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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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點整，喬念準時出現在診室門口。
“咚咚咚——”
“請進。”
淩諾從病歷中擡起頭，正好對上喬念投來的目光。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米白色休閑裝，依然戴著口罩，但沒戴墨鏡。身邊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攙著她的手臂。
“念姐，真的不用我陪著嗎？”女孩擔憂地問。
“小陳，你在外面等就好。”
小助理不安地看了看喬念，又看了看淩諾，最終還是退出了診室，輕輕帶上了門。
診室裏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請坐。”
淩諾的聲音保持著專業性的平穩，但目光卻落在了喬念的臉上，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下有著明顯的黑眼圈，她昨晚睡得不好。
“昨晚禁食禁水了嗎？”淩諾問。
喬念在淩諾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輕輕點頭：“從昨晚八點開始，什麽都沒吃。”
淩諾翻開新的一頁病歷，拿起筆：“今天感覺怎麽樣？吃藥之後還痛嗎？”
“比昨天更痛了。”喬念輕聲說，“可能是餓的。”
“胃鏡檢查後就可以進食了。”淩諾低頭寫著病歷，“我先給你開單子，然後……”
“淩諾。”喬念突然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利刃劃破了診室裏虛偽的平靜，“當年為什麽分手？為什麽一聲不響就消失了？”
淩諾手中的筆頓住了。墨水在紙面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繼續書寫，頭也沒擡：“胃鏡室在七樓，我讓護士帶你上去。”
喬念忽然笑了，那笑聲裏帶著說不出的苦澀：“所以，你還是不肯說？”
淩諾把開好的單據推到桌邊：“拿這個去七樓，那邊會有護士接待你。”
喬念看都沒看那張單據，只是定定地望著淩諾：“兩個選擇，要麽看著我疼死在這裏，要麽你親自給我做胃鏡。”
淩諾終於擡起頭，對上喬念的視線：“醫院有專門的內鏡醫生，他們技術都很好。”
“我就要你來做。”喬念語氣堅決又帶著一絲挑釁，“反正我有的是錢，你們華康這樣的私立醫院，一個醫生專門服務一個病人，不算什麽稀奇事吧？”
“這不合適。”淩諾直接拒絕。
喬念靜靜地看了她幾秒，然後緩緩站起身。她從包裏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小陳，聯系高院長。”喬念對著電話那頭說，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淩諾，“就說我希望由胃腸科淩諾醫生全程負責我的診療，包括——各項檢查。”
淩諾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她看著喬念掛斷電話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她眼中那種近乎固執的堅持，感到一陣心痛。
“喬念…我……”淩諾試圖勸解她，卻被喬念厲聲打斷。
“淩醫生，你知道的，我很倔，尤其是…想要一個答案的時候。”
淩諾不再說話，低頭看著病歷，牙齒在口腔裏瘋咬軟肉，心跳不斷加速，診室安靜的讓人心慌，只有外面走廊一陣一陣的傳來清晰的廣播聲在時刻提醒她們時間正在流逝。
時間仿佛給淩諾按下了暫停鍵，緩慢而冰冷，磨得她手腳冰涼。
終於——
淩諾放在白大褂口袋裏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高院長的直撥號碼。
“小淩啊，我聽說喬小姐希望由你親自負責她的胃鏡檢查？”高院長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刻意的溫和，“這個…呃……喬小姐是我們醫院的重要客戶，她的要求，我們盡量滿足啊，你就辛苦一下。”
