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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獨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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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獨自離開

淩晨六點,天剛泛起一點青灰,淩璟就睜開了眼睛。沒有鬧鐘,是身體裏的生物鐘在作祟——過去三個月,他每天都是這個點醒,醒了就往隔壁房間跑,要麽趴在池晏門口聽動靜,要麽直接推門進去,看那個總愛靠在飄窗上刷題的身影,然後喊一句“乖寶,起床吃早飯了”。

今天也不例外。他光著腳踩在微涼的實木地板上,腳步輕得像貓,習慣性地往隔壁走。池晏的房門虛掩著,和往常一樣,留著一條能看見裏面微光的縫。淩璟的嘴角下意識地勾了勾,伸手去推門,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門板,動作卻突然頓住。

太靜了。

以往這個時候,房間裏總會有輕微的“沙沙”聲,是池晏翻練習冊的聲音,或是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可今天,裏面靜得像真空,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清晰地鉆進耳朵裏。

淩璟的心臟莫名一緊,指尖用力,推開了房門。

房間裏空蕩蕩的。

飄窗上沒有那個穿著灰色睡衣的身影,書桌上沒有攤開的練習冊,椅子上沒有搭著的外套,連平時總放在桌角的那支黑色水筆,都不見了蹤影。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棱角分明,是池晏特有的疊法,不像他自己,被子永遠是亂糟糟的一團。飄窗上的毯子也疊好了,放在角落,正是他上次笑“像裹粽子”的那條,疊得比任何時候都規整,像是在完成一項鄭重的儀式。

淩璟站在門口,腳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半步。他的目光在房間裏掃來掃去,試圖找到一點池晏還在的痕跡——哪怕是一根掉落的筆芯,一張揉皺的草稿紙,都行。可沒有,什麽都沒有。這個房間幹凈得像從未有人住過,只有空氣裏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雪松味,是池晏身上特有的味道,清冽、幹凈,此刻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著他的神經。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折好的紙,白色的紙頁,邊緣被壓得很平整,上面用池晏幹凈利落的字跡寫著“淩璟收”。

那三個字,淩璟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開始發澀,卻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呆呆地站著,看著那張紙,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符號。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擡起手,指尖顫抖著,幾乎是碰一下就縮回來,反覆幾次,才終於捏住了那張紙。紙張很薄,卻重得讓他幾乎握不住,指尖的溫度透過紙頁傳遞過來,仿佛還能感受到池晏寫字時的力道。

他深吸一口氣,動作遲緩地展開信紙。池晏的字跡和他的人一樣,沒有多餘的修飾,筆畫幹凈,力道均勻,可每一個字落在淩璟眼裏,都像一塊石頭,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親愛的淩璟:對不起,寫下這三個字的時候,我剛把飄窗上的毯子疊好——就是你上次說‘像裹粽子’的那條,現在看來確實有點醜。”

淩璟的嘴角動了動,想笑,卻發現臉部肌肉僵硬得厲害,根本扯不出一點弧度。他記得那條毯子,是淩奕特意給池晏買的,說“飄窗涼,蓋著暖和”,池晏一開始不蓋,是他硬塞給的,還笑他“年紀不大,倒挺怕冷”。

“媽媽聯系我了,在英國。她問我要不要過去,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走。不是你不好,是我等她等了太多年,從她消失那天起,我就總在想,什麽時候能再聽到她喊我‘乖乖’,現在終於等到了,我沒辦法放棄。”

“英國”兩個字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淩璟的心臟。他知道池晏的媽媽,知道池晏等了她很多年,知道媽媽在池晏心裏的位置有多重要。可他還是抱著一絲期待,期待池晏會猶豫,期待池晏會告訴他,期待池晏會問他“要不要一起等”。可沒有,池晏只留下了這封信,只說了“我決定走”。

