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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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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碎

回到病房後,淩諾本以為母親已經睡了,卻發現床頭燈還亮著。

今天早上,另一床的病人出院了,現在這個病房只有吳芳。淩諾感到一陣不安,走過去拉開簾子看見吳芳靠坐在病床上,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紙。

“媽,你怎麽還沒睡?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淩諾放下包,快步走到床邊。

吳芳緩緩擡起頭,眼睛裏布滿血絲。她沒有回答女兒的問題,而是將手中的紙猛地甩到淩諾臉上。

紙張邊緣劃過淩諾的臉頰,帶來一陣刺痛。她楞住,彎腰撿起那張紙——是一張打印出來的彩色照片。當看清照片內容時,她的呼吸瞬間停滯。

那是她和喬念在機場送別時的接吻照。

照片上,喬念微微彎腰,親昵的摟著她的腰,蹭著她的鼻尖,而她踮著腳尖回應她的吻。當時正好是黃昏時刻,夕陽的暖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給兩人鍍上一層溫柔的光暈。那是喬念進組前最後一面,她們在安檢口外依依不舍,誰能想到這一刻會被拍下來。

“你告訴我,”吳芳的聲音因憤怒而發抖,“這是什麽?”

淩諾的手指收緊,照片在她手中皺了起來。她盡可能讓自己保持冷靜:“媽,這張照片是誰給你的?”

“你這麽在乎是誰給的,”吳芳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甚至有一絲兇狠,“所以,這是真的?”

淩諾:“這是我的事情……”

“你的事情?”吳芳突然拔高聲音,“你的事情就是跟一個女人親嘴?在大庭廣眾之下?”

淩諾怒道:“媽!你小聲點!這是醫院!”

“小聲?我憑什麽小聲!”吳芳的情緒徹底失控,“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送你來北京,就是讓你學這些歪門邪道?你知不知道什麽是丟人現眼?”

淩諾明白她的憤怒,母親沒讀過什麽書,見識也少,從小就被舊思想荼毒著,她不理解,不接受她們的愛情,也怪不得她,可她這樣說著實令人生氣。

但她現在畢竟是個病人,淩諾只能耐著性子嘗試解釋:“媽,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吳芳指著照片,“這不是你?這不是你跟一個女人在親嘴?淩諾,你老實告訴我,你給我治病的錢,是不是……是不是用這種方式換來的?”

這話像一道晴天霹靂,劈碎了淩諾這些日子苦苦堅守的意志。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母親:“媽,你怎麽能這麽說?我在醫院工作,在外面兼職,為了你的病我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我……”

“那這些錢哪來的?”吳芳打斷她,“你一個學生,哪來這麽多錢?你說啊!”

淩諾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解釋。她的錢大部分是變賣了喬念送的禮物,少部分是借的,生活開支是自己賺的。

吳芳口中“多出來的錢”確實是因為喬念。

見女兒沈默,吳芳更認定自己的猜測是對的。她猛地扯掉手上的留置針,鮮血從針孔湧出,染紅了雪白的床單。

“我寧可死,也不用這種臟錢治病!”吳芳的聲音嘶啞而絕望,“我們淩家丟不起這個人!同性戀…惡心!”

“媽!”淩諾沖上前想按住母親流血的手,卻被狠狠推開。

吳芳在病床上劇烈地喘息著,肺癌晚期的身體本就虛弱,此刻因情緒激動,整張臉都扭曲了。

她用盡力氣嘶吼:“早知道你會學成這樣,這麽多年我就不該供你上學!滾!我不想再看見你!”

這句話落在淩諾心上時,輕如白紙,重如滾石,燙如烙鐵,冷如寒冰。但不管這顆心湧出了多少覆雜的情緒,最終留給她的只有一個字——疼。

“你永遠都是這樣,”淩諾踉蹌著後退一步,眼淚不聽話地冒出來,“不管我對你多好,別人隨便說幾句話,你就信了。可我是你養大的,我是什麽樣的人,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什麽?”吳芳的眼神充滿失望和厭惡,“我只知道我的女兒現在變成了一個同性戀,一個靠出賣自己給女人來換錢的……”

“夠了!”淩諾猛地打斷母親,聲音裏帶著她從未有過的尖銳,“你說夠了沒有?”