淩諾沈默著，手指緊緊攥住手機，心裏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這種被錢權掌控的窒息感和恐懼感如同看不見的藤蔓又一次纏住了她的心臟。
“小淩？”
“我知道了，院長。”淩諾輕聲說，“我會親自負責。”
“那行，我一會跟江卿塵打個電話，明天開始你的門診就不排班了，主要以喬小姐的治療為主。”
“……謝謝院長。”
掛斷電話後，淩諾關閉了診室的叫號系統。電子屏幕上“正在接診”的紅字暗了下去。
“滿意了嗎？”淩諾看向喬念。
喬念卻搖了搖頭，眼神裏帶著一種得逞的快意，她一字一頓道：“不滿意。”
淩諾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皺起眉頭，“你還有什麽要求？”
喬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執拗：“我不做無痛胃鏡。”
淩諾眉頭皺的更緊，她還沒見過自己給自己找罪受的人，但面對的人是喬念，她還是耐心說道：“我建議你做無痛的，會舒服很多。”
“我就要做普通的。”喬念輕輕揚起下巴，聲音甚至帶上了嘲諷的意味，“我就想看看淩醫生閉關學醫五年，都學了些什麽？學成的技術如何？”
“喬念，別任性。”淩諾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擔憂，“無痛胃鏡都不舒服，更何況普通的。醫生的技術再好，也抵不過生理反應。”
喬念卻是一副小孩子賭氣的表情。“大學時我也做過普通胃鏡，那時候也沒什麽。”
淩諾的心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她當然記得。
大學時的喬念胃一直不好，經常因為急性胃炎住院。那時候的她們還只是個醫學生，淩諾一次次陪著喬念去醫院，熬夜照顧她，學著做各種養胃的菜肴，在宿舍公用的廚房裏一點一點把喬念的胃養好。
她記得喬念每次做胃鏡都難受得吃不下飯，像只淋了雨的小狗蔫巴巴的靠在她懷裏，她就陪在身邊，輕聲哄著她，想辦法逗她開心。那些日子，雖然辛苦，卻充滿了兩個人相互依偎的溫暖。
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淩諾看著喬念倔強的眼神，忽然感到一陣無力。如果喬念執意要做普通胃鏡，如果她覺得不舒服，她這樣的“重要客戶”，一個投訴就足以讓淩諾失去這份工作。
但那又如何呢？淩諾想。這些都是她欠喬念的。喬念恨她，是應該的。
“走吧。”淩諾站起身，拉開診室的門，“去胃鏡室。”
喬念跟著她站起來，腳步有些虛浮。在走向胃鏡室的路上，她們一前一後，沈默地穿過醫院的走廊。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淩諾走在前面，能聽見身後喬念輕微的腳步聲。她知道喬念在看著她，就像大學時那樣，她總喜歡跟在她身後半步。
喬念比淩諾高一點，她說站在後面，從她的視角看下去，淩諾很可愛。
可這一次，淩諾不敢回頭和她互懟，連個音節也不敢多說。
胃鏡室在七樓的最裏面。淩諾推開門，示意喬念進去。
內鏡醫生和護士正在準備器械，看到淩諾親自過了，難免有點驚訝，一般來說，主治醫生是不會親自過來給病人做檢查的。
淩諾上前一步，平靜道：“張醫生，這位患者的胃鏡檢查，我來操作吧。”
張醫生看了眼身後的患者，也沒說什麽，將手上的器械重新放回去，點頭道：“那淩醫生，我們先出去了。”
“辛苦了。”
胃鏡室只剩下淩諾、喬念還有一位護士。
“躺上去吧。”淩諾對喬念說，“我會盡量輕一點。”
喬念在檢查床上躺下，眼睛一直看著淩諾準備器械的背影。消毒水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冰冷的醫療器械閃著銀光。
淩諾戴上手套，轉身面向喬念，護士已經給她帶好了口墊。她的目光在接觸到喬念蒼白的臉時，微微閃爍了一下。
“可能會有點難受。”淩諾輕聲說，“如果受不了，就舉手示意。”
喬念輕輕點頭，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淩諾。那眼神太過覆雜，有怨恨，有不舍，有疑問，還有淩諾不敢深究的期待。
淩諾深吸一口氣，拿起胃鏡管。
“放松，用鼻子吸氣，嘴巴慢慢呼氣。”淩諾的聲音刻意放得很輕，幾乎帶著哄勸的意味。