“你肯定又要紅眼睛,說我沒良心,走之前都不跟你當面說。可我怕見了你,你又要拽著我的手腕撒嬌,說‘再陪我玩一局掰手腕’,或者把那個白色項圈往我脖子上湊,我怕我會忍不住改變主意。你總這樣,明明有時候很幼稚,卻偏偏能讓我覺得,在北京的這些日子,好像沒那麽孤單。”

淩璟的指尖攥得更緊了,信紙被揉出了深深的褶皺。他想起上次掰手腕,他故意讓著池晏,想讓他贏一次,結果被池晏耍了,當時他還氣鼓鼓地拽著池晏的胳膊,說“下次一定要贏回來”。他想起那個白色項圈,是他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的,特意讓店家刻了他們的縮寫,本來想在月考後送給池晏,說“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可現在,項圈還在他的抽屜裏,池晏卻走了。

“上次體育課打架,你擋在我前面的時候,我其實沒說,你手背上蹭到的灰,我後來偷偷用濕巾擦了;你問我英語題,我故意說‘抄十遍’,其實是怕你記不住,想讓你多寫幾遍;還有你畫在我練習冊上的墨墨,醜得離譜,我卻沒舍得擦,現在那本練習冊我也帶不走了,留給你,別再往上面畫蛇了,墨墨看了都得嫌棄。”

淩璟的眼睛終於開始發燙,卻還是沒有眼淚掉下來。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仿佛還能感受到池晏指尖的溫度,軟乎乎的,帶著點小心翼翼。他想起自己畫的墨墨,當時還得意地說“比真的好看”,池晏翻了個白眼,卻沒擦掉,原來他都記得,都記在心裏。

“你做的那些事算不算愛,我不懂。我只知道,以前我一個人住的時候,從沒人會記得我胃不好,不讓我喝冰奶茶;沒人會在我刷題的時候,安安靜靜坐在旁邊,哪怕自己對著英語卷子發呆;也沒人會在我生氣的時候,趴在我腿邊,像只沒骨頭的小狗,說‘我錯了,別不理我’。這些事,我都記著,沒忘。”

“我看到你的保送單了,很好的學校,我悄悄打聽過,你說你不想去,想和我考一個學校。我不想讓你放棄你優秀的前途。”

“我走了,不用找我。祝你幸福快樂,學業有成,身體健康。”

信的最後,是“池晏”兩個字,字跡幹凈,沒有任何多餘的標點,像是在做一個簡單的陳述,沒有不舍,沒有留戀。

淩璟把信紙重新折好,放回床頭櫃上,動作遲緩得像個機器人。他沒有哭,沒有喊,沒有摔東西,只是呆呆地站在房間裏,目光落在那張空蕩蕩的飄窗上,仿佛還能看到池晏靠在那裏,陽光落在他的側臉,睫毛長長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認真刷題的樣子。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輕微的動靜,是淩奕起床了。淩璟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腳步僵硬地走出房間,往樓下走。

客廳裏,淩奕正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拿著平底鍋,看到淩璟下來,楞了一下:“今天怎麽起這麽早?池晏呢?沒跟你一起下來?”

淩璟沒有說話,只是走到茶幾旁,目光落在池晏放在那裏的手機上。手機屏幕朝下,充電線還插在插座上,像是主人只是去接個電話,隨時會回來。

淩奕察覺到不對,放下平底鍋走過來,看到淩璟蒼白的臉色和空洞的眼神,又看了看池晏的手機,心裏咯噔一下:“池晏呢?”

淩璟的嘴唇動了動,過了很久,才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走了。”

“走了?去哪了?”淩奕追問,心裏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英國。”淩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千斤重的分量,“找他媽媽了。”

淩奕沈默了,他看著淩璟空洞的眼神,看著那張放在池晏房間床頭櫃上的信紙,瞬間明白了一切。他嘆了口氣,拍了拍淩璟的肩膀,想說點什麽,卻發現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淩璟沒有反應,只是彎腰拿起自己的手機。手機是黑屏的,他按了按電源鍵,屏幕亮了起來,顯示著鎖屏界面,壁紙是一張簡單的風景圖,是池晏自己設置的。他沒有解鎖,只是盯著屏幕上的時間,看著秒針一圈一圈地轉,像是在數著池晏離開的時間。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機放回原處,充電線依舊插著,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像是在期待池晏回來,能第一時間看到滿格的電量。

