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真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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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聽
池晏幾乎是沖進了教學樓，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發燙的臉頰。他靠在人流相對稀少的樓梯拐角冰冷的墻壁上，微微喘息，試圖壓下胸腔裏那顆因為憤怒、窘迫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慌亂而狂跳不止的心臟。手腕上被掐過的皮膚還在隱隱作痛，仿佛殘留著那人指尖微涼的觸感和那要命的、輕柔的摩挲感。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和感覺驅逐出去。
“池哥！”黎溫的聲音帶著擔憂，從身後傳來，他氣喘籲籲地跟上，“你沒事吧？淩璟他沒把你怎麽樣吧？”
池晏猛地回過神，迅速斂去所有外露的情緒，重新戴上那副冰冷的面具，語氣硬邦邦地：“能怎麽樣？閉嘴，走了。”他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向教室，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走進高三（一）班教室的那一刻，池晏敏銳地感覺到空氣有瞬間的凝滯。原本嘈雜的早讀課前奏——收拾書本的嘩啦聲、互相抄作業的低語聲、課代表催促的交作業聲——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許多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難以置信的，像無形的探照燈，明裏暗裏地掃射過來，聚焦在他身上，又若有若無地飄向教室門口——淩璟還沒有出現。
這種被圍觀的感覺讓池晏極其不適，他下頜線繃緊，目不斜視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將書包重重塞進桌肚，發出不小的聲響，試圖用行動表達“別來煩我”。
黎溫像只受驚的小動物，惴惴不安地跟在他旁邊坐下，欲言又止。
斜前方，學習委員雲盛推了推鼻梁上反光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著如同精密儀器般冷靜而探究的光芒。他不動聲色地翻開桌面上一個封面沒有任何標識的硬殼筆記本，握著鋼筆的指尖飛快地移動，留下一行行清晰而客觀的記錄：「觀測日：X+1。AM 7:18。目標A（淩璟）與目標B（池晏）非同步進入觀測區域，時間差約87秒。目標B面部毛細血管輕微擴張（疑似情緒激動殘留），步頻紊亂度增高，呈現典型‘應激逃避後’體征。目標A暫未出現。初步推斷，上學路徑‘同行’事件成立，‘璽園’方位悖論權重增加。持續監測中。」
就在這時，淩璟的身影出現在了教室門口。他步態從容，神情自若，仿佛剛才校門口那段小插曲從未發生。他甚至有閑情逸致對站在門口收英語作業的課代表禮貌地笑了笑，這才不緊不慢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的到來，讓教室裏那詭異的寂靜瞬間被放大到了極致。幾乎所有有意無意的目光都在他和池晏之間來回逡巡。
淩璟仿佛對這一切渾然未覺。他放下書包，拿出課本和筆記，動作流暢而安靜。然後，他像是才想起什麽似的，側過頭，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清，語氣自然得如同呼吸：“池晏，英語卷子，今天早上要交的吧？你寫完了嗎？”
池晏的後背瞬間繃直了！他猛地一楞，這才從煩躁和戒備中驚醒，想起還有英語作業這回事！昨天發生太多事，他根本把這張卷子忘到了腦後！他黑著臉，動作粗暴地在自己亂糟糟的桌肚裏翻找，終於摸到了那張經歷了揉搓又被他勉強撫平、邊緣依舊慘不忍睹的卷子，看也沒看，幾乎是帶著洩憤的力道，“啪”地一聲拍在了正走到他們桌旁的英語課代表懷裏。
課代表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和池晏陰沈的臉色嚇得一哆嗦，抱著本子飛快地溜走了，沒敢多說一個字。