喬念點了點頭，卻在胃鏡管進入喉嚨的瞬間控制不住地幹嘔起來，眼淚瞬間湧出。淩諾的手很穩，動作盡可能輕柔，可即便如此，每一次器械的移動都會引發喬念劇烈的生理反應。
“很快就好，再堅持一下。”淩諾的聲音已經不如剛才平穩，語調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喬念又一次惡心反胃，淩諾的心也跟著揪緊。她能清晰地看見喬念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和因為用力攥緊床單而發白的指節。
“淩醫生……”喬念在間隙中喘息著說，聲音因為插著管子而含糊不清，“你明明……在心疼我。”
淩諾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覆如常：“請不要說話，盡量保持平靜，身體越緊張越容易不適。”
喬念不再發音，而是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直直的盯著她。
做完檢查，淩諾輕輕拔出胃鏡管。喬念立刻俯身劇烈咳嗽起來，淩諾下意識地伸手輕拍她的背，卻在喬念緩過來後迅速收回了手。
“你騙不了我……”喬念艱難地說，她眼角帶著淚，卻強行扯出一個微弱的笑，“我演了這麽多年戲…最會看人的眼神了……”
“休息一下，然後來我診室看結果。”淩諾轉身去處理器械，刻意避開了喬念投來的目光。
……
半小時後，喬念和她的經紀人米琳、助理陳姝一起坐在淩諾的診室裏。淩諾將胃鏡影像掛在讀片燈上，面色凝重。
“胃角部位有多處潰瘍，其中一處有活動性出血。”淩諾用筆指著影像上的幾處陰影，“胃黏膜整體脆弱，伴有明顯的水腫和充血。這種情況必須住院治療。”
米琳立刻皺起眉頭：“淩醫生，念念的行程很滿，明天就要飛南京，下周開始就有新一輪工作了，行程都是半年前就定好的。住院恐怕……”
“這種程度的胃潰瘍如果不及時治療，很可能惡化成穿孔或出血，那將是危及生命的。”淩諾的語氣嚴肅，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喬念。
喬念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才輕輕開口：“我真的很忙，淩醫生。住院……不太可能。”
淩諾看著喬念蒼白的臉色，想起大學時那個因為胃痛而蜷縮在她懷裏撒嬌的女孩。那時的喬念雖然胃不好，但有她悉心照料，至少不會讓病情發展到如此嚴重的地步。
“你……”淩諾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原本想說的話咽了回去，轉而用職業化的語氣說，“作為醫生，我必須強調住院治療的必要性。”
喬念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說不清的意味：“淩醫生這麽關心我，只是因為我是你的病人嗎？”
淩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重覆道：“你的情況真的很危險，必須治療。”
診室裏陷入短暫的沈默。米琳低頭查看手機上的行程表，眉頭越皺越緊。
“好吧。”喬念忽然說，目光直直地看著淩諾，“既然淩醫生這麽關心病人，那我就聽醫生的。最多住幾天？”
淩諾楞了一下，隨即回答：“至少三天。”
“好啊，現在就辦理住院吧。”喬念輕描淡寫地說，仿佛剛才那個堅持不住院的人不是她。
米琳驚訝地看向喬念：“念念，那南京的活動和新戲……”
“南京的活動推掉，新戲還來得及。”
米琳第一次聽見喬念因為私人原因推掉工作，眼睛都瞪直了，“可是，王總那邊……”
“身體要緊，不是嗎？”喬念反問道。
米琳只好應下：“那好吧，我來處理。”
淩諾看著喬念，心中五味雜陳。她為喬念願意接受治療而感到高興，卻又為接下來不得不朝夕相處而感到恐懼。作為主治醫生，她將全權負責喬念的住院治療，這意味著她們將有更多獨處的時間，更多無法回避的對話。
“我去安排住院手續。”淩諾站起身，盡量保持著醫生對病患的疏離語氣。
