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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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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起點

江文柏這次搶救,足足搶救了八個小時。

家屬不允許離開,中間下了好幾次病危通知單,都是江澈簽的字。到最後醫生把人從手術室裏推出來的時候,江澈甚至都沒敢看,下意識別開臉,然後就聽見醫生說:“情況暫時是穩定了,但是病人能不能醒不好說,只能先進ICU吊著,能吊幾天算幾天,看你們願不願意花這個錢。”

江澈的身體緩緩放松,又很快繃緊。

他看了一眼蓋著氧氣面罩的江文柏,一時間沒說話。

醫生見多了這種情況,很體貼地又道:“ICU的費用我剛才已經給你們介紹了,病人這個情況是很難好轉的,只是時日多少的問題。你們還是仔細考慮吧。”

到了這個地步,只要江澈一句話,江文柏可預見地將在幾天之內走向死亡,所有那些麻煩事都將以最快的速度走向終結。

江澈盯著病床上的人,不知道在想什麽。

周臨宵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江澈回過神,深深吸一口氣,跟醫生啞聲道:“先送進去吧,不用考慮費用的事,該用的都用上。”

“好,”醫生說,“等會家屬先去預交費。”

走完這一大堆流程,又到了晚上。

江澈身心俱疲,安排人二十四小時在醫院倒班守著江文柏,實在扛不住先回了家。

回到家已經是九點多。

江姜已經睡著了,在次臥抱著她的兔子玩偶呼呼大睡,比在江家放松多了,小肚皮露在外面。

周臨宵輕手輕腳走過去,給小姑子把被子蓋上。

江澈帶上門,和周臨宵對視一眼。

周臨宵:“外賣?”

江澈:“謝謝你,我實在不想吃你做的飯。”

周臨宵沒忍住笑:“……行。”

周臨宵在手機裏點了外賣,江澈洗完澡癱在沙發,累得一下都不想動,外賣來了也不願意起身,不僅毫無胃口,甚至有點犯惡心,不知道是著涼了還是累的。

周臨宵拎著外賣袋,站在餐桌邊:“我數三下,你再不來吃飯我就過來餵你。一、二……”

江澈抱怨了兩句,一臉不情願地緩慢爬起來,坐在餐桌邊,如同嚼蠟般勉強吃了小半碗,又拖著沈重的身體刷了牙,爬到床上,跟死魚一樣躺著。

周臨宵在外面收拾,他聽著另一個人活動的聲音,獨自窩在空蕩蕩的臥室和空蕩蕩的床,一閉眼就是江文柏黏在自己手腕上的幹枯冰冷的手,那股陰涼的觸感似乎已經爬進了骨頭裏,讓他縮在被子中還是全身發冷。

渾身難受地忍了半個小時,他實在忍不住,喊了一聲:“周臨宵!”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周臨宵抱著一堆換下來的臟衣服出現在門口,問:“怎麽了?”

江澈嘴唇動了動。

他看看門口的人,後者有些緊張:“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江澈道:“……你昨晚也沒睡好,早點睡吧,放那兒明天讓保潔來弄。”

周臨宵打量著他的神色,微微挑眉,沒有多說什麽,只道:“好。”

十分鐘後,他洗完澡,關掉了所有的燈光,從一側鉆進被子,把江澈攬進懷裏,又摸了一下他的額頭,有點發燒的趨勢。

他把江澈冰冷的腳夾在小腿間,再將他毫無溫度的手也捂住,直到把手腳全捂暖了,再親親他的臉頰,問:“現在感覺好點沒?”

江澈整個人都被周臨宵的氣味和體溫包裹了起來。

他已經停止發抖,緊繃的肌肉完全放松,渾身懶洋洋的,半閉著眼:“嗯。好暖和。”

周臨宵勾起嘴角。

他沒敢說出口,他愛慘了江澈這副模樣。

像應激後的大貓,柔軟又脆弱,本能地依靠身邊的任何活物,絲毫沒有平時硬邦邦的樣子,而且罕見的坦誠,婚後第一次主動把頭靠在了周臨宵懷裏,還將手貼上他的肚子,貼著那道刀疤,汲取他身上的溫度。

“你可能要發燒了,”周臨宵沒忍住,又親了親他的耳朵,“安心睡吧,我晚上會看著你。”

江澈從鼻腔裏發出一個音:“嗯。”

就這麽靜靜地抱在一起躺了幾分鐘,江澈仍然閉著眼,嗡聲道:“等明天江姜醒了,我會問問她想不想回媽媽身邊,如果她想,我還是把她送回去,尊重她的意見。”

他以為周臨宵會表示反對,但身邊人只是順了順他的頭發,道:“好。”

江澈睜開眼看他。

看了一會,才發現周臨宵是真心實意地沒有任何意見。

他忍不住又問:“你那個時候是怎麽過來的?”

周臨宵正美滋滋享受老婆的投懷送抱,聞著他頭發上的洗發水香氣,心不在焉:“你說我爸媽剛死那一兩年?”