淩璟看著課代表逃也似的背影，又看看旁邊渾身散發著“莫挨老子”低氣壓的池晏，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恢覆平靜，拿出英語書，開始低聲朗讀，很快進入了狀態。
早讀課的鈴聲正式響起，教室裏逐漸被參差不齊的朗讀聲填滿。池晏心不在焉地翻開書，目光卻無法在那些扭曲的字母上聚焦。那種被無形註視的感覺依然如影隨形，讓他如坐針氈。而身邊的淩璟，卻已經全身心沈浸在了學習中，朗讀書本的聲音低沈悅耳，側臉線條認真專註，完全是模範學生的樣子。這種極端專註與自身煩躁形成的強烈反差，讓池晏更加心煩意亂。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一上來就講解覆雜的三角函數綜合題，板書很快寫滿了半塊黑板。池晏努力想集中精神，但昨晚睡眠不足的後遺癥、早上經歷的混亂、以及身邊那個存在感極強的家夥，讓他的思維像是生銹的齒輪，每一次轉動都異常艱澀，發出刺耳的噪音。沈重的眼皮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墜，頭也一點點地往下沈，視野裏的公式逐漸模糊、重疊……
就在他即將被睡意徹底俘虜的邊緣，左手手肘被一個微涼的、帶著硬質觸感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池晏一個激靈，猛地從混沌中清醒過來，心臟漏跳了一拍，下意識地扭頭，對上了淩璟從書本上方看過來的視線。淩璟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極快地、清晰地示意了一下講臺上正講到關鍵推導步驟、眉頭緊鎖的老師，然後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看口型似乎是：“認真聽。”
是在提醒他別睡著？池晏皺緊眉頭，心裏瞬間湧起一股被管束、被監視的強烈慍怒，但終究礙於正在上課，沒能發作出來。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密密麻麻的黑板上，右手在課桌底下暗自用力，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尖銳的痛感暫時驅散了濃重的睡意，換來瞬間的清明，卻也讓他更加煩躁。
然而，數學課帶來的疲憊感尚未完全消退，緊接著的第二節課物理更是重災區。物理老師是個思維極其跳躍的老先生，講課內容深奧抽象，節奏又快得驚人。池晏努力跟著那飛快的思路，但那些能量守恒、電磁感應、理想模型……像是天書一樣在他眼前飄過，左耳進右耳出，根本無法在腦海中形成任何有效連接。窗外，陽光正好變得強烈起來，暖融融地透過玻璃窗照在他身上，像是蓋上了一張柔軟而沈重的毛毯，不斷地誘惑著他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他的意識再次開始不受控制地模糊，眼皮重如千斤，頭一點一點，如同小雞啄米，幾乎要直接磕到冰涼的桌面上。
這一次，沒等淩璟提醒，他潛意識裏殘留的倔強和那點可憐的自尊心，讓他下意識地、幾乎是自虐般地用自己的右手指甲，狠狠地掐住了左手手腕內側那處最柔軟的皮膚！試圖用這種極端疼痛的方式來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嘶——”尖銳的、幾乎是撕裂般的疼痛讓他瞬間倒抽了一口冷氣，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抖了一下，猛地睜大了眼睛，睡意瞬間被驅散得無影無蹤，代價是手腕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這細微卻明顯的動靜，顯然沒有逃過旁邊那個仿佛全身都長滿了感應器的家夥。
幾乎是在池晏痛呼抽氣的下一秒，一只微涼而幹燥的手，在課桌下方視覺的死角裏，悄無聲息地、精準無比地覆上了他剛剛實施完“自殘”的左手手腕。
池晏渾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瞬間通了高壓電，從頭皮麻到腳趾！第一反應就是肌肉繃緊，用力想要把手抽回來，逃離這突如其來的觸碰。