當她走出診室，背對著喬念時，臉上終於流露出無法掩飾的覆雜情緒。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借此機會照顧好喬念的胃，害怕那些被時間塵封的感情再次破土而出，更害怕那些見不得光的真相被她親手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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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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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姐，真的不用我陪著嗎？”女孩擔憂地問。
“小陳，你在外面等就好。”
小助理不安地看了看喬念，又看了看淩諾，最終還是退出了診室，輕輕帶上了門。
診室裏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請坐。”
淩諾的聲音保持著專業性的平穩，但目光卻落在了喬念的臉上，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下有著明顯的黑眼圈，她昨晚睡得不好。
“昨晚禁食禁水了嗎？”淩諾問。
喬念在淩諾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輕輕點頭：“從昨晚八點開始，什麽都沒吃。”
淩諾翻開新的一頁病歷，拿起筆：“今天感覺怎麽樣？吃藥之後還痛嗎？”
“比昨天更痛了。”喬念輕聲說，“可能是餓的。”
“胃鏡檢查後就可以進食了。”淩諾低頭寫著病歷，“我先給你開單子，然後……”
“淩諾。”喬念突然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利刃劃破了診室裏虛偽的平靜，“當年為什麽分手？為什麽一聲不響就消失了？”
淩諾手中的筆頓住了。墨水在紙面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繼續書寫，頭也沒擡：“胃鏡室在七樓，我讓護士帶你上去。”
喬念忽然笑了，那笑聲裏帶著說不出的苦澀：“所以，你還是不肯說？”
淩諾把開好的單據推到桌邊：“拿這個去七樓，那邊會有護士接待你。”
喬念看都沒看那張單據，只是定定地望著淩諾：“兩個選擇，要麽看著我疼死在這裏，要麽你親自給我做胃鏡。”
淩諾終於擡起頭，對上喬念的視線：“醫院有專門的內鏡醫生，他們技術都很好。”
“我就要你來做。”喬念語氣堅決又帶著一絲挑釁，“反正我有的是錢，你們華康這樣的私立醫院，一個醫生專門服務一個病人，不算什麽稀奇事吧？”
“這不合適。”淩諾直接拒絕。
喬念靜靜地看了她幾秒，然後緩緩站起身。她從包裏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小陳，聯系高院長。”喬念對著電話那頭說，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淩諾，“就說我希望由胃腸科淩諾醫生全程負責我的診療，包括——各項檢查。”
淩諾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她看著喬念掛斷電話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她眼中那種近乎固執的堅持，感到一陣心痛。
“喬念…我……”淩諾試圖勸解她，卻被喬念厲聲打斷。
“淩醫生，你知道的，我很倔，尤其是…想要一個答案的時候。”
淩諾不再說話，低頭看著病歷，牙齒在口腔裏瘋咬軟肉，心跳不斷加速，診室安靜的讓人心慌，只有外面走廊一陣一陣的傳來清晰的廣播聲在時刻提醒她們時間正在流逝。
時間仿佛給淩諾按下了暫停鍵，緩慢而冰冷，磨得她手腳冰涼。
終於——
淩諾放在白大褂口袋裏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高院長的直撥號碼。
“小淩啊，我聽說喬小姐希望由你親自負責她的胃鏡檢查？”高院長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刻意的溫和，“這個…呃……喬小姐是我們醫院的重要客戶，她的要求，我們盡量滿足啊，你就辛苦一下。”
淩諾沈默著，手指緊緊攥住手機，心裏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這種被錢權掌控的窒息感和恐懼感如同看不見的藤蔓又一次纏住了她的心臟。