“嗯,”江澈道,“你才十三歲吧,一個人。”

周臨宵笑道:“那時候我鬥得特別起勁,每天兩眼一爭就是鬥,全靠這股氣活著。現在再想想,還好我爸留給我的是一個爛攤子,要是那麽順利地就完成了繼承,搞不好我反而因為太無所事事挺不過來。”

江澈皺眉:“怎麽不來找我?”

周臨宵垂眸看著江澈,拇指在他下唇處蹭了蹭:“沒敢。”

“心理醫生說我那個時候很危險,可能會對你做一些過激的舉動……比如把你鎖在家裏,不許你出門,再天天強迫你。他問我是想跟你過一輩子還是就爽那麽一兩個月,我想了想,還是得跟你過一輩子,要從長計議。”

“……”江澈沈默許久,“佩服。”

“睡吧,別想了,”周臨宵說,“水來土擋。”

江澈點點頭,又累又困,聽著周臨宵悠長的呼吸,忽然覺得還是得結婚。身邊有個人的感覺確實不一樣——哪怕那個人跟自己一開始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他很快就睡著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桌上的手機開始嗡嗡震動。

江澈已經開始發燒,渾身滾燙,周臨宵伸手把手機靜音,不耐地看了一眼,淩晨一點半,來電人向松月。

他試了試江澈額頭的溫度,給他掖好被子,從臥室離開,去隔壁把呼呼大睡的江姜給拍醒。

江姜抱著兔子,一臉迷茫地坐起來,看了周臨宵好一會才迷迷糊糊地說:“嫂子……”

周臨宵拉開她的手,在她手掌上看到了幾道淺淺的紅痕,不知道是被什麽東西打出來的。

他握著江姜的肩膀,直截了當地說:“你媽媽在找你,要不要送你回家?”

聽到“媽媽”和“家”兩個詞,江姜猛地抖了一下,大睜著眼看著周臨宵,一下清醒了過來,嘴巴張了張。

她還沒法像成人那樣使用豐富的詞匯,於是選擇了最原始、最直接的表達——哭。

她哇的一聲爆哭出聲,摟住周臨宵的胳膊,眼淚鼻涕全擦在他睡衣上。

周臨宵本來就因為江澈發燒心煩意亂,被這麽一哭,頓時一個頭兩個大,趕緊把小姑子抱起來,捂住她的嘴,連聲哄道:“不回不回,哎喲,小祖宗,別哭了,你哥還在睡呢,乖啊,不送你回去,你就跟著大嫂,明天我讓人帶你去迪士尼玩,啊。”

江姜哭得都快厥過去了,在他懷裏又扭又踹,不讓他抱。周臨宵怕吵醒江澈,於是選擇謔謔鄰居,抱著小姑子走到陽臺上,手忙腳亂地又哄又騙,汗都哄出來了,江姜也哭累了,趴在他肩膀上,一抽一抽地打嗝。

周臨宵直接拿袖子把她亂七八糟的臉擦幹凈,她含含糊糊地說:“不、不回。”

“嗯,不回,”周臨宵回了次臥,把她放床上,“誰也別想把你帶回去,乖啊。”

江姜重新摟住小兔子,可憐巴巴地看著周臨宵,一雙和江澈七分像的眼睛濕漉漉,生怕被他遺棄似的,看得他心肝一顫,忍不住又走回去,摸了摸她的頭發。

“睡吧,寶寶。”周臨宵夾著嗓子說,“晚安。”

江姜委屈地閉上眼睛。

周臨宵輕手輕腳退出次臥,皺眉看向手機,向松月還在瘋狂打電話。

他把電話接了起來。

向松月在裏面吼:“江姜呢!!你把我女兒弄哪裏去了?!江澈,把我女兒還回來,我報警了!!”

周臨宵冷冷道:“現在通知你,向松月,因為你的精神問題和暴力行為,我們已經上報法庭,申請剝奪你的撫養權。你去跟法官說去吧。”

他掛斷電話,將相關資料發給自己的律師,讓他們處理。

再回到主臥,江澈已經燒得燙手,在夢裏說胡話,沒有邏輯地嘟囔著。

周臨宵湊近去聽,以為會聽到他喊媽媽,沒想到江澈在喊他的名字。

“周臨宵……別割了,”他眉頭緊皺,臉燒得通紅,“別割,好多血,松手,瘋子……”

周臨宵楞住。

他驚訝地看著江澈,神色幾經變幻,忍不住俯身下去,貼上江澈的嘴唇。

“沒割了,老婆,”他蹭著他滾燙的皮膚,“都愈合了。”