然而，淩璟的手看似並未用多大力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的力道，巧妙地圈住了他的手腕，讓他無法輕易掙脫。他的指尖帶著清晨的微涼，穩穩地握住池晏的手腕，拇指的指腹恰好精準地按壓在剛剛被指甲狠狠掐過、已經迅速泛紅甚至隱約浮現出白色月牙痕的那一小塊皮膚上。他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可能被解讀為暧昧或者越界的動作，只是那樣簡單地圈握著，然後，拇指開始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令人費解的、近乎虔誠的耐心，有規律地、緩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處刺眼的紅痕。
那動作輕得像是在拂去一件珍貴瓷器上的塵埃，又像是在安撫一只受傷炸毛的小獸，更像是在傳遞一種無聲的、卻異常堅定的訊息——“停止傷害自己”。
池晏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猝不及防地狠狠攥住了，收縮得又緊又疼，幾乎讓他無法呼吸。一種極其陌生而詭異的、如同電流般的戰栗感，順著兩人相貼的皮膚接觸點，如同藤蔓般瘋狂地竄遍全身，所過之處帶來一片酥麻的空白和徹底的僵直，讓他瞬間忘了所有的掙紮、憤怒和反應，大腦一片空白，直接陷入了短暫的宕機狀態。
講臺上物理老師慷慨激昂的講解聲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灌了水的玻璃，嗡嗡作響，聽不真切。窗外的陽光變得朦朧，只剩下大片大片晃眼的光暈。教室裏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旁邊同學細微的翻書聲，甚至自己的心跳聲，全都退成了無比遙遠的背景音。所有的感官，所有的註意力，似乎都被強行壓縮、聚焦、然後牢牢地釘死在了左手手腕那方寸之地——那只微涼而有力的手的圈覆，那輕柔到極致、帶著奇異安撫意味的、緩慢的拇指摩挲，以及那透過薄薄皮膚和血管清晰傳遞過來的、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耐心和……不容錯辨的、該死的關切！
這種感覺太超出池晏過往所有的經驗範疇，太具有顛覆性，太詭異，太……可怕了。可怕到讓他失去了所有應對的能力，只能像個失去控制的木偶一樣，僵硬地保持著原來的坐姿，右手還無意識地捏著筆，左手卻乖乖地（或者說，是懵然地、被迫地）任由淩璟在課桌下緊緊握著、一遍遍撫摸著那處傷痕，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塑。只有那從耳根處開始，不受控制地、一點點迅速蔓延開來，越來越明顯，最後幾乎紅得滴血的薄紅，洩露了他內心正在經歷的驚濤駭浪和前所未有的混亂。
時間仿佛被粘稠而甜膩的蜜糖裹住了，流淌得極其緩慢，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充滿了那種隱秘的、磨人的觸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十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直到下課鈴聲如同天籟般驟然響起，尖銳而清晰，猛地打破了這詭異而磨人的魔咒。
淩璟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那輕柔的摩挲停了下來。然後，他極其自然地、若無其事地松開了手，仿佛剛才那長達幾分鐘的、在課桌下發生的隱秘觸碰從未存在過。他神情自若地開始整理桌上攤開的物理書和寫滿公式的筆記，準備下一節課的用具，動作流暢，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或不自在。
池晏猛地從那種僵直和空白中回過神，像被滾燙的烙鐵燙到一樣，瞬間把手縮了回來，飛快地藏到課桌底下，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縮、顫抖，仿佛那微涼的觸感和那要命的、輕柔的摩挲感還死死地烙印在皮膚上，揮之不去。一股熱血“嗡”地一聲猛地沖上頭頂，他的臉頰、耳朵、乃至脖頸都在一瞬間徹底紅透，染上了一層鮮艷的、無法掩飾的薄粉。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極其刺耳的“吱嘎——”聲，瞬間引來了周圍幾個正準備課間休息的同學側目。他幾乎不敢看向淩璟的方向，眼神慌亂地掃過桌面，一把抓起自己的水杯，狼狽不堪地、幾乎是語無倫次地低吼了一句“去接水！”，然後頭也不回地、近乎落荒而逃地沖出了教室後門，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淩璟這才擡起頭，目光平靜地掠過那個倉惶逃離、連背影都透著失措和羞憤的背影，最終落在對方那紅得幾乎要滴血的耳廓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底，深邃的平靜之下，一絲極淡的、如同偷腥成功的貓般滿足而愉悅的笑意，緩緩流淌而過，轉瞬即逝。