“小淩？”
“我知道了，院長。”淩諾輕聲說，“我會親自負責。”
“那行，我一會跟江卿塵打個電話，明天開始你的門診就不排班了，主要以喬小姐的治療為主。”
“……謝謝院長。”
掛斷電話後，淩諾關閉了診室的叫號系統。電子屏幕上“正在接診”的紅字暗了下去。
“滿意了嗎？”淩諾看向喬念。
喬念卻搖了搖頭，眼神裏帶著一種得逞的快意，她一字一頓道：“不滿意。”
淩諾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皺起眉頭，“你還有什麽要求？”
喬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執拗：“我不做無痛胃鏡。”
淩諾眉頭皺的更緊，她還沒見過自己給自己找罪受的人，但面對的人是喬念，她還是耐心說道：“我建議你做無痛的，會舒服很多。”
“我就要做普通的。”喬念輕輕揚起下巴，聲音甚至帶上了嘲諷的意味，“我就想看看淩醫生閉關學醫五年，都學了些什麽？學成的技術如何？”
“喬念，別任性。”淩諾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擔憂，“無痛胃鏡都不舒服，更何況普通的。醫生的技術再好，也抵不過生理反應。”
喬念卻是一副小孩子賭氣的表情。“大學時我也做過普通胃鏡，那時候也沒什麽。”
淩諾的心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她當然記得。
大學時的喬念胃一直不好，經常因為急性胃炎住院。那時候的她們還只是個醫學生，淩諾一次次陪著喬念去醫院，熬夜照顧她，學著做各種養胃的菜肴，在宿舍公用的廚房裏一點一點把喬念的胃養好。
她記得喬念每次做胃鏡都難受得吃不下飯，像只淋了雨的小狗蔫巴巴的靠在她懷裏，她就陪在身邊，輕聲哄著她，想辦法逗她開心。那些日子，雖然辛苦，卻充滿了兩個人相互依偎的溫暖。
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淩諾看著喬念倔強的眼神，忽然感到一陣無力。如果喬念執意要做普通胃鏡，如果她覺得不舒服，她這樣的“重要客戶”，一個投訴就足以讓淩諾失去這份工作。
但那又如何呢？淩諾想。這些都是她欠喬念的。喬念恨她，是應該的。
“走吧。”淩諾站起身，拉開診室的門，“去胃鏡室。”
喬念跟著她站起來，腳步有些虛浮。在走向胃鏡室的路上，她們一前一後，沈默地穿過醫院的走廊。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淩諾走在前面，能聽見身後喬念輕微的腳步聲。她知道喬念在看著她，就像大學時那樣，她總喜歡跟在她身後半步。
喬念比淩諾高一點，她說站在後面，從她的視角看下去，淩諾很可愛。
可這一次，淩諾不敢回頭和她互懟，連個音節也不敢多說。
胃鏡室在七樓的最裏面。淩諾推開門，示意喬念進去。
內鏡醫生和護士正在準備器械，看到淩諾親自過了，難免有點驚訝，一般來說，主治醫生是不會親自過來給病人做檢查的。
淩諾上前一步，平靜道：“張醫生，這位患者的胃鏡檢查，我來操作吧。”
張醫生看了眼身後的患者，也沒說什麽，將手上的器械重新放回去，點頭道：“那淩醫生，我們先出去了。”
“辛苦了。”
胃鏡室只剩下淩諾、喬念還有一位護士。
“躺上去吧。”淩諾對喬念說，“我會盡量輕一點。”
喬念在檢查床上躺下，眼睛一直看著淩諾準備器械的背影。消毒水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冰冷的醫療器械閃著銀光。
淩諾戴上手套，轉身面向喬念，護士已經給她帶好了口墊。她的目光在接觸到喬念蒼白的臉時，微微閃爍了一下。
“可能會有點難受。”淩諾輕聲說，“如果受不了，就舉手示意。”
喬念輕輕點頭，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淩諾。那眼神太過覆雜，有怨恨，有不舍，有疑問，還有淩諾不敢深究的期待。
淩諾深吸一口氣，拿起胃鏡管。
“放松，用鼻子吸氣，嘴巴慢慢呼氣。”淩諾的聲音刻意放得很輕，幾乎帶著哄勸的意味。
喬念點了點頭，卻在胃鏡管進入喉嚨的瞬間控制不住地幹嘔起來，眼淚瞬間湧出。淩諾的手很穩，動作盡可能輕柔，可即便如此，每一次器械的移動都會引發喬念劇烈的生理反應。