江澈翻了個身,躲開他的吻,又嘟囔了幾句罵人的話,發著燒還氣得不行,火熱的手無力地拍在他臉上。

周臨宵心急如焚,給他貼上退燒貼,叫了家庭醫生來,檢查、餵藥、掛水,折騰到三點多,床上的人稍稍安穩,周臨宵抱著他沒敢睡。

燒到第二天晚上。

江澈很少生病,這一次卻病來如山倒,像是要把過去積攢的脆弱一次性爆發出來。

他頭痛,無力,惡心,做了一大堆痛苦又恐怖的夢,每次夢到中途都會被人拍醒,接著看到周臨宵心疼焦急的臉,他心裏的難受跟著緩解一點,再重新昏睡過去,繼續做噩夢,繼續被拍醒……就這樣不停循環,直到完全退燒,大腦才終於從無盡的噩夢裏清醒。

他人都燒懵了,渾身跟被碾過一樣的疼,軟綿綿靠在床頭,看著客廳裏的周臨宵左手拎著江姜,右手甩著體溫計,一臉焦頭爛額,抽空還要看廚師提前燉在火上的湯。

……什麽時候了?

江澈打開手機,本來是看時間,卻習慣性打開周臨宵的監控軟件。

嗯……情緒很焦慮,睡眠時長不到三小時,昨晚上壓力曲線直接爆炸,一直到今天他退燒,壓力曲線才緩慢趨於平穩。

江澈勉強爬起床,從周臨宵手裏接過妹妹,沙沙地說:“你去吃東西睡會,我沒事。”

周臨宵頓時開始冒火,一把將江姜奪回來:“回去躺著行不行?你知不知道,你昨晚燒得昨晚我都快找大師來驅邪了?行行好吧,老婆,我都快被你嚇死了。”

江澈:“……”

“封建迷信,我只是……”

“快點!”周臨宵道,“等會吃一碗蘿蔔排骨湯泡飯,再吃點青菜、吃一個橙子,我端你房間裏來。”

江澈很不習慣被人這麽照顧,手腳都有點不知往哪放,幹巴巴地“哦”了一聲,老老實實回去了。

周臨宵哄完江姜,再盯著江澈吃了東西吃了藥,又逼迫他早早睡下。

到了第三天,江澈感覺恢覆了不少,早上七點準時醒來,身體還很虛,但難得的神清氣爽。

他轉過頭來,看到累得夠嗆的周臨宵趴在他枕邊,睡得輕微打鼾。

也許是病還沒痊愈的原因,江澈心裏一片難以描述的柔軟情緒。

他就著微弱的夜燈打量這張已經非常非常熟悉的臉,又總覺得這張臉哪裏有點陌生,好像枕邊人脫去了性別和其他所有社會身份,變得赤.裸裸的,展露著他一直沒有留意的最原本的那一面。

片刻後,江澈忍不住俯身下去,鼻梁貼到他的額頭,聞了聞他身上的味道,再摸摸他的頭發,軟乎乎的,根部有些紮手,摸摸肚子上的疤,還是老樣子,摸摸被子外的手,被凍透了。

江澈給他蓋上被子,先起床,偷偷洗了個澡,然後去廚房裏做早餐。

哎……這就是婚後生活嗎?他邊煮面條邊感慨。

生病有人照顧,出事了有人幫忙,婚姻和家庭,說到底就是這麽一回事了吧。

他感慨萬千,吃完面條,終於有精力處理家裏的破事。

發燒的這三天,他ICU的爹仍然沒醒,醫生又發了幾次病危警告;他糟心的弟弟已經回國,向松月帶著他想來看江文柏,被保鏢擋了,所以江昌盛當晚就去酒吧叫了幾個嫩模以洩心頭之恨;向松月報警說他綁架了她的女兒,周臨宵的律師團隊正在跟向松月的律師團隊打架;向家老大私下聯絡他,問他有沒有時間出來吃飯……

還有公司的一大堆事,所有人都知道江文柏病危,緊張得不得了,找他打聽的信息就收了幾十條。

看完,簡直連上吊都沒有力氣。

江澈不得不回臥室,重新上床,靠著周臨宵躺一會,狠狠平覆心情。

接著,他視死如歸地打開手機,開始劈裏啪啦地安排各路人馬的工作。

布置完這個布置那個,布置完那個布置這個……

布置到一半,餘向晨的電話突然彈到手機上。

江澈怕把周臨宵吵醒,立刻接起來,起身去了客廳,壓著聲音:“餵?”

“澈哥,”餘向晨的聲音在裏面聽起來很低沈焦急,“你趕緊來醫院吧,我和江伯的秘書都在這邊,江伯父可能要不行了。”

江澈耳朵裏輕微嗡了一聲。

好幾秒沈默。

“……知道了,”江澈輕聲說,又過了幾秒,才有些幹澀地一項一項安排:“讓公關提前寫好訃告,叫之前定好的喪葬公司也過來,今天註意封鎖消息,三天之後舉行葬禮,通知所有董事會成員參加,安排我爸的律師在葬禮上公布遺囑。”

餘向晨擔憂地問:“你還好嗎?”

江澈開始穿衣服,沒有叫醒周臨宵:“我沒事,我現在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周:這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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