上午第二節課後的課間休息時間，似乎比往常更加短暫而令人窒息。池晏並沒有真的去接水，而是一頭鉆進了教學樓西側僻靜無人的樓梯間。冰冷的墻壁也無法立刻澆熄他臉上和心頭的滾燙。他靠在墻上，微微喘息，試圖讓狂跳的心臟和混亂的思緒平覆下來，但效果甚微。左手手腕那塊皮膚持續不斷地散發著強烈的存在感，那微涼的圈握、輕柔的摩挲……每一個細節都像用刻刀深深刻在了他的神經末梢，反覆播放，揮之不去。這種完全失控的感覺讓他感到恐慌和無比的惱怒。
他磨蹭了很久，直到第三節課的上課預備鈴尖銳地響起，才不得不拖著沈重的步伐往回走。剛走到教室後門，正式的上課鈴聲——第三節課的上課鈴——就毫不留情地敲響了，悠長而催促，宣告著短暫的喘息結束。
英語老師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教室前門。
池晏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在眾目睽睽之下低著頭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感覺自己像個剛幹了壞事被捉回來的學生。他剛坐下，氣息還未完全平覆，甚至沒來得及拿出英語書，一張小小的、被折疊成整齊小方塊的紙條，就從淩璟那邊，沿著桌面光滑的紋理，悄無聲息地、精準地滑到了他剛剛攤開的物理筆記本旁邊。
池晏的身體瞬間再次繃緊，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部。他盯著那張靜靜躺著的紙條，像是盯著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他用眼角餘光飛快地、警惕地掃了淩璟一眼，對方卻正低頭專註地看著自己的英語書，側臉平靜無波，手指握著筆，仿佛正在默寫單詞，那紙條與他毫無關系。
猶豫和抗拒在腦中激烈交戰。指尖遲疑了幾秒，最終還是在那該死的好奇心和某種無法言喻的沖動驅使下，極其緩慢地、帶著點自暴自棄的意味，用指尖將紙條勾到了課桌底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打印體般工整冷靜的筆跡寫下的： 【手腕還紅嗎？我幫你塗藥怎麽樣？】
簡單的幾個字，兩個問號。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幹凈利落，卻像一顆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在池晏的心湖裏引爆了滔天巨浪！剛剛勉強壓下去的熱度“唰”地一下再次猛烈地席卷回來，耳朵嗡嗡作響，臉頰燙得幾乎能煎雞蛋！他猛地將紙條攥緊在手心，用盡了全身力氣狠狠揉搓，指甲幾乎要嵌進自己的掌心，仿佛要將那寥寥數字和其代表的所有尷尬、悸動和失控全都碾碎在掌心裏！
這個陰魂不散的混蛋！他到底想幹什麽？！時時刻刻提醒他那份狼狽和失態嗎？！這種看似關心實則是挑釁的行為！
就在他內心驚濤駭浪，怒火和羞憤交織，幾乎要忍不住當場扭頭對著淩璟低吼出聲時，英語老師清晰而嚴肅的聲音從前排傳來：“好了，同學們，把英語書打開到第62頁，我們繼續講解這篇閱讀理解……”
所有未盡的怒火和質問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課堂指令強行掐斷，堵在了喉嚨口。
池晏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將揉得不成樣子的、帶著他體溫和怒意的紙團狠狠塞進了校服褲袋的最深處，仿佛那樣就能將剛才發生的一切不堪和混亂都徹底埋葬。他強迫自己拿出英語書，翻到指定的頁碼，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試圖將它們刻進腦子裏，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左邊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感覺那道平靜卻存在感極強的視線，如同實質般，久久地、灼熱地落在他的側臉上。