“很快就好，再堅持一下。”淩諾的聲音已經不如剛才平穩，語調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喬念又一次惡心反胃，淩諾的心也跟著揪緊。她能清晰地看見喬念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和因為用力攥緊床單而發白的指節。
“淩醫生……”喬念在間隙中喘息著說，聲音因為插著管子而含糊不清，“你明明……在心疼我。”
淩諾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覆如常：“請不要說話，盡量保持平靜，身體越緊張越容易不適。”
喬念不再發音，而是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直直的盯著她。
做完檢查，淩諾輕輕拔出胃鏡管。喬念立刻俯身劇烈咳嗽起來，淩諾下意識地伸手輕拍她的背，卻在喬念緩過來後迅速收回了手。
“你騙不了我……”喬念艱難地說，她眼角帶著淚，卻強行扯出一個微弱的笑，“我演了這麽多年戲…最會看人的眼神了……”
“休息一下，然後來我診室看結果。”淩諾轉身去處理器械，刻意避開了喬念投來的目光。
……
半小時後，喬念和她的經紀人米琳、助理陳姝一起坐在淩諾的診室裏。淩諾將胃鏡影像掛在讀片燈上，面色凝重。
“胃角部位有多處潰瘍，其中一處有活動性出血。”淩諾用筆指著影像上的幾處陰影，“胃黏膜整體脆弱，伴有明顯的水腫和充血。這種情況必須住院治療。”
米琳立刻皺起眉頭：“淩醫生，念念的行程很滿，明天就要飛南京，下周開始就有新一輪工作了，行程都是半年前就定好的。住院恐怕……”
“這種程度的胃潰瘍如果不及時治療，很可能惡化成穿孔或出血，那將是危及生命的。”淩諾的語氣嚴肅，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喬念。
喬念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才輕輕開口：“我真的很忙，淩醫生。住院……不太可能。”
淩諾看著喬念蒼白的臉色，想起大學時那個因為胃痛而蜷縮在她懷裏撒嬌的女孩。那時的喬念雖然胃不好，但有她悉心照料，至少不會讓病情發展到如此嚴重的地步。
“你……”淩諾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原本想說的話咽了回去，轉而用職業化的語氣說，“作為醫生，我必須強調住院治療的必要性。”
喬念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說不清的意味：“淩醫生這麽關心我，只是因為我是你的病人嗎？”
淩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重覆道：“你的情況真的很危險，必須治療。”
診室裏陷入短暫的沈默。米琳低頭查看手機上的行程表，眉頭越皺越緊。
“好吧。”喬念忽然說，目光直直地看著淩諾，“既然淩醫生這麽關心病人，那我就聽醫生的。最多住幾天？”
淩諾楞了一下，隨即回答：“至少三天。”
“好啊，現在就辦理住院吧。”喬念輕描淡寫地說，仿佛剛才那個堅持不住院的人不是她。
米琳驚訝地看向喬念：“念念，那南京的活動和新戲……”
“南京的活動推掉，新戲還來得及。”
米琳第一次聽見喬念因為私人原因推掉工作，眼睛都瞪直了，“可是，王總那邊……”
“身體要緊，不是嗎？”喬念反問道。
米琳只好應下：“那好吧，我來處理。”
淩諾看著喬念，心中五味雜陳。她為喬念願意接受治療而感到高興，卻又為接下來不得不朝夕相處而感到恐懼。作為主治醫生，她將全權負責喬念的住院治療，這意味著她們將有更多獨處的時間，更多無法回避的對話。
“我去安排住院手續。”淩諾站起身，盡量保持著醫生對病患的疏離語氣。
當她走出診室，背對著喬念時，臉上終於流露出無法掩飾的覆雜情緒。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借此機會照顧好喬念的胃，害怕那些被時間塵封的感情再次破土而出，更害怕那些見不得光的真相被她親手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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