他走到墨墨的生態缸前,漆黑的玉米蛇纏在樹枝上,吐著信子,看到他過來,慢慢爬下來,纏在缸壁上,像是在找什麽。淩璟的指尖放在玻璃上,輕輕碰了碰墨墨冰涼的鱗片,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他走了,不回來了。”

墨墨吐著信子,腦袋蹭了蹭玻璃,像是聽懂了。

淩璟想起池晏信裏的話,“墨墨的凍幹記得按時餵,別總偷餵。”。他轉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墨墨的凍幹,倒了一點放進生態缸裏,動作緩慢而機械。他沒有餵面包蟲,哪怕他知道墨墨最喜歡吃這個,哪怕以前他總偷偷餵,被淩奕罵了也不悔改。

他走到餐廳,坐在餐桌旁,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以前,池晏總會坐在那裏,安靜地吃早飯,偶爾會被他逗得皺皺眉,說一句“別鬧”。現在,那個座位空了,桌子上沒有了溫熱的牛奶,沒有了剛烤好的面包,沒有了池晏愛吃的藍莓,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蕩。

淩奕端來一杯熱牛奶,放在他面前:“喝點吧。”

淩璟沒有動,只是盯著那杯牛奶,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東西。

淩奕沒有再勸,只是坐在他對面,陪著他沈默。客廳裏很安靜,只有墨墨吐信子的聲音,和墻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過了很久,淩璟才緩緩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小口。牛奶是溫熱的,滑過喉嚨,卻沒有帶來任何暖意,反而讓他覺得更冷了。

他放下牛奶杯,站起身,往門口走。

“你去哪?”淩奕問。

“上學。”淩璟的聲音依舊沙啞,沒有回頭。

他換了鞋,走出家門。清晨的空氣有點涼,帶著點露水的濕氣,陽光還沒完全升起,天依舊是青灰色的。他沿著馬路往前走,腳步緩慢而沈重,沒有像往常一樣蹦蹦跳跳,沒有哼歌,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

走到小區門口,他習慣性地往路邊看,想找那輛熟悉的出租車——以前,他總會和池晏一起打車去學校。可今天,路邊空蕩蕩的,沒有出租車,也沒有那個會站在他身邊,抱怨“怎麽這麽久還沒來車”的人。

他慢慢往前走,沿著人行道,一步一步,朝著學校的方向。路上有零星的行人,大多是晨練的老人和上學的學生,每個人都步履匆匆,只有他,像是被時間定格在了原地,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到學校時,天已經亮了一些,青灰色的天幕漸漸染上了一點淡淡的粉色。校門口有不少學生,黎溫和段煜盛也在,兩人正站在門口聊天,看到淩璟過來,笑著迎上去:“淩璟,你怎麽才來?池晏呢?沒跟你一起?”

淩璟的腳步頓了頓,看著黎溫和段煜盛臉上的笑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的目光落在兩人身後,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心裏的空洞又擴大了幾分。

“池晏呢?”黎溫又問了一遍,察覺到淩璟的不對勁,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走了。”淩璟的聲音依舊沙啞,“去英國了。”

黎溫和段煜盛都楞住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走了?什麽時候走的?怎麽沒跟我們說一聲?”黎溫追問,語氣裏滿是不可置信。

淩璟沒有回答,只是繞過他們,往教學樓走去。他不想解釋,不想再說一遍“他找他媽媽了”,不想再回憶那張信紙上的每一個字。

走進教室,裏面已經有不少同學了。他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旁邊——池晏的座位是空的,桌子擦得幹幹凈凈,沒有練習冊,沒有草稿紙,沒有筆,只有一層薄薄的灰塵,像是在訴說著主人的離開。