第三節課，就在這種極度混亂和緊繃的氛圍中，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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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晏幾乎是沖進了教學樓，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發燙的臉頰。他靠在人流相對稀少的樓梯拐角冰冷的墻壁上，微微喘息，試圖壓下胸腔裏那顆因為憤怒、窘迫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慌亂而狂跳不止的心臟。手腕上被掐過的皮膚還在隱隱作痛，仿佛殘留著那人指尖微涼的觸感和那要命的、輕柔的摩挲感。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和感覺驅逐出去。
“池哥！”黎溫的聲音帶著擔憂，從身後傳來，他氣喘籲籲地跟上，“你沒事吧？淩璟他沒把你怎麽樣吧？”
池晏猛地回過神，迅速斂去所有外露的情緒，重新戴上那副冰冷的面具，語氣硬邦邦地：“能怎麽樣？閉嘴，走了。”他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向教室，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走進高三（一）班教室的那一刻，池晏敏銳地感覺到空氣有瞬間的凝滯。原本嘈雜的早讀課前奏——收拾書本的嘩啦聲、互相抄作業的低語聲、課代表催促的交作業聲——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許多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難以置信的，像無形的探照燈，明裏暗裏地掃射過來，聚焦在他身上，又若有若無地飄向教室門口——淩璟還沒有出現。
這種被圍觀的感覺讓池晏極其不適，他下頜線繃緊，目不斜視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將書包重重塞進桌肚，發出不小的聲響，試圖用行動表達“別來煩我”。
黎溫像只受驚的小動物，惴惴不安地跟在他旁邊坐下，欲言又止。
斜前方，學習委員雲盛推了推鼻梁上反光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著如同精密儀器般冷靜而探究的光芒。他不動聲色地翻開桌面上一個封面沒有任何標識的硬殼筆記本，握著鋼筆的指尖飛快地移動，留下一行行清晰而客觀的記錄：「觀測日：X+1。AM 7:18。目標A（淩璟）與目標B（池晏）非同步進入觀測區域，時間差約87秒。目標B面部毛細血管輕微擴張（疑似情緒激動殘留），步頻紊亂度增高，呈現典型‘應激逃避後’體征。目標A暫未出現。初步推斷，上學路徑‘同行’事件成立，‘璽園’方位悖論權重增加。持續監測中。」
就在這時，淩璟的身影出現在了教室門口。他步態從容，神情自若，仿佛剛才校門口那段小插曲從未發生。他甚至有閑情逸致對站在門口收英語作業的課代表禮貌地笑了笑，這才不緊不慢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的到來，讓教室裏那詭異的寂靜瞬間被放大到了極致。幾乎所有有意無意的目光都在他和池晏之間來回逡巡。
淩璟仿佛對這一切渾然未覺。他放下書包，拿出課本和筆記，動作流暢而安靜。然後，他像是才想起什麽似的，側過頭，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清，語氣自然得如同呼吸：“池晏，英語卷子，今天早上要交的吧？你寫完了嗎？”
池晏的後背瞬間繃直了！他猛地一楞，這才從煩躁和戒備中驚醒，想起還有英語作業這回事！昨天發生太多事，他根本把這張卷子忘到了腦後！他黑著臉，動作粗暴地在自己亂糟糟的桌肚裏翻找，終於摸到了那張經歷了揉搓又被他勉強撫平、邊緣依舊慘不忍睹的卷子，看也沒看，幾乎是帶著洩憤的力道，“啪”地一聲拍在了正走到他們桌旁的英語課代表懷裏。
課代表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和池晏陰沈的臉色嚇得一哆嗦，抱著本子飛快地溜走了，沒敢多說一個字。
淩璟看著課代表逃也似的背影，又看看旁邊渾身散發著“莫挨老子”低氣壓的池晏，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恢覆平靜，拿出英語書，開始低聲朗讀，很快進入了狀態。