她吼道:“同性戀怎麽了?!你嫁給我爸,你過上一天好日子了嗎?啊?!你天天給我說你過得多苦,卻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淩坤!把他教成那副樣子,你還那樣縱容。”

“我呢?!我做錯什麽了?!你在這裏吼什麽啊……”越說到後面,她的聲音越是委屈,越是支離破碎,不成音調。

“你!我說不過你!我要回蘇城,我現在就要走!”

“既然不喜歡我……當初又何必假惺惺的把我撿回來呢……”淩諾終於說出了壓在心裏二十多年的苦楚。

如果你不愛我,我可以做一個無情的人,就這樣等著為你處理後事。可你偏偏供我吃穿,讓我上學,養了我這麽大,我做不到啊。可你都愛我了,怎麽就不能多愛一點,從小到大,患得患失,仿佛我就是一個工具,聽你哭訴,幫你幹活,然後完成你的使命——帶你離開那個家。

可現在我帶你出來了,你又不願意了。

病房的溫度漸漸變冷,母女倆對峙著,空氣慢慢凝固,然後變成一片死寂。

護士聽到動靜跑進來,看到這場景立刻呼叫了醫生。

醫生給吳芳註射了鎮靜劑,她終於平靜下來,沈沈睡去。淩諾站在床邊,看著吳芳緊皺的眉頭,心中苦澀難言。

我只是……想汲取一點沒有算計的愛,有什麽錯?

我只是……被冷落久了想靠近一點熾熱的暖陽,有什麽錯!

你不舍得給我的,她卻總嫌給的不夠,我只是……被人愛了,又學會了去愛人,我沒有錯。

淩諾知道,這張照片一定是喬蕓送來的。她說的“後悔”,竟然是用這樣的方式。

她要擊潰她最後的防線,她真的說到做到,她就是要讓她在母親的性命和喬念的愛情之間做絕對的選擇。

但,這怎麽可以是個選擇題?

一個是世上唯一和她有血緣關系的人,一個是她自己選擇的要相守一生的愛人兼親人。

怎麽選?怎麽能這樣選?

淩諾沈重地嘆了口氣,拖著步伐走出病房,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在地。醫院走廊裏慘白的燈光映的她的臉蒼白如灰。

“念念……”她輕聲呼喚著喬念的名字,像是在汲取精神養料。

她再次拿出手機又給喬念打了電話。

“……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她又發了微信和短信:【念念,如果你閑下來,給我回個電話吧】

合上手機,淩諾疲憊的閉上了眼睛,她知道,接下來的路,只會更難,但她不能放棄,她要等她回來。

第二天清晨,北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隨時要下雨。淩諾一夜未眠,眼睛紅腫地回到醫院病房。

吳芳已經醒了,靠坐在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護士端著輸液盤走進來,輕聲說:“阿姨,該輸液了。”

“不輸。”吳芳冷冷地說。

護士為難地看向淩諾。淩諾走到床邊,柔聲勸道:“媽,不輸液不行。”

吳芳轉過頭,目光銳利,聲音強勢,絲毫不像個病人:“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媽,就和那個女的斷絕關系。”

“媽,這是我的感情……”

“感情?”吳芳冷笑,“兩個女人談什麽感情?你是不是算準了我這個當媽的會對你置之不理?是不是覺得我快死了,管不了你了?”

淩諾的心像被用錘子碾了一遍,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明明是你……算準了我不會對你置之不理,才這樣威脅我……

就在這時,淩諾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下午三點,我們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淩諾握著手機的手指發白。她當然知道這是誰。

她疲憊而無奈的嘆了口氣,看向吳芳:“你不是心疼錢嗎?這藥就是錢,就算……來的不幹不凈,那也為了你,你自己看著辦吧。”

“你!你果然承認了!你就是去幹那種見不得人的勾當!”吳芳怒目圓睜,指著淩諾罵,“滾!以後,我沒你這個女兒!”

護士被這場景嚇了一跳,留著也不是,走了也不是,無助的看向淩諾。

淩諾接到了她的求助眼神,抱歉的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的藥先不輸了,辛苦了。”

護士如蒙大赦,趕忙小跑了出去。淩諾最後看了一眼吳芳也離開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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