒事,我身體很好……”淩諾心虛地躲開他的眼神,撒謊,“師兄……我退學了,老師已經簽字了。”

“什麽?!”江卿塵一驚,聲音回蕩在寂靜的走廊裏,“盧老師給你簽字退學?不可能,她絕對不可能給你退學!”

“師兄,拜托了,我還有事,先走了。”淩諾說完,轉身快步走向電梯。

江卿塵看著她按下上行鍵,心裏警鈴大作。消化科在八樓,往上就是九樓的腦科、十樓的行政層、十一樓的呼吸科,腫瘤科...再往上就是天臺。

“淩諾!”他喊了一聲,但淩諾已經進了電梯,門緩緩關上。

江卿塵立刻把箱子往護士臺一放:“幫我照看一下!”然後沖向旁邊的電梯。

電梯門打開,一個人走了出來——是盧月湄老師。

“江卿塵?慌慌張張的幹什麽?”盧月湄皺眉。

“老師!”江卿塵一邊按住電梯,一邊急問,“淩諾說她退學了,您給簽的字?為什麽啊?”

盧月湄一臉茫然:“什麽退學?誰允許她退學了?她回北京了?什麽時候的事?”

江卿塵瞳孔驟縮:“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到底怎麽回事?”盧月湄的神情也緊張了起來。

“壞了!”江卿塵不再解釋,一步跨進電梯,按下頂層按鈕。

“哎!江卿塵!淩諾人呢!”盧月湄急的跺腳,立刻上前按下另一部電梯。

電梯門一開,江卿塵就沖進樓梯間,奔向天臺,當他看見通往天臺的門是開著的,心臟猛地抖了一下,他迅速推開門跑過去——

刺骨的寒風撲面而來。

天臺上,淩諾正在努力的向上爬——京附醫的天臺和一般的醫院天臺不一樣,這裏不是欄桿,而是圍起的一個長方體水泥平臺。平臺有一米二高,她只有一米六五,爬上去很費勁,但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總算過了半個身子,然後慢慢挪到了平臺上面,坐了下來,雙腿懸空。

風吹得她的頭發淩亂飛舞,就連新換的棉服都被吹的貼在身上。她低著頭,看著樓下像螞蟻一樣小的車流人群。

“喬念,我欠你的,下輩子…一定還清。”

她閉上眼睛,準備下落時突然聽到——

“淩諾!你幹什麽!”江卿塵一邊喊一邊沖過去,“回來!”

淩諾不可置信的轉過頭看見江卿塵奔跑過來,本來已經流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別過來...”她的聲音被風吹得破碎,“求你了...”

江卿塵猛地剎住腳步,在距離她兩米處停下,不敢再靠近。他喘著氣,安撫她:“好,我不過去,你別動,你別動我就不過去。”

“師兄,你走吧,求你了……”

江卿塵站在原地,心臟狂跳。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盡量平穩:“淩諾,你先下來,我們好好說。有什麽事師兄幫你,我們一起解決,好不好?”

淩諾搖搖頭,無奈的扯了扯嘴角:“師兄,讓我走吧。”

“淩諾,你到底怎麽了?你跟我說,沒什麽解決不了的。”

淩諾:“……”

“淩諾,你可是個醫生啊,你怎麽能自殺?”

聽到“醫生”兩個字,淩諾嘴角扯出一絲苦笑。一個敬畏生命的醫生卻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江卿塵忽然想到了什麽,臉上掠過一絲希冀,語氣也放軟了些:“淩諾,你想想你女朋友啊,你們不是在談戀愛嗎?你們那麽相愛,你從這裏跳下去了,她怎麽辦?”

聞言,淩諾本就遍體鱗傷的心又被紮了一個窟窿,她收斂起那抹苦笑,表情轉為痛苦,垂眸低語:“我們已經分手了……”

“……”江卿塵的表情立刻轉為慌張,怎麽勸人回頭還火上澆油了?

“師兄,請你走吧。”淩諾轉過頭,真的要準備跳下去了。

“夏挽星呢!”江卿塵突然高喝,“你們倆成天和我作對,你走了,她肯定打不過我!”

“你別打她……”淩諾用嘶啞的聲音懇求著。

江卿塵無語了,句句有回應,怎麽句句不著調啊。

“那我呢?”他突然低下聲,“淩諾,我讀了二十年書才穿上這身白大褂,今天你跳下去了,在我面前,我就要改行了……我付出了這麽多年努力,讀博讀得想死我都讀下來了,你這樣坑我,不好吧?”

淩諾的背影僵了一瞬,她動搖了。

江卿塵觀察到這個細小的反應,眼裏重新閃過一絲希望,接著說:“淩諾,天塌下來有我們這些做師兄師姐的幫你頂著,再不濟還有老師呢!她一直以你為傲,你從她工作的單位跳下去,以後還怎麽讓她帶學生?”

終於,淩諾再次轉過頭。

忽然,一雙有力的臂膀摟過她的腰把她從平臺上拽了下來,淩諾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跌到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跟著來的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淩諾,你犯什麽混?!假傳師命,私自退學還跑天臺兜風,你皮癢了?!”

“老師?”淩諾這才聚焦視線,從寒風中看清抱著自己的人,是她的老師盧月湄,這個世上她最敬重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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