早讀課的鈴聲正式響起，教室裏逐漸被參差不齊的朗讀聲填滿。池晏心不在焉地翻開書，目光卻無法在那些扭曲的字母上聚焦。那種被無形註視的感覺依然如影隨形，讓他如坐針氈。而身邊的淩璟，卻已經全身心沈浸在了學習中，朗讀書本的聲音低沈悅耳，側臉線條認真專註，完全是模範學生的樣子。這種極端專註與自身煩躁形成的強烈反差，讓池晏更加心煩意亂。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一上來就講解覆雜的三角函數綜合題，板書很快寫滿了半塊黑板。池晏努力想集中精神，但昨晚睡眠不足的後遺癥、早上經歷的混亂、以及身邊那個存在感極強的家夥，讓他的思維像是生銹的齒輪，每一次轉動都異常艱澀，發出刺耳的噪音。沈重的眼皮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墜，頭也一點點地往下沈，視野裏的公式逐漸模糊、重疊……
就在他即將被睡意徹底俘虜的邊緣，左手手肘被一個微涼的、帶著硬質觸感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池晏一個激靈，猛地從混沌中清醒過來，心臟漏跳了一拍，下意識地扭頭，對上了淩璟從書本上方看過來的視線。淩璟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極快地、清晰地示意了一下講臺上正講到關鍵推導步驟、眉頭緊鎖的老師，然後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看口型似乎是：“認真聽。”
是在提醒他別睡著？池晏皺緊眉頭，心裏瞬間湧起一股被管束、被監視的強烈慍怒，但終究礙於正在上課，沒能發作出來。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密密麻麻的黑板上，右手在課桌底下暗自用力，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尖銳的痛感暫時驅散了濃重的睡意，換來瞬間的清明，卻也讓他更加煩躁。
然而，數學課帶來的疲憊感尚未完全消退，緊接著的第二節課物理更是重災區。物理老師是個思維極其跳躍的老先生，講課內容深奧抽象，節奏又快得驚人。池晏努力跟著那飛快的思路，但那些能量守恒、電磁感應、理想模型……像是天書一樣在他眼前飄過，左耳進右耳出，根本無法在腦海中形成任何有效連接。窗外，陽光正好變得強烈起來，暖融融地透過玻璃窗照在他身上，像是蓋上了一張柔軟而沈重的毛毯，不斷地誘惑著他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他的意識再次開始不受控制地模糊，眼皮重如千斤，頭一點一點，如同小雞啄米，幾乎要直接磕到冰涼的桌面上。
這一次，沒等淩璟提醒，他潛意識裏殘留的倔強和那點可憐的自尊心，讓他下意識地、幾乎是自虐般地用自己的右手指甲，狠狠地掐住了左手手腕內側那處最柔軟的皮膚！試圖用這種極端疼痛的方式來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嘶——”尖銳的、幾乎是撕裂般的疼痛讓他瞬間倒抽了一口冷氣，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抖了一下，猛地睜大了眼睛，睡意瞬間被驅散得無影無蹤，代價是手腕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這細微卻明顯的動靜，顯然沒有逃過旁邊那個仿佛全身都長滿了感應器的家夥。
幾乎是在池晏痛呼抽氣的下一秒，一只微涼而幹燥的手，在課桌下方視覺的死角裏，悄無聲息地、精準無比地覆上了他剛剛實施完“自殘”的左手手腕。
池晏渾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瞬間通了高壓電，從頭皮麻到腳趾！第一反應就是肌肉繃緊，用力想要把手抽回來，逃離這突如其來的觸碰。
然而，淩璟的手看似並未用多大力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的力道，巧妙地圈住了他的手腕，讓他無法輕易掙脫。他的指尖帶著清晨的微涼，穩穩地握住池晏的手腕，拇指的指腹恰好精準地按壓在剛剛被指甲狠狠掐過、已經迅速泛紅甚至隱約浮現出白色月牙痕的那一小塊皮膚上。他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可能被解讀為暧昧或者越界的動作，只是那樣簡單地圈握著，然後，拇指開始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令人費解的、近乎虔誠的耐心，有規律地、緩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處刺眼的紅痕。
那動作輕得像是在拂去一件珍貴瓷器上的塵埃，又像是在安撫一只受傷炸毛的小獸，更像是在傳遞一種無聲的、卻異常堅定的訊息——“停止傷害自己”。
池晏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猝不及防地狠狠攥住了，收縮得又緊又疼，幾乎讓他無法呼吸。一種極其陌生而詭異的、如同電流般的戰栗感，順著兩人相貼的皮膚接觸點，如同藤蔓般瘋狂地竄遍全身，所過之處帶來一片酥麻的空白和徹底的僵直，讓他瞬間忘了所有的掙紮、憤怒和反應，大腦一片空白，直接陷入了短暫的宕機狀態。
講臺上物理老師慷慨激昂的講解聲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灌了水的玻璃，嗡嗡作響，聽不真切。窗外的陽光變得朦朧，只剩下大片大片晃眼的光暈。教室裏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旁邊同學細微的翻書聲，甚至自己的心跳聲，全都退成了無比遙遠的背景音。所有的感官，所有的註意力，似乎都被強行壓縮、聚焦、然後牢牢地釘死在了左手手腕那方寸之地——那只微涼而有力的手的圈覆，那輕柔到極致、帶著奇異安撫意味的、緩慢的拇指摩挲，以及那透過薄薄皮膚和血管清晰傳遞過來的、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耐心和……不容錯辨的、該死的關切！
這種感覺太超出池晏過往所有的經驗範疇，太具有顛覆性，太詭異，太……可怕了。可怕到讓他失去了所有應對的能力，只能像個失去控制的木偶一樣，僵硬地保持著原來的坐姿，右手還無意識地捏著筆，左手卻乖乖地（或者說，是懵然地、被迫地）任由淩璟在課桌下緊緊握著、一遍遍撫摸著那處傷痕，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塑。只有那從耳根處開始，不受控制地、一點點迅速蔓延開來，越來越明顯，最後幾乎紅得滴血的薄紅，洩露了他內心正在經歷的驚濤駭浪和前所未有的混亂。
時間仿佛被粘稠而甜膩的蜜糖裹住了，流淌得極其緩慢，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充滿了那種隱秘的、磨人的觸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十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直到下課鈴聲如同天籟般驟然響起，尖銳而清晰，猛地打破了這詭異而磨人的魔咒。
淩璟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那輕柔的摩挲停了下來。然後，他極其自然地、若無其事地松開了手，仿佛剛才那長達幾分鐘的、在課桌下發生的隱秘觸碰從未存在過。他神情自若地開始整理桌上攤開的物理書和寫滿公式的筆記，準備下一節課的用具，動作流暢，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或不自在。
池晏猛地從那種僵直和空白中回過神，像被滾燙的烙鐵燙到一樣，瞬間把手縮了回來，飛快地藏到課桌底下，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縮、顫抖，仿佛那微涼的觸感和那要命的、輕柔的摩挲感還死死地烙印在皮膚上，揮之不去。一股熱血“嗡”地一聲猛地沖上頭頂，他的臉頰、耳朵、乃至脖頸都在一瞬間徹底紅透，染上了一層鮮艷的、無法掩飾的薄粉。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極其刺耳的“吱嘎——”聲，瞬間引來了周圍幾個正準備課間休息的同學側目。他幾乎不敢看向淩璟的方向，眼神慌亂地掃過桌面，一把抓起自己的水杯，狼狽不堪地、幾乎是語無倫次地低吼了一句“去接水！”，然後頭也不回地、近乎落荒而逃地沖出了教室後門，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淩璟這才擡起頭，目光平靜地掠過那個倉惶逃離、連背影都透著失措和羞憤的背影，最終落在對方那紅得幾乎要滴血的耳廓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底，深邃的平靜之下，一絲極淡的、如同偷腥成功的貓般滿足而愉悅的笑意，緩緩流淌而過，轉瞬即逝。
上午第二節課後的課間休息時間，似乎比往常更加短暫而令人窒息。池晏並沒有真的去接水，而是一頭鉆進了教學樓西側僻靜無人的樓梯間。冰冷的墻壁也無法立刻澆熄他臉上和心頭的滾燙。他靠在墻上，微微喘息，試圖讓狂跳的心臟和混亂的思緒平覆下來，但效果甚微。左手手腕那塊皮膚持續不斷地散發著強烈的存在感，那微涼的圈握、輕柔的摩挲……每一個細節都像用刻刀深深刻在了他的神經末梢，反覆播放，揮之不去。這種完全失控的感覺讓他感到恐慌和無比的惱怒。
他磨蹭了很久，直到第三節課的上課預備鈴尖銳地響起，才不得不拖著沈重的步伐往回走。剛走到教室後門，正式的上課鈴聲——第三節課的上課鈴——就毫不留情地敲響了，悠長而催促，宣告著短暫的喘息結束。
英語老師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教室前門。
池晏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在眾目睽睽之下低著頭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感覺自己像個剛幹了壞事被捉回來的學生。他剛坐下，氣息還未完全平覆，甚至沒來得及拿出英語書，一張小小的、被折疊成整齊小方塊的紙條，就從淩璟那邊，沿著桌面光滑的紋理，悄無聲息地、精準地滑到了他剛剛攤開的物理筆記本旁邊。
池晏的身體瞬間再次繃緊，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部。他盯著那張靜靜躺著的紙條，像是盯著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他用眼角餘光飛快地、警惕地掃了淩璟一眼，對方卻正低頭專註地看著自己的英語書，側臉平靜無波，手指握著筆，仿佛正在默寫單詞，那紙條與他毫無關系。
猶豫和抗拒在腦中激烈交戰。指尖遲疑了幾秒，最終還是在那該死的好奇心和某種無法言喻的沖動驅使下，極其緩慢地、帶著點自暴自棄的意味，用指尖將紙條勾到了課桌底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打印體般工整冷靜的筆跡寫下的： 【手腕還紅嗎？我幫你塗藥怎麽樣？】
簡單的幾個字，兩個問號。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幹凈利落，卻像一顆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在池晏的心湖裏引爆了滔天巨浪！剛剛勉強壓下去的熱度“唰”地一下再次猛烈地席卷回來，耳朵嗡嗡作響，臉頰燙得幾乎能煎雞蛋！他猛地將紙條攥緊在手心，用盡了全身力氣狠狠揉搓，指甲幾乎要嵌進自己的掌心，仿佛要將那寥寥數字和其代表的所有尷尬、悸動和失控全都碾碎在掌心裏！
這個陰魂不散的混蛋！他到底想幹什麽？！時時刻刻提醒他那份狼狽和失態嗎？！這種看似關心實則是挑釁的行為！
就在他內心驚濤駭浪，怒火和羞憤交織，幾乎要忍不住當場扭頭對著淩璟低吼出聲時，英語老師清晰而嚴肅的聲音從前排傳來：“好了，同學們，把英語書打開到第62頁，我們繼續講解這篇閱讀理解……”
所有未盡的怒火和質問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課堂指令強行掐斷，堵在了喉嚨口。
池晏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將揉得不成樣子的、帶著他體溫和怒意的紙團狠狠塞進了校服褲袋的最深處，仿佛那樣就能將剛才發生的一切不堪和混亂都徹底埋葬。他強迫自己拿出英語書，翻到指定的頁碼，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試圖將它們刻進腦子裏，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左邊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感覺那道平靜卻存在感極強的視線，如同實質般，久久地、灼熱地落在他的側臉上。
第三節課，就在這種極度混亂和緊繃的氛圍中，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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