他坐下,翻開自己的數學練習冊,上面有池晏用紅筆圈的重點,字跡清晰,一目了然。他的指尖落在那些紅色的圓圈上,輕輕摩挲著,仿佛能感受到池晏寫字時的溫度,感受到他當時的認真。

同學們陸續走進教室,看到池晏的空座位,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小聲地議論著。淩璟沒有理會,只是低著頭,看著練習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腦海裏全是池晏的身影,是他靠在飄窗上刷題的樣子,是他皺著眉講英語題的樣子,是他被自己逗得生氣的樣子,是他打架時狠厲的樣子。

這些身影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裏反覆播放,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他知道,這些都成了回憶,再也不會重現了。

上課鈴響了,老師走進教室,看到池晏的空座位,楞了一下,問:“池晏同學今天沒來嗎?”

教室裏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淩璟身上。淩璟的嘴唇動了動,過了很久,才站起身,聲音沙啞地說:“他轉學了,去英國了。”

老師楞了一下,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開始講課。

淩璟坐下,依舊低著頭,看著練習冊。老師講的內容他一句也沒聽進去,只是盯著那些紅色的圓圈,盯著池晏標出來的重點,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又空落落的。

他想起池晏信裏的話,“我不想讓你放棄你優秀的前途”。他知道池晏是為他好,知道那個保送的學校很好,知道自己應該好好學習,不辜負池晏的期望。可他做不到,他的心裏全是池晏,全是那個總愛嘴硬、總愛瞪他、卻會偷偷幫他改英語作文、會記得他胃不好的少年。

下課鈴響了,老師走出教室。黎溫和段煜盛走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問:“淩璟,你沒事吧?”

淩璟沒有擡頭,只是搖了搖頭。

黎溫和段煜盛對視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坐在他旁邊,陪著他沈默。

整個上午,淩璟都坐在座位上,沒有說話,沒有走動,只是低著頭,看著練習冊,像是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他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露出任何悲傷的表情,可那種深入骨髓的空洞和絕望,卻讓身邊的人都感受到了。

中午,黎溫和段煜盛拉著他去食堂吃飯。他沒有胃口,只是隨便扒了幾口飯,就放下了筷子。

下午,他依舊坐在座位上,翻開英語卷子,看到上面的“devote to doing”,想起池晏總愛說“抄十遍”,想起自己總愛偷懶,讓池晏幫他改作文。他拿起筆,開始做題,字跡卻歪歪扭扭,沒有了往日的工整。

放學了,淩璟慢慢收拾好書包,沒有像往常一樣和黎溫、段煜盛一起走,而是一個人走出了學校。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依舊緩慢而沈重。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人行道上,顯得格外孤單。

回到家,淩奕已經做好了晚飯。他坐在餐桌旁,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沒有動筷子。

淩奕嘆了口氣,把一塊糖醋裏脊夾進他碗裏:“吃點吧,池晏也希望你好好吃飯。”

淩璟拿起筷子,慢慢吃著糖醋裏脊,味道和以前一樣,酸得剛好,甜得不膩,是池晏喜歡的味道。可他吃在嘴裏,卻覺得索然無味,沒有了以前的香甜。

吃完飯,他走到池晏的房間,推開房門。房間裏依舊空蕩蕩的,空氣裏的雪松味已經淡了一些。他走到飄窗旁,坐下,蓋上那條“像裹粽子”的毯子,感受著上面殘留的一點暖意。

他拿出手機,點開天氣軟件,下意識地搜索了“北京”和“倫敦”。北京的天氣是晴,溫度4-17℃,倫敦的天氣是雨,溫度11-16℃。他看著屏幕上的溫度,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摩挲著“倫敦”兩個字,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以前從不關註天氣,覺得那是無關緊要的東西。可現在,他卻忍不住想知道倫敦的天氣,想知道那裏冷不冷,想知道池晏有沒有帶夠衣服,想知道他會不會因為天氣變化而感冒。

喜歡和愛不一樣,愛是讓一個人開始關註兩個城市的天氣,但他其實對天氣不感興趣,只想知道池晏會